医院,寒璃正坐在急诊室外的塑料椅上,她盯着上面的牌子看了很久,久到闭上眼还能让那些绿光在眼中的黑暗里漂浮。
手机屏幕亮着,短信上显示的银行卡余额是:4742.5
寒璃一遍遍得确认,不过数字不会骗人,该是多少就是多少。这是她省了不知道多少个月的生活费,外加‘妈妈’给的那几百块钱凑出来的最终费用。
可在这里,在这个用金钱与生命赛跑的地方,这个数字多少有些可笑。
住院一天的费用要多少?寒璃不太想回忆,那个护士长皱着眉头和她说“这可不好办”,让她浑身发冷却又无可奈何,那种感觉她不想回忆。
她丧气着垂下头,已经想不到更好的办法了,好想就这样闭上眼睛,干脆什么也不管。梦想啊,生活啊全部支离破碎,她只想换回那个笨拙着给她扎辫子的男人回来。
一阵高跟鞋的脚步声传来,打断了寒璃的思维。在这个医院里出没的大多应该都是和她一样的家属,要么是运动鞋要么便是那种普通平底鞋,像这种富有节奏、声音响亮的高跟鞋不太常见。
脚步声由远及近,最终在她的面前停了下来。
寒璃闻到了一股十分熟悉的香水味,那是独属于童年才拥有的。
“小璃?”
她缓缓抬头,一个穿着时髦的女人正站在她面前。大约四十多岁的年纪,但岁月却几乎没在她身上留下任何印迹,她穿着件棕色的大衣,肩上挎着一只印有不知名品牌Logo的包包,摘下墨镜,温柔的看着她
那双眼睛和寒璃简直一模一样,都像是精致的玛瑙一般的红玉眸子,带着一丝不经意的疏离感。不过女人的瞳孔颜色要更淡一些,里面沉淀了某种时光所影响的事物。
寒璃用力眨了眨眼,还以为是自己过度疲惫而产生的幻觉,那个画面只存在于自己的童年和孤独深夜的梦境,让她想都不敢想。
“妈?”她轻声呼喊,念出这个词的时候,还觉得有些不真实。
“您怎么……”
寒璃声音越来越小,后面的话说不下去了。
因为她终于忍不下去了,那根绷了太久的弦在这一刻断掉了。寒璃放声大哭,那种沉默到极致的崩溃,带着滚烫的泪珠,一颗一颗地顺着脸颊滴落。
女人赶忙蹲下身子,什么话都没说,只是张开双臂,将面前这个颤抖着哭泣的女儿用力地搂进怀里。
这么多年来,她也亏欠了她太多……
“好了好了……妈妈来了。”
她把声音放轻,像是落羽一样,那种温柔的声音只在寒璃快要忘却的童年才听过,她记得自己缩进妈妈的怀里,在灯前听妈妈讲述那些美丽的童话故事。
“没事啦没事啦~”
拥抱太过真实,那股妈妈身上特有的茉莉花香水味,和记忆里会亲吻自己额头的年轻女人,一模一样。
“您……你怎么来了?”寒璃把脸深深埋进母亲的怀里,歪着头问。
“您不是在北京吗?”
“你后妈给我打了电话。”女人轻轻拍着寒璃的后背,安抚着她。
“她说你爸病得很重,需要钱,说你为了筹钱到处奔波,连学都不上了。我立刻就买了就近一班的高铁票,下了班就往车站跑。”
“您说……”
寒璃没想到那个总在电话里哭诉家里没钱,连为了几百块生活费都要和她斤斤计较的后妈,居然会给这个远在北京,被她视为几乎是‘死敌’的女人打电话。
太阳从西边出来啦?
“她怎么会给您打电话?”寒璃问。
“之前我留给过她。”女人从那只精致的包包里拿出包纸巾,温柔地给寒璃擦去脸上的泪痕。
“离婚那会儿我跟你爸说过,有事就给我打电话,别搁那耗着,把事情闹大,你看……”
女人叹了口气,神情有些踌躇。
“你看看,你们父女俩简直是一个模子刻出来的,一个电话都没过!”
寒璃低着头,委屈得像做错事的孩子。
她一直以为父母离婚是因为妈妈看不起爸爸,可事实看起来并非如此。她这么多年不愿联系妈妈的原因只是害怕,害怕妈妈觉得她是个麻烦,害怕打扰妈妈的新生活。
“我……”寒璃扭捏着一言不发,她觉得那些话有些矫情。
女人从寒璃手中抽走那张快要被捏烂的缴费单,目光在那串天文数字上看了不到半秒,便将缴费单塞回了口袋。
“费用我已经交齐了,关于你爸工作那边我也委托了律师去沟通关于工伤的事情,你不用管。”
寒璃惊呆了,她没想到自己忧愁了这么久的事情仅不到一天就被妈妈处理的这么干净,她之前还以为她不会再管他们母女俩的事情……
“妈……”她感觉脸边发烫,为自己之前的幼稚想法感到羞涩。
“好啦好啦。”女人重新戴上墨镜,拉着寒璃的手将她带到自己身边,轻声说。
“我是你妈,做这些事天经地义。这些年是妈妈对不起你,不该把大人的事情影响到你的。”
她朝急诊室的玻璃窗望了一眼,仿佛想穿过墙壁,看看躺在病床的那个男人。
“其实我和你爸离婚也就是因为生活习惯不合,没那么严重……”女人自言自语。
“你爸爸现在什么情况?”
“医生说要住很久的院……后续治疗也是一大笔开销。”寒璃小声嘀咕着。
“钱不是问题。”女人轻声说。
“现在,把所有的事情交给我就好。你呢,照顾你自己,该上学上学,该放松放松,别再委屈自己啦。你看看,这衣服都破成啥了你爸也不知道给你换一件,小姑娘家的。”
寒璃静静听着,记忆里的妈妈,是一连串模糊的、匆忙的背影。忙着开会,忙着工作,忙着去学习各种奇奇怪怪的礼节乐器,她是大家族的小姐,各种领域都有涉及,样样精通,对她的要求也非常严格。
曾经还闹出过,在床上睡觉要有床上的礼仪、饭桌前坐下有饭桌的礼仪……
她曾恨过自己的妈妈,恨她为什么要和爸爸离婚,恨她看不起他们母女。她躲在被子里哭泣,想不通为什么只有自己回家没有母亲的怀抱,恨妈妈不能和别人一样陪着她开家长会。
不过此刻看着面前这个风尘仆仆,脸上写满疲惫的女人。那些长达几年的委屈,就像被阳光融化的积雪那样,全然不见。
“谢谢……”她轻声说。
女人摇了摇头,蹲下身揉了揉寒璃的小脑瓜,轻声说:
“傻孩子,跟妈妈说什么谢谢?”
——
零时坐在医院门口的长椅,正在进行一项伟大的哲学思考——冰棍这玩意,到底是从上往下吃,还是从外往里吃?
他抬起头,目光穿过人来人往的广场,落在远处那对刚从大门里走出的母女身上。夕阳的光线很温柔,把她们的影子交叠在一起,他看到那个一直紧绷着像刺猬似的孩子,难得的露出一个灿烂无比的笑容。
零时咧嘴,笑了笑。
“又为自己做了件好事而感动吗?‘英雄’先生?”
天草咲的声音从身旁响起,她今天没穿那身标志性的和风女仆装,只搭配了一件普通的黑衬衫加长裤。她站的笔直,两手背后,即使不穿那身职业服装,但依然给人一种专业女仆的气质。
不不不,倒像是庄园的那种管家了。
“那当ruan了。”零时把最后一口雪糕塞进嘴里,含糊不清地说。
“此情此景,多么和谐、温馨的一幕啊!你不觉得这其中充满了爱与和平吗?就像是看了一部成本没多少的文艺片大结局一样,应当得到一份如雷鸣般的掌声。快快快,呱唧呱唧!”他边说边拍手。
天草咲面无表情地歪歪脑袋:
“我不理解的是,你为什么不直接跟她说呢?”
“你说什么?跟那孩子直接说,我把你妈找来了?别逗了!”零时把木棍叼在嘴里,模仿电视剧里叼着狗尾巴草的街边混混。
“她那自尊心,自己都不愿意和亲妈打个电话,更不用说我去找。到时候好心办坏事,再把母女内讧搞出来,啧啧啧。”
“你瞅瞅,宁愿相信一个江湖骗子,也不愿意相信帮过她一次的‘零时哥哥~’。要不是我跟踪了她那后妈两天……”
“你说你找了她后妈?”天草咲挑了挑眉,虽然动作幅度不大,但已经是她表现‘震惊’的极限反应了。
“当然了!”零时说的轻松写意。
“我发现她每天都去麻将馆搓麻将,我就守株待兔在门口等她,然后再跟她讲讲道理,唉,这不就说服了吗?”
天草咲知道,以她家契约者的智商来说,事情绝对没有他说的那么简单。这孩子的后妈也是个神人,能放着自己老公这‘摇钱树’不管,估计是想撒丫子跑路了。
零时嘴里的随便聊聊,怕不是夹杂私货,甚至可能出现威胁恐吓的谈判!
“她就答应你啦?”天草咲不可思议地问。
“当然。”零时拍了拍胸膛。
“真的?”天草咲走到零时旁,将脸贴到零时面前,瞪着眼问道。
“呃……好吧,当然没有那么简单。”零时耸耸肩。
“我提醒了她一下,我说,如果那孩子的爹出了事,那寒璃这拖油瓶可就归她管了。你想想,以那孩子倔驴一样的性格,万一想不开再搞个跳楼这种大事件了,到时候街坊邻居会怎么想?现在的新闻媒体啊……不到一天就把你给‘人肉’了,标题我都想好了,就叫《震惊!花季少女辍学,冷血后妈坐视不管!》”
“这可不像是你能编出来的东西。”天草咲摇了摇头。
“好吧好吧……真是输给你了。”零时尴尬地挠了挠头,笑道。
“其实我友情赞助了她一点‘精神损失费’,让她去买个新包包~”零时捏着手指比划,意思是也就那么点啦。
“一点点?”天草咲又将脸向前拉进,一眨不眨地盯着零时。
“苍天啊,我真没骗人,真是一点点啊。”
“好吧……我得提醒你,咱们的钱连吃一个月泡面都不够了。”天草咲叹了口气。
她仔细观察了下面前的零时,少年叼着木棍,目光依旧望向远方,夕阳的余晖落在他的脸上,活像幅画,就是那些关于所有对‘少年’这个词语的美好幻想,都在他身上得到了体现。
“我不明白。”天草咲还是摇了摇头。
“你费劲半天帮她又不让她知道,这事很麻烦,又不会给你带来回报,图什么呢?”
“嗯……”
“你觉得人活着是为了做什么呀?”零时问。
“为了……我也不清楚,但总该是为了自己的利益。”天草咲认真地思考,那双漂亮的眼睛里满是困惑。
“嗐!”
“你知道,我是福利院长大的,后来又被别人收养。养父母就是普通人,工资不高,但是周末还要去福利院当义工,挺善良的俩人。”零时把嘴里的木棍取出,在手里转着圈的比划。
“有一次我不知道犯了什么病,大半夜要吃披萨。然后我妈就真的大半夜跑出去给我买,你说说,我们连血缘关系都没有。”
“嗯……”天草咲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
“再后来,就发生那件事,你知道,柒羽重伤不醒,父母和那座城市一样永远消失了。”
“我遇着老爷子,又遇着你!老爷子给我租了个房,又答应帮我救柒羽……”
“呵呵……扯远了。我就是想说,我这人有的一切都是别人‘不求回报’的善良带来的,那我要如果不成为这样的人,那不就成了背叛所有人的人了吗?”零时用力地将手中的木棍掰成两半,将其丢进旁边的垃圾桶。
他站直身子,朝那对母女的背影望去,她们消失在人流中,大概是已经离开了。不过零时还能看见,那孩子脸上的笑容,以及母亲将女儿紧紧搂在怀里的背影。
足够了。
“走了走了,饿死了,回去整点东西吃。”零时伸了个懒腰,慵懒地说道。
“零时,你养父母叫什么?”天草咲默默跟在他身后,忽地发问。
“问这个干嘛?清明节替我给他们上柱香?”
“你需要的话,我当然可以。”天草咲一脸认真地回答。
零时愣了下,接着“噗嗤”一声,捧着肚子大笑。他抬手,十分粗鲁地揉了揉天草咲的头发,把那精致的乌黑长发弄得一团糟:
“谢了哈女仆小姐,不过不用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