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咳咳……”
叶佳熙在黑暗中挣扎着起身,他咳出一口混着血腥味的唾沫,那味道就像是有人拿铁钉刺穿你的喉咙,流出一大口血液混在嗓子里,恶心至极。
“瓦列莉亚?”他尝试着呼喊。
回应他的是整片废墟的死寂。
他揉了揉尚在疼痛的太阳穴,记忆只剩下一堆摔得稀碎的玻璃碴,他尝试拾起,努力回忆最后的画面。
那是……有道银色的刀光在夜幕中划过,整个世界被劈成了两半。一位巨大的骑士骑着灰色的战马踏在虚空之中,脚下是无形的阶梯。骑士挥动手中的黑镰,动作缓慢的像是按下慢放键,但整个空间都在他的动作下颤抖。
他记得自己立马将瓦列莉亚抱住,护在了身后。
那个总是咋咋呼呼,活泼到让人头疼,却又在关键时刻用那对碧绿色双眼认真看你的女孩儿,大声呼喊着“你也可以依赖我嘛”的女孩儿……
后面,记不清了……
他醒来了,可世界变成了快要认不出的模样。身旁空无一人,瓦列莉亚不见了,那个总是眯着眼睛,笑得像是狐狸一样让人看不透的家伙也不见了。
“疼……”叶佳熙自言自语的说道,不过说出这句废话倒让他安心了不少。俗话说,疼痛是生存的象征,就像是付款后的小票,虽然你一点都不想看到它,但它证明了你的存在。
他推开压在身上那块完全变形的车厢铁皮盖,那玩意好像已经被揉废了,倒是不重。
叶佳熙手脚并用,从钢铁废墟中爬出,动作有些狼狈。
“我去!”他靠在断裂的墙壁上喘息,冰冷的触感让他不自觉地打了个哆嗦。
“瓦列莉亚!”他拔高声音,再度呼喊那位龙之少女的名字。
依然无人回应……
“瓦-列-莉-亚!”
叶佳熙扶着扭曲的墙壁,在黑暗里一脚深一脚浅地前行。脚下踩过座椅的棉絮、行李架破碎的碎片和各种古怪的零件,它们混作一起,像是某个中世纪抽象派艺术家的失败作品。
他一遍又一遍地呼喊那个名字,烦躁从头到脚盈满全身。
突然,一抹银色的轨迹,从他眼角余光中一闪而过。
叶佳熙忙转头。
那是个女孩的轮廓。她梳着一头银白色的超长发,穿着素雅的碎花连衣裙,光着脚,从断裂的车厢阴影里探出半个脑瓜,朝他咧嘴一笑。
女孩儿的笑容天真无邪,却在这座‘坟墓’里显得诡异。
“瓦列莉亚?”叶佳熙试探着问。
他才刚刚迈出步子,女孩儿便像是受惊的兔子跑开。她的身影没入前方的黑暗,只给他留下一串清脆的笑声,如同风中摇曳的风铃。
“等下!”
叶佳熙才不管疼痛,他在废墟中狂奔。女孩儿古灵精怪,总在快要追上的时候,灵活地闪过,消失在废铁的黑暗中。她像是在林间跳跃的精灵,不受这片复杂地形的影响,而叶佳熙就是那个浑身是伤,在森林中笨拙的追赶她的旅人。
他不知道自己跑了多久,时间在这里没什么意义。他只知道自己和那个银色的影子,总会保持一个微妙的距离。他拼尽全力追赶,却怎么也无法拉近他们之间的距离。
女孩儿的身影在一个拐角闪过,彻底消失。
叶佳熙跟着冲了出去,他走出了那节列车。预想中的城市废墟并没出现,取而代之的是片刺眼的白光。
叶佳熙下意识眯起眼睛,突如其来的光亮让他头晕目眩,像是半夜熟睡有人忽地开灯,不知道哪打来的高闪。
等他好不容易适应了这份光明,才发现自己站在一条安静的街道上。
阳光有些慵懒地照在路面上,带着午后特有的暖意。两旁栽着有些年头的梧桐树,叶片在风中沙沙作响。一辆老款的黑色轿车在马路间慢吞吞地驶过,发动机的声音一听就是一辆‘老家伙’了。
街角,那是记忆里最为熟悉的小区大门,空气里飘着童年最为喜欢的‘米线味’,是他常去的那家店。
“这……怎么了?”叶佳熙傻傻地站在原地,自言自语。
他低头看了下自己,依旧是熟悉的黑色卫衣,上面沾满灰尘和干枯的血迹,与这片安静祥和的街道格格不入。
这里的一切都太过熟悉了……
街道不算宽敞,刚好够两辆车并行。小区里是清一色的六层老式居民楼,窗户外焊着向外凸的防盗窗。街边的烟酒店门牌充满年代感,旁边的理发店门口还摆着经典的三色旋转灯,店内放着周杰伦的老歌,听旋律应该是‘七里香’,不过音质不算太好。
一切都停留在2012年的某个午后,他总会在深夜的梦境中回到这片充满记忆的故乡。
在考上沧海市的大学,父母搬家到市区以前,他就住在这里,住在这个郊区小城。小区中心花坛旁那栋楼的四单元四楼,他已经很久没有回来过了,久到他都快忘了楼道里不是声控灯。
这种感觉很奇怪,就像你无意间翻开一本泛黄的相册,想着回忆一下你的童年,结果用力过猛扑了进去,你就成了照片里面那个脸上还有点‘马赛克’的神秘路人。你回到了那个在MP3里塞满流行金曲、和伙伴们奔波在公园里、烦恼只剩下明天要交的作业的年代。
梦通常会做很长很长,长到在你醒来后经常分不清现实与虚拟。
叶佳熙用力掐了一把自己的脸。
“疼!”
看来不是梦,可如果不是梦,那又算是什么呢?是敲响天堂之门前一定要回忆的童年吗?
他呆呆地抬头,看向街道的尽头。
那个银发的‘精灵’女孩儿就站在那里。
她倚靠在马路对面那个市民广场的阶梯扶手上,这次看清了。女孩儿的脸上挂着灿烂的笑容,银白色的长发在阳光下闪闪发亮,那双碧绿色的眼眸弯成可爱的月牙。
那张脸……那分明就是缩小版的瓦列莉亚嘛。
女孩儿朝他招了招手,然后转身,轻快的跑上广场,碎花裙摆在空中飘荡。
叶佳熙就像是被抽走魂儿一样,他穿过空无一人的马路,一路小跑来到广场下。
这座广场,比他记忆里的要空旷的多。
他记得这里永远吵闹,白天有大爷在这里下棋,观棋者搬着小马扎坐在旁边讨论棋局。到了傍晚又有大妈们提着音响来跳广场舞,音乐声能传出二里地,隔了两条街他都能听到。旁边就是中学,穿着运动校服的学生拉开廉价汽水的拉环,讨论着关于未来那些不切实际的幻想。
他记得广场中央还有座奇奇怪怪的石膏雕塑,那个人伫立在那,抬手望向远方,那是这座郊区小城的标志。
可现在,这里却什么都没有。
就连那座标志性的雕塑都不见了,整个广场空空荡荡,像是被世界遗忘的舞台,安静的等待某个迟到的舞台剧演员。
一个熟悉的身影从广场对面的阶梯,一步一步地走了上来。
不是那个俏皮的银发小女孩儿,是瓦列莉亚……
是他最为熟悉的,那位身材高挑,戴着棒球帽活力满满的龙之少女,瓦列莉亚。
可……这回不太一样。
她还是那身装扮,黑色的短款外套,过短的牛仔热裤。不过脸上却毫无表情,她迈开沉重的步伐,缓慢向他走去,迈步的节奏和他的心跳节奏趋于一致。
瓦列莉亚抬眉,将目光落在叶佳熙的身上。
那双永远都明亮的碧绿色竖瞳,此刻却黯淡无光,像宝石蒙了层厚灰,那里面没有任何情绪,只是一片虚无。
叶佳熙缩了缩脖子,下意识地向后退了一步。
有种无名的恐惧,像藤蔓一样缠了上来。他第一次在瓦列莉亚的脸上,读出了‘陌生’的感觉。那个女孩儿不是她,更像是某人占据了她的身体。
瓦列莉亚停在广场中央,她就站在那本该有座石膏雕塑的位置,抬起手,轻轻抚摸着脖子上的项链。
项链中间镶嵌着一块紫色的水晶,水晶内部有混沌状的星云。叶佳熙觉得那个造型无比眼熟,他在哪见过。
“那是……”他刚要开口。
瓦列莉亚将紫水晶从项链中取下,握在手心里。
下一秒,暗紫色的黑光,就如同拥有生命的黑色液体,从指缝间向外渗,分不清是液体还是光芒了,它蠕动着向外扩散,很快便将她的全身完全包裹。
叶佳熙的脑海中忽然炸响一个单词。
[Death]
就在那么一瞬间,叶佳熙惊恐地发现,瓦列莉亚瞳中的碧绿正被一股不详的暗红色所侵蚀。
就像是……那个骑着灰马挥舞镰刀的死亡骑士一样。
黑色的长袍凭空出现覆盖了她原本的衣物,冰冷且厚重的暗色盔甲,一片接着一片从黑光中浮现,精准地扣上她的身体。
最后是那把比人还要高大的镰刀,在她的手中凝聚成型。
暗紫色的黑光消散,站在那里的已经不再是他所认识的那个‘瓦列莉亚’了。
她穿着一身狰狞而华丽的暗色骑士盔甲,黑色的兜帽滑落,银色的长发在无风的广场中肆意飘动,像是燃烧的苍白色火焰。那双眼睛早已变成暗红色的血瞳,她用审视世间万物一切的眼神,冰冷地凝视着眼前的少年。
她开口,用毫无温度,冰冷到极致的声音,一字一顿地说道:
“魔王……你的审判日,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