安菲特律翁的脚步声渐渐远去,消失在走廊尽头。
在确认妻子安全无恙之后,他离开了。神的到来让整个王宫陷入骚乱,此刻有太多事情需要他去处理。安抚受惊的仆从,解释那压得人喘不过气的神威,以及应对接下来可能发生的一切。
产房里重归安静。
烛火还在摇曳,将光影投在墙壁上,忽明忽暗。窗外透进来的晨光越来越亮。
阿尔克墨涅抱着他,一动不动。
她就那么坐在床沿,低着头,看着他。那张苍白的脸上,泪水还在无声地流淌,一滴一滴,落在襁褓上。
赫拉克勒斯躺在她的臂弯里,仰着小脸,对上那双红肿的眼睛。
“对不起……”
她的声音很轻,轻的赫拉克勒斯以为她没有出声,只有泪水一直流。
赫拉克勒斯看着她。
这个刚刚生下他的女人。这个抱着他流泪,这个亲手把他扔在荒野里的女人。
他一点也不怪她。
因为他知道,在这个时代,在这个神明行走于人间的时代,一个凡间女子面对神后的怒火,能做什么?
什么都做不了。
留着他,所有人都会死。她自己,安菲特律翁,伊菲克勒斯,整个王宫里无辜的侍女、仆从、守卫都会死。
那不是危言耸听,那是这个时代的规则。
赫拉想要一个人的命,那个人还能活着,就已经是奇迹,除非这个人是赫拉克勒斯,但赫拉克勒斯最后其实也死了。
所以她做了那个选择,把儿子扔掉,保全所有人。
然后自己承受一生的愧疚和痛苦。
赫拉克勒斯眨了眨眼,看着那张脸。
阿尔克墨涅还在哭,泪水模糊了她的视线。她看不清怀里的婴儿,只能感觉到那小小的重量,那温热的体温,那轻轻起伏的小小胸膛。
她还以为自己这辈子再也见不到他了。
她以为他死了,以为他被野兽叼走了,以为他……
但他回来了。
赫拉亲自送回来的。
她不知道这意味着什么,不知道赫拉到底在想什么,不知道这个孩子的未来会是什么样子。她只知道——
他又回来了。
他还在她怀里。
就在这时,她感觉到有什么东西贴上了自己的脸。
轻轻的,带着一点微微的凉意。
她愣住了。
低下头,她看见了那只小小的手。那只刚从襁褓里伸出来的手,正贴在她的脸颊上。五个小小的指头,微微张开,又微微收拢。
像是在摸她的脸,像是在告诉她:不要哭了。
阿尔克墨涅的呼吸停了一瞬。
她低头看着那只小手,看着那张小小的脸,看着那双正望着自己的眼睛。
她的眼泪流得更凶了。
赫拉克勒斯看着她又哭了,心里叹了口气。他的手贴在她的脸上,能感觉到那皮肤的温度,能感觉到泪水的湿润,能感觉到她的颤抖。
他想说:别哭了,我没事。
但他不会说话。
他只能把手贴在那儿,让她知道,他还在。
阿尔克墨涅低下头,把脸埋进他的襁褓里,埋进那小小的胸膛前。
在这个时代,这里的“神”,与其说是高高在上超然物外的存在,不如说是一群——
他们会笑。
笑就要笑得最大声,笑得整个奥林匹斯都在颤抖,笑得云层裂开,阳光倾泻,笑得凡人在千里之外都能听见那震耳欲聋的欢愉。
他们会哭。
哭就要哭得最响亮,哭得天地变色,日月无光,哭得江河倒流,山川崩塌,哭得整个世界都为之动容。
他们会爱。
爱得不顾一切,不择手段。哪怕对方是凡人,哪怕要变成牛、变成鹰、变成金雨,也要得到。爱得理直气壮,爱得理所当然,爱得让整个世界都为他们的欲望让路。
他们也会恨。
尤其是恨。
那种恨,不是寻常的恨。
人的恨会随时间淡去,会被岁月磨平,会在生死面前变得无足轻重。但神的恨不会。
神的恨是永恒的。
它像刻在石壁上的痕迹,风吹不散,雨打不掉,千年万年过去,依然清晰如初。
赫拉恨那些被她丈夫染指的女人,恨那些女人生下的孩子。这恨意持续了千年,从远古到今,从神话到史诗,从来没有消减过。
她会用尽一切手段去报复,去折磨,去毁灭。
但与此同时——
她也会因为一个婴儿的一声“**”,而眼神变得柔软。
她也会因为那小小的一声,而心里像是被什么东西轻轻挠了一下。
她会亲手喂饱那个婴儿,会把奶水扬成星河,会给他取名——
赫拉克勒斯。
赫拉的荣光。
这就是希腊的神。
好也极致,坏也极致。
爱也极致,恨也极致。
温柔也极致,残忍也极致。
他们是极致的人。
赫拉克勒斯躺在那儿,看着阿尔克墨涅的头顶,想着这些事情。他不知道赫拉今天这份短暂的温柔,会在什么时候变成新一轮的憎恨。
但此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