困意来得毫无征兆。
赫拉克勒斯的手还贴在阿尔克墨涅的脸上,他本来还想再陪她一会儿,想让她知道自己没事,想让她别再哭了。
但眼皮越来越重,身体越来越无力,疲惫在这一刻涌上来。
他的嘴微微张了张。
“**……**……”
赫拉克勒斯含含糊糊的呼喊着。
阿尔克墨涅的眼泪还挂在脸上,但已经不再哭了。她低下头,看着怀里的婴儿,看着那张小小的脸上渐渐浮现的困意。
他的眼睛开始眨。一下,两下,三下。每一次睁开都比上一次更艰难,那双澄澈的眼睛越来越迷蒙。然后,闭上了。
睫毛静静地覆在那里,随着呼吸轻轻颤动。小嘴微微撅着,还保持着刚才发出“**”时的形状。那几根稀疏的胎毛贴在额头上,被刚刚她的泪水沾湿,显得乱乱的。
他睡着了。
阿尔克墨涅愣愣地看着他,看着这张小小的睡脸,那只刚才还贴在她脸上的小手,此刻已经软软地垂了下来。
于是她调整了一下抱着的姿势,动作轻得不能再轻。手臂收紧了一点,把他往怀里拢了拢,让他的头靠在自己的胸口,能听见心跳的地方。
窗外透进来的晨光落在他们身上,她低下头,嘴唇轻轻碰了碰他的额头。
赫拉克勒斯彻底睡着了。
意识沉入黑暗,呼吸变得绵长而均匀。但他的身体并没有因为意识的沉睡而平静下来。
那吞下的来自天后的乳汁,此刻正在他体内流淌。
此刻,那些奶水正在被消化。
从胃部开始,金色的光芒一点点渗透出来,它们顺着他的血脉流淌,流遍全身,流过心脏,流过四肢,流过每一寸骨骼,每一个细胞。
那些细胞在欢呼。
它们像是在干涸的土地上终于等来了雨水,贪婪地吸收着每一滴金色的液体。肌肉在微微颤抖,骨骼在轻轻嗡鸣,血液在血管里奔流得更快了。
而这一切,都发生在那具小小的沉睡的身体里。安静无声。
眼皮底下,那双紧闭的眼睛正在发生变化。在因为爆发力量掰断助产女神手指之后因为力竭而变成黑色的瞳孔,此刻开始重新泛起淡淡的金色。
起初只是一丝,若有若无。但那金色在蔓延,一丝变成一缕,一缕变成一片,像是有什么东西正在从瞳孔深处苏醒。
那金色越来越浓,越来越亮。
它覆盖了整个瞳孔,将原本的黑色一点一点挤出去,一点一点吞没。最后一丝黑色消失了,眼皮之下,那双眼睛已经完全变成了金色。
阿尔克墨涅只是抱着他,低着头,看着他安静的睡脸。她不知道那双眼睛正在眼皮底下变成金色,不知道他体内正在发生什么。她只知道,这个孩子睡着了。
睡得很香。
她轻轻晃了晃手臂,哼起一支不知名的歌谣。
那歌谣很老,老到她自己都不记得是从哪里听来的。调子很简单,反反复复就那么几个音,却莫名地让人心安。
此刻奥林匹斯山。
两道身影从天而降,落在神殿前的台阶上。赫拉走在前面,裙摆在地面上轻轻拂过,步伐比离开时轻快了许多。
“母神。”雅典娜在身后停下脚步,微微欠身,“若无他事,我先告退了。”
赫拉头也不回地摆了摆手。
“去吧。”
雅典娜直起身,目光在赫拉背影上停留了一瞬,随后转身离开。
赫拉站在神殿前,深吸了一口气。随后她抬起头,目光扫过神殿前的广场。
没有人。
那些平时围着宙斯转的众神,此刻一个都不在。廊柱后面空空荡荡,连个探头探脑的影子都没有。
而宙斯——
赫拉的目光落向神殿深处。
那老家伙正坐在自己的王座上,手里端着酒杯,一脸“我很识趣”的表情。他看见赫拉回来了,目光飘过来一下,又迅速飘开,假装在欣赏酒杯上的花纹。
赫拉看着他这副模样,忽然觉得有些好笑。
她就那么站在神殿门口,看着自己的丈夫。宙斯被看得有些不自在,终于忍不住开口:
“那个……回来了?”
“嗯。”
“下去走了一圈?”
“嗯。”
“心情好点了?”
赫拉没有回答。她只是看着他,嘴角微微上扬。
宙斯被那笑容弄得心里发毛。他决定先离开自己的神殿,去别处串串门。于是他缩着脖子,端着酒杯,从侧门溜了出去。
赫拉看着他这副怂样,心情又好了几分。
她收回目光,走向自己的王座。那是与宙斯的王座并列的另一张,同样高大,同样华丽,同样镶满了宝石。她坐下去,靠在椅背上,闭上眼睛。
没有宙斯来烦她,没有那些乱七八糟的事情来打扰她。就她一个人,安安静静地坐在这里。
赫拉忽然觉得,这样的日子,也挺好。
不知过了多久,一阵轻微的脚步声从神殿外传来。
赫拉睁开眼睛。
一个人影正从门口走进来,脚步有些踉跄。那是一个年轻的女子,容貌秀丽,身姿窈窕,穿着淡色的长裙。她的一只手垂在身侧,另一只手扶着那只手的手腕。
赫拉的目光落在那只手上。那只手五根手指,以一种不自然的角度扭曲着。
“厄勒梯亚?”
赫拉坐直了身体。
那女子走到赫拉面前,停下脚步。她的脸色有些苍白,额头上还挂着细密的汗珠。她抬起头,看向赫拉,那双眼睛里写满了沮丧和委屈。
“母神……”
她开口,声音沙哑。
这是厄勒梯亚。助产女神。赫拉最忠实的仆人之一。也是那个被派去底比斯产房执行任务的。
此刻她恢复了本来的样貌,不再是那个佝偻着腰的接生婆。但那只手,那只被婴儿掰断的手,还保持着受伤的样子。
赫拉看着那只手,眉头微微皱起。
“任务失败了。”厄勒梯亚低下头,声音里带着一丝颤抖,“那个孩子……没能杀死。”
“我知道。”
赫拉的声音很平静。她当然知道。那些雷霆,那些闪电,宙斯那老家伙的反应她早就猜到了结果。厄勒梯亚失败了,那个野种活下来了。
但她不打算责怪厄勒梯亚。
宙斯亲自出手,谁能挡得住?
“起来吧。”赫拉说,“我不怪你。”
厄勒梯亚抬起头,眼眶有些发红。她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不知道该说什么。最后她只是点了点头,站直了身体。
赫拉靠在王座上,目光落在厄勒梯亚那只受伤的手上。
“说说看。”她说,“怎么回事?”
厄勒梯亚深吸一口气,开始讲述。
她讲自己如何化作接生婆混入产房,如何在那贱人的子宫里用脐带勒住那孩子的脖子,如何眼看着那孩子停止挣扎然后突然又动了起来。
她讲自己如何掐住那孩子的喉咙,如何收紧手指,如何眼看着那孩子的脸从涨红变成青紫,如何以为任务终于完成——
然后那孩子睁开了眼睛。
金色的眼睛。
她讲那心脏的跳动声,那金色的电光,那从婴儿体内涌出的恐怖力量。讲自己的手指如何被一点点撑开,如何被反攥住,如何被掰断。
讲那雷霆。
那铺天盖地的把整个夜空撕成碎片的雷霆。
讲宙斯的愤怒。
赫拉听着,脸上的表情没什么变化。这些她都知道,或者能猜到。宙斯出手了,那孩子活下来了,就这么简单。
但厄勒梯亚还在讲。
她讲那孩子后来被阿尔克墨涅扔了。讲她躲在暗处亲眼看见侍女把襁褓抱出王宫,穿过树林,扔在荒郊野外。
“等等。”
赫拉忽然开口。
厄勒梯亚的声音戛然而止。她抬起头,看向赫拉。
赫拉坐在王座上,身体微微前倾。
“你说,”她的声音放缓了,“那个孩子被扔在哪儿?”
“荒郊野外。”厄勒梯亚说,“底比斯城外的一片树林边上。”
赫拉的眼睛眯了起来。
“底比斯城外?”
“是。”
“树林边上?”
“是。”
“有灌木丛吗?”
厄勒梯亚愣了一下。她回忆了一下,然后点了点头。
“有。有一片灌木丛。那侍女就把孩子放在灌木丛旁边的草地上。”
赫拉沉默了。她就那么坐在王座上,一动不动。
厄勒梯亚看着她,有些不知所措。她不知道自己说错了什么,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让赫拉露出这种表情。
她只知道,赫拉的眼神变了。
变得有些复杂。
“母神?”她试探着开口。
赫拉没有回答。
她只是坐在那里,目光望向虚空,像是在看什么极远极远的东西。
底比斯城外。
她想起自己和雅典娜散心的地方。
灌木丛边的草地。
她想起今早看到的景色。
一个弃婴。
她想在那片荒野上看见的襁褓。
她想起自己弯腰抱起那个孩子的动作。想起那小小的重量落进怀里的感觉。想起那孩子在她怀里拱来拱去,张嘴找奶的样子。
想起自己把奶水喂进那张小嘴里的那一刻。
想起自己把那个孩子送回了底比斯王宫,送给了阿尔克墨涅。
赫拉的手指慢慢收紧了,攥住王座的扶手。
她要杀的那个野种。
那个她派厄勒梯亚去弄死的孩子。
她亲手喂了他。
亲手把他抱在怀里。
亲手把他送了回去。
送给了那个贱人。
赫拉的胸口剧烈起伏了一下。
殿外,不知从何处飘来一片云,遮住了太阳。
厄勒梯亚站在原地,大气都不敢出。她看着赫拉的表情变化,她说不上来那是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