染血的风铃
第七章 余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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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
莹心站在院子里,看着那串风铃。
风吹过来,风铃轻轻摇晃,发出细碎的声音。
叮。叮铃。
叮。叮铃铃——
她已经在这里站了很久了。
从太阳升起来,站到太阳落下去。从月亮升起来,站到月亮落下去。
她就那么站着,一动不动,像是变成了一棵树。
风铃还在响。
可是没有人出来叫她吃饭了。
没有人出来问她“站那么久干嘛”了。
没有人出来拉着她的手,把她拽进屋里了。
她站在那里,听着那声音,忽然间觉得,这串风铃,是她和姐姐之间唯一的联系了。
她伸出手,轻轻碰了碰那串风铃。
铁片碰撞,发出清脆的响声。
叮。
她收回手,看着那串风铃。
“姐姐。”她轻声说,“我想你了。”
风铃没有回答。
只是继续响着。
叮。叮铃。
叮。叮铃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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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
那天晚上,莹心做了一个决定。
她要离开这里一段时间。
不是永远离开。只是出去走走,看看外面的世界,看看那些还活着的人。
姐姐说过,让她好好活着。
好好活着,不是把自己关在这山里,一辈子听风铃。
她站在院子里,对着那串风铃,认真地说:
“姐姐,我出去走走。过一阵子就回来。”
风铃响了响,像是在回答她。
她笑了笑,转身走进屋里,开始收拾东西。
几件换洗的衣服,一些干粮,一把刀——那把粉色的刀,跟了她很多年了,刀身上已经有了不少缺口,可是她舍不得换。
收拾完,她站在屋里,四处看了看。
这间屋子,她住了很多年了。从七岁住到现在,从一个小丫头住到一个老婆婆。
每一块木板,每一道裂缝,每一个角落——她都熟悉。
她深吸一口气,推开门,走出去。
走到院子里,她又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
那串风铃还在屋檐下挂着,在风里轻轻摇晃。
叮。叮铃。
叮。叮铃铃——
“姐姐,我走了。”
她转过身,迈开脚步,走出了那个小小的院子。
走出那片柿子林,走下山路,走向山外。
身后,风铃的声音越来越远,越来越模糊。
可是她知道,它还在响。
会一直响。
等她回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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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
莹心走了三天,来到一个小镇。
这个小镇她很熟悉。小时候,姐姐就是来这里卖炭的。她也来过几次,跟着姐姐,怯生生地躲在姐姐身后。
现在,姐姐不在了。
她一个人站在镇子口,看着那些来来往往的人,忽然间有些不知所措。
该去哪里?
该做什么?
她站在那里,愣了很久。
“老婆婆,您站在这里做什么?”一个年轻的声音响起。
莹心转过头,看见一个年轻的姑娘站在她旁边,正关切地看着她。
那姑娘二十来岁的样子,圆脸,大眼睛,扎着两个辫子,看起来和善又热情。
莹心看着她,忽然想起一个人。
真纪。
那个在狭雾山遇到的,叽叽喳喳的小姑娘。
很多年没见了。不知道她还在不在。
“老婆婆?”那姑娘又叫了一声。
莹心回过神来。
“没什么。”她说,“就是不知道该去哪里。”
那姑娘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那您跟我回家吧。我家就在前面,有热茶喝。”
莹心看着她,看着那双真诚的眼睛,忽然间笑了。
“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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四
那姑娘叫阿月,是镇上杂货铺老板的女儿。
她带着莹心回到家,给她倒了热茶,端了点心,让她坐下休息。
“老婆婆,您从哪里来的?”阿月问。
莹心想了想。
“山里。”
“山里?哪座山?”
莹心说了一个名字。
阿月想了想,摇了摇头。
“没听说过。”
莹心笑了笑。
“很远的小山,没名字。”
阿月点了点头,没有追问。
她是个聪明的姑娘,知道有些事不该问。
莹心喝着热茶,吃着点心,感觉整个人都暖了起来。
“阿月。”她忽然开口。
“嗯?”
“你家里还有什么人?”
阿月笑了笑。
“爹娘,还有一个弟弟。弟弟在学木匠,天天不回家。”
莹心点了点头。
“挺好。”
阿月看着她,忽然问:“老婆婆,您家里人呢?”
莹心沉默了一会儿。
“都走了。”
阿月的笑容凝固了。
“对不起……”
莹心摇了摇头。
“没事。很久以前的事了。”
她放下茶杯,看着窗外。
窗外,夕阳正在落下去,把天边染成了红色。
“他们都在我心里。”她说,“一直陪着我的。”
阿月看着她,眼睛里带着复杂的情绪。
“老婆婆,您一定很坚强。”
莹心愣了一下。
“坚强?”
阿月点了点头。
“一个人活了这么久,肯定很坚强。”
莹心想了想。
“不是坚强。”她说,“是有人在等我。”
阿月不明白。
莹心没有解释。
只是笑了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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五
莹心在阿月家住了一晚。
第二天早上,她谢过阿月,继续往前走。
走啊走,走了很多天。
路过了很多小镇,见过了很多人。有的好,有的坏,有的热情,有的冷漠。她像一个过客,看着这个世界,却不属于它。
有一天,她走到一个镇子,忽然闻到了一股熟悉的味道。
是鬼的味道。
很淡,但是很清晰。
她愣住了。
鬼舞辻无惨死了很多年了。鬼应该早就灭绝了。怎么还有?
她循着味道找过去。
镇子外面,一座破庙里,蜷缩着一个孩子。
那孩子很小,看起来只有五六岁。他蜷缩在角落里,浑身发抖,眼睛里闪着诡异的光。
他的嘴上有血。
旁边躺着一只死掉的野狗。
莹心站在门口,看着那个孩子。
那孩子也看着她。
两个人对视了很久。
“你……”那孩子开口,声音沙哑,“你是人还是鬼?”
莹心没有回答。
她只是走过去,在他面前蹲下来。
“你叫什么名字?”
那孩子警惕地看着她,不说话。
莹心看着他,看着那双金色的眼睛,看着他嘴里的尖牙,忽然间想起了很多年前的事。
想起了自己。
想起了那个蜷缩在灶台后面的小女孩。
想起了姐姐抱着她说“不管你变成什么,姐姐都陪你”。
她的眼眶有些红。
“别怕。”她轻声说,“我不会伤害你。”
那孩子看着她,眼睛里满是怀疑。
“你是人还是鬼?”
莹心想了想。
“以前是鬼。现在是人。”
那孩子愣住了。
“鬼……可以变回人?”
莹心点了点头。
“可以。”
那孩子的眼睛里,忽然燃起了光。
那是希望的光。
那是溺水的人看见岸边的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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六
那个孩子叫小石。
是一个孤儿,父母被鬼杀了,他自己也被鬼咬了,变成了鬼。变成鬼之后,他杀了一只野狗,喝了狗血,勉强活了下来。
他不知道自己该怎么办。白天躲起来,晚上出来找吃的。不敢见人,不敢出声,只能一个人躲在破庙里。
“你为什么不杀人?”莹心问。
小石低下头。
“娘说,不能杀人。”
莹心看着他,心里酸酸的。
“你娘说得对。”
小石抬起头,看着她。
“老婆婆,我真的能变回人吗?”
莹心想了想。
“能。”她说,“但是要等。”
小石愣了一下。
“等多久?”
莹心摇了摇头。
“不知道。可能很久,可能很快。”
她伸出手,轻轻摸了摸小石的头。
“但是不管等多久,都要等。”
小石看着她,眼睛里全是不懂。
莹心笑了笑。
“我等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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七
莹心没有继续往前走。
她留了下来,留在那个破庙里,和小石一起。
白天,她守着他睡觉。晚上,她陪着他找吃的。野狗,野兔,山鸡——什么能吃的都找。
小石越来越依赖她。
“老婆婆。”他问,“你为什么对我这么好?”
莹心想了一会儿。
“因为有人曾经对我这么好。”
小石不懂。
莹心也没有解释。
只是笑了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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八
一年后,小石开始变了。
嘴里的尖牙慢慢变短了,眼睛里的金色慢慢变淡了,皮肤上的青黑色纹路慢慢褪去了。
他越来越像人了。
那天晚上,他站在莹心面前,照着一块破镜子,看了很久。
“老婆婆。”他开口,声音有些抖。
“嗯?”
“我……我真的在变回去……”
莹心走过去,站在他身边,看着镜子里的他。
镜子里的少年,眉清目秀,皮肤白皙,和普通的孩子没什么两样。
她笑了。
“嗯。你变回去了。”
小石转过头,看着她。
“老婆婆……谢谢你……”
莹心摇了摇头。
“不用谢。”
小石的眼眶红了。
“我……我可以去找我娘了?”
莹心愣了一下。
“你娘?”
小石点了点头。
“我娘还活着。她不知道我变成了鬼,她以为我死了。”
他看着莹心,眼睛里满是期待。
“我可以去找她了吗?”
莹心沉默了一会儿。
然后她点了点头。
“去吧。”
小石笑了。
那笑容很灿烂,像是山里的阳光。
他转过身,跑出了破庙。
跑出几步,又停下来,回头看着她。
“老婆婆,你叫什么名字?”
莹心看着他,笑了笑。
“邱莹心。”
小石念了一遍。
“邱莹心。”他说,“我记住了。”
他挥了挥手,转身跑远了。
莹心站在那里,看着他的背影越来越远,越来越模糊,最后消失在夜色里。
风吹过来,吹起她的头发。
她忽然笑了。
“姐姐。”她轻声说,“我帮了一个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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九
小石走后,莹心又在破庙里住了几天。
然后她继续往前走。
走啊走,走了很久很久。
有一天,她走到一个村子,忽然听见有人在喊她。
“莹心!”
她转过头,看见一个头发花白的男人正朝她跑过来。
那男人跑得气喘吁吁,跑到她面前,停下来,看着她。
“莹心!真的是你!”
莹心看着他,看了很久。
那张脸,那些皱纹,那道伤疤——
“佐佐木?”
佐佐木笑了。
“你还记得我!”
莹心也笑了。
“记得。你怎么在这里?”
佐佐木指了指身后的村子。
“我就住在这里。娶了媳妇,生了娃,种地过日子。”
他看着莹心。
“你呢?你怎么在这里?”
莹心想了想。
“路过。”
佐佐木愣了一下。
“路过?去哪里?”
莹心摇了摇头。
“不知道。就是走走。”
佐佐木看着她,忽然笑了。
“那就在我这里住几天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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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
莹心在佐佐木家住了一个月。
佐佐木的媳妇很贤惠,做的饭很好吃。佐佐木的儿子才五岁,虎头虎脑的,整天追着她叫“奶奶”。
她很喜欢那个孩子。
有时候她会带他去山里玩,给他讲以前的故事。讲鬼,讲战斗,讲那些惊心动魄的时刻。
孩子听得眼睛发亮。
“奶奶,你也打过鬼?”
莹心点了点头。
“打过。很多。”
孩子崇拜地看着她。
“你好厉害!”
莹心笑了。
“厉害什么,都是被逼的。”
孩子不懂。
莹心也没有解释。
只是摸了摸他的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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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一
一个月后,莹心要走了。
佐佐木送她到村口。
“真的不多住几天?”
莹心摇了摇头。
“不了。还要往前走。”
佐佐木看着她,沉默了一会儿。
“莹心。”
“嗯?”
佐佐木认真地说:
“保重。”
莹心点了点头。
“你也是。”
她转过身,继续往前走。
走出很远,回头看了一眼。
佐佐木还站在那里,朝她挥手。
她笑了笑,挥了挥手,继续往前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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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二
又走了很久很久。
莹心去过很多地方,见过很多人。
有的地方繁华,有的地方荒凉。有的人热情,有的人冷漠。
她像一片落叶,随风飘荡,不知道会飘到哪里。
有一天,她走到一座山脚下,忽然闻到了一股熟悉的味道。
是狭雾山的味道。
她愣了一下。
走了这么久,竟然又走回来了?
她站在山脚下,看着那座山,看了很久。
然后她开始往上爬。
山路还是那条山路,一级一级的石阶,长满了青苔。她爬得很慢,因为老了,腿脚不利索了。可是她一步一步往上爬,像是很多年前那样。
爬到半山腰,她忽然看见了什么。
前面不远处的山坡上,有一座小小的木屋。
那木屋很旧了,屋顶长满了草,墙上爬满了藤蔓。可是它还立在那里,没有塌。
莹心愣住了。
那是鳞泷师傅的木屋。
她走过去,站在木屋前,看着那扇紧闭的门。
很多年前,她第一次来这里的时候,就是这扇门。师傅从里面走出来,看着她说“你愿意成为我的弟子吗”。
那时候她十二岁。
现在她已经不知道多少岁了。
她伸出手,轻轻推了推门。
门开了。
里面很暗,什么也看不见。只有一缕阳光从破了的屋顶漏下来,照在地上,形成一片光斑。
她走进去,四处看着。
一切都和以前一样。桌子,蒲团,灶台——都还在原来的地方。只是落满了灰,结满了蜘蛛网。
她走到屋角,蹲下来。
那里有一个小小的柜子。她记得,师傅的东西都放在这里。
她打开柜子。
里面空空的,什么都没有。
只有最底层,压着一张纸。
她把那张纸抽出来,展开。
纸上写着一行字。
“莹心,好好活着。”
是师傅的笔迹。
莹心的眼眶红了。
她捧着那张纸,看了很久很久。
然后她小心地把纸叠好,收进怀里。
“师傅。”她轻声说,“我好好活着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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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三
从木屋出来,她又去了山坡上。
那里有两座坟。
一座是师傅的,一座是——
她走过去,看着那两座坟。
师傅的坟上长满了草,木牌已经烂了,只剩下一截木桩。另一座坟也是一样,什么都看不清了。
她蹲下来,把杂草拔掉,把那截木桩扶正。
然后她跪下来,把头埋在地上。
“师傅。”她说,“我来看你了。”
风吹过来,吹得山坡上的草沙沙作响。
她跪了很久。
然后她站起来,走到另一座坟前。
那是——
她不知道是谁的坟。也许是师傅的某个弟子,也许是别的什么人。她不知道。
可是她还是跪下来,恭恭敬敬地磕了一个头。
然后她站起来,走下山坡。
走到山脚下,她忽然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
那座山静静地立在那里,沉默着。
她忽然笑了。
“师傅,我走了。”
她转过身,继续往前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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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四
又走了很久很久。
莹心已经不记得自己走了多少年了。
她的头发全白了,脸上的皱纹像干涸的河床,走路要拄着拐杖。可是她还在走,一步一步,走得很慢,可是没有停。
因为她不知道停下来要去哪里。
那个小小的院子,那间矮矮的屋子,那串风铃——那是她的家。可是那个家,已经很久没有回去了。
她不敢回去。
怕回去之后,看见那间空空的屋子,听见那串风铃,会想起姐姐。
想起姐姐站在院子里等她的样子。
想起姐姐给她换头绳的样子。
想起姐姐抱着她说“姐姐等你”的样子。
那些记忆,太疼了。
所以她不敢回去。
她只能一直走,一直走,走到走不动为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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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五
有一天,她走到一个镇子,忽然看见了两个人。
那两个人站在街角,一个穿着黑色的衣服,一个穿着粉色的和服。他们正牵着一个小孩的手,在买东西。
莹心愣住了。
那个穿黑衣服的男人,那张脸——
“炭治郎哥哥?”
她喊了出来。
那个男人转过头,看着她。
他老了。头发花白了,脸上有了皱纹,可是那双眼睛,还是那样,还是那样温和。
他看着她,看了很久。
然后他笑了。
“莹心。”
莹心走过去,走到他面前,看着他。
“炭治郎哥哥……你……你怎么在这里?”
炭治郎笑了笑。
“路过。带孙女来买东西。”
他指了指旁边那个穿粉色和服的女人。
“祢豆子。”
祢豆子也老了。她的脸上也有了皱纹,可是她的眼睛还是那样亮。她看着莹心,笑了。
“莹心,好久不见。”
莹心看着他们,看着他们手里的那个小孩,眼眶忽然红了。
“你们……你们都有孙女了?”
炭治郎点了点头。
“嗯。儿子生的。”
他看着她,认真地问:
“你呢?这些年,怎么过的?”
莹心想了一会儿。
“就是走。到处走。”
炭治郎看着她,沉默了一会儿。
然后他说:
“跟我们回家吧。”
莹心愣住了。
“回家?”
炭治郎点了点头。
“嗯。回家。住一阵子。”
莹心看着他,又看看祢豆子,看看那个小孩,忽然间不知道该说什么。
她只是点了点头。
“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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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六
炭治郎的家在一个小镇上,不大,但是很温馨。
他娶了媳妇,生了儿子,儿子又生了孙女。一家人住在一起,热热闹闹的。
祢豆子也嫁人了,嫁给了另一个猎鬼人。她不住在这里,但经常来串门。
莹心住下来之后,每天都和他们一起吃饭,一起说话,一起带孩子。
那孩子叫小梅,五岁,和佐佐木的儿子一样虎头虎脑的。她很喜欢莹心,天天缠着她讲故事。
“莹心奶奶,你再讲讲那个鬼的事。”
莹心就给她讲。讲鬼舞辻无惨,讲无限城,讲那些惊心动魄的战斗。
小梅听得眼睛发亮。
“莹心奶奶,你好厉害!”
莹心笑了。
“厉害什么,都是被逼的。”
小梅不懂。
莹心也没有解释。
只是摸了摸她的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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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七
有一天晚上,莹心和炭治郎坐在院子里喝酒。
月亮很圆,很亮,照得整个院子都亮堂堂的。
“炭治郎哥哥。”莹心忽然开口。
“嗯?”
“你还记得师傅吗?”
炭治郎愣了一下,然后点了点头。
“记得。”
莹心看着月亮。
“我去看过他的墓。木牌烂了,什么都看不清了。”
炭治郎沉默了一会儿。
“我也去看过。”他说,“几年前。”
他看着月亮,忽然笑了。
“师傅要是看见我们这样,一定会高兴的。”
莹心想了想。
“会吗?”
炭治郎点了点头。
“会。他最喜欢看徒弟过得好。”
莹心低下头,看着手里的酒杯。
“炭治郎哥哥。”
“嗯?”
“你说,姐姐能看见我吗?”
炭治郎看着她,沉默了一会儿。
然后他开口。
“能。”他说,“一定能。”
莹心抬起头,看着他。
“为什么?”
炭治郎笑了笑。
“因为她在等你。”
莹心的眼眶红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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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八
莹心在炭治郎家住了半年。
半年后,她又要走了。
炭治郎送她到镇子口。
“真的不多住几天?”
莹心摇了摇头。
“不了。还要往前走。”
炭治郎看着她,沉默了一会儿。
“莹心。”
“嗯?”
炭治郎认真地说:
“你姐姐在天上看着你。你要好好活着。”
莹心点了点头。
“我知道。”
她转过身,继续往前走。
走出很远,回头看了一眼。
炭治郎还站在那里,朝她挥手。
她笑了笑,挥了挥手,继续往前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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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九
又走了很久很久。
莹心已经不记得自己走了多少年了。
她只知道,自己越来越老了,走路越来越慢了,眼睛越来越看不清了。
可是她还在走。
因为只要还在走,就还能看见不同的风景。
有一天,她走到一座山脚下,忽然停下了脚步。
这座山——
很熟悉。
是她从小长大的那座山。
她站在那里,看着那座山,看了很久很久。
然后她开始往上爬。
山路还是那条山路,弯弯曲曲的,伸进林子里。她爬得很慢,爬几步就要歇一会儿。可是她一步一步往上爬,像是很多年前那样。
爬到半山腰,她忽然看见了什么。
那片柿子林。
还在。
那些老柿子树还在,只是更老了,树干更粗了,枝叶更茂了。
她走过去,摸着那些树干,眼眶有些红。
这些树,是她小时候爬过的。
姐姐背着她在树下捡过柿子。
穿过柿子林,她看见了那个山坳。
那个小小的院子。
那间矮矮的屋子。
屋檐下——
那串风铃。
还在。
她走过去,走到院子里,站在屋檐下。
抬起头,看着那串风铃。
风铃已经很旧很旧了。那几片薄铁皮上全是锈迹,有些地方已经锈穿了,剩下半边。可是它还在,还挂在那个老地方。
风吹过来,它轻轻摇晃,发出细碎的声音。
叮。叮铃。
叮。叮铃铃——
莹心站在那里,听着那声音,眼泪流了下来。
“姐姐。”她轻声说,“我回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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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十
屋子里已经不能住人了。
屋顶塌了一半,墙上全是洞,地上长满了野草。
可是莹心不在乎。
她找了一个还算完好的角落,铺了些干草,住了下来。
每天白天,她坐在院子里晒太阳。晚上,她坐在院子里看月亮。
风铃一直在响。
叮。叮铃。
叮。叮铃铃——
有时候她会和风铃说话。
“姐姐,我今天去山里走了走。”
“姐姐,柿子熟了,可惜我没牙了,咬不动了。”
“姐姐,我还活着。”
风铃只是响着,像是在回答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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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十一
有一天,莹心发现风铃快要断了。
那根挂着它的绳子,已经磨得很细了,随时都会断。
她看着那根绳子,看了很久。
然后她站起来,走进屋子,找了一根新的绳子。
她搬来梯子,爬上去,小心翼翼地把旧绳子解下来,换上新的绳子。
风铃还是那个风铃。
可是绳子是新的了。
她站在梯子上,看着那串风铃,忽然笑了。
“姐姐。”她说,“还能响很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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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十二
又过了几年。
莹心越来越老了,老得走不动了。
她只能躺在院子里,晒着太阳,听着风铃。
那天,她躺在那里,忽然听见有人在喊她。
“莹心奶奶!”
她睁开眼睛,看见一个小小的身影朝她跑过来。
是小梅。
那个炭治郎的孙女,长大了,变成了一个大姑娘。
她跑到莹心面前,蹲下来,看着她。
“莹心奶奶,我来看看你。”
莹心看着她,笑了。
“你怎么知道我在这里?”
小梅笑了笑。
“爷爷说的。他说你一定会回来。”
莹心愣了一下。
“你爷爷呢?”
小梅的脸色黯了黯。
“爷爷走了。去年。”
莹心沉默了。
走了。
炭治郎哥哥也走了。
小梅看着她,认真地说:
“奶奶让我来接你。去我们家住。”
莹心摇了摇头。
“不去了。我走不动了。”
小梅看着她,眼眶红了。
“那我留下来陪你。”
莹心愣住了。
“你?”
小梅点了点头。
“嗯。我留下来陪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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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十三
小梅真的留下来了。
她在院子里搭了一个小棚子,住在里面。每天给莹心做饭,喂她喝水,陪她说话。
莹心看着她忙忙碌碌的样子,心里又酸又暖。
“小梅。”有一天她问,“你为什么对我这么好?”
小梅想了想。
“因为爷爷说,你是他的恩人。”
莹心愣住了。
“恩人?”
小梅点了点头。
“爷爷说,当年要不是你,他早就死了。”
莹心沉默了一会儿。
然后她笑了。
“你爷爷瞎说。是他救了我。”
小梅不懂。
莹心也没有解释。
只是笑了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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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十四
小梅陪了莹心一年。
一年后的一个晚上,莹心忽然把她叫到身边。
“小梅。”
小梅蹲下来,看着她。
“嗯?”
莹心伸出手,握住了她的手。
“我快走了。”
小梅的眼眶红了。
“莹心奶奶……”
莹心笑了笑。
“别哭。我活够了。”
她转过头,看着窗外。
窗外,月亮很圆,很亮。风铃在风里轻轻摇晃,发出细碎的声音。
叮。叮铃。
叮。叮铃铃——
“小梅。”她轻声说。
“嗯?”
“你听。”
小梅竖起耳朵。
风铃在响。
叮。叮铃。
叮。叮铃铃——
莹心笑了。
“这是我姐姐的风铃。”她说,“她挂了很多年了。”
小梅点了点头。
“嗯。”
莹心看着那串风铃,眼睛里带着光。
“小梅,等我走了,你帮我把风铃挂好。让它一直响。”
小梅的眼泪流了下来。
“好。”
莹心看着她,笑了。
“谢谢你。”
她闭上眼睛。
风铃还在响。
叮。叮铃。
叮。叮铃铃——
那声音越来越远,越来越模糊。
可是还在响。
一直响。
永远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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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十五
莹心走了。
在一个有月亮的晚上,听着风铃的声音,安静地走了。
小梅把她埋在姐姐旁边。
两座坟,并排立在那里。一座旧的,一座新的。一座大一点的,一座小一点的。
小梅跪在坟前,烧了很多纸钱。
风吹过来,把纸灰吹得到处都是。
她站起来,走到屋檐下,看着那串风铃。
绳子是新的,铁片是旧的。风吹过来,它轻轻摇晃,发出细碎的声音。
叮。叮铃。
叮。叮铃铃——
她站在那里,听着那声音,忽然间明白了什么。
这串风铃,是她们姐妹之间的约定。
是家的声音。
是永远的声音。
她深吸一口气,转过身,走下山坡。
走出那片柿子林,走出那个小小的院子,走出那座山。
身后,风铃还在响。
叮。叮铃。
叮。叮铃铃——
那声音追着她,送她走远。
她走啊走,走了很远。
忽然,她停下脚步,回头看了一眼。
山腰上,那个小小的院子已经看不清了。只有那串风铃的声音,还隐约能听见。
叮。叮铃。
叮。叮铃铃——
她站在那里,听了一会儿。
然后她转过身,继续往前走。
风继续吹。
风铃继续响。
那个声音,永远留在那座山里。
留在那个小小的院子里。
留在那两座坟前。
叮。叮铃。
叮。叮铃铃——
那是家的声音。
那是姐妹的声音。
那是——
永远的声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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尾声
很多很多年以后,那座山已经没有人记得了。
那个小小的院子,早就塌了。那两座坟,也被野草淹没了。
可是那串风铃,还在。
不知道是谁把它挂在了旁边的柿子树上。风吹过的时候,它还是会响。
叮。叮铃。
叮。叮铃铃——
偶尔有人路过,会听见那个声音。
他们会停下来,四处张望,可是什么也看不见。
只有风,只有树,只有那个细碎的声音。
叮。叮铃。
叮。叮铃铃——
然后他们会摇摇头,继续往前走。
走出那片山林,走出那座山,走向不知道什么地方。
可是那个声音,会留在他们心里。
那个细碎的,温柔的,永远的声音。
那是风铃的声音。
那是家的声音。
那是——
回家的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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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七章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