路灯将两人的影子拉长,又在下一个光源处缩短,周而复始,如同某种沉默的节拍。
离开了侍奉部教室,走入总武高校门外的夜色,雪之下雪乃并没有立刻开口说话。
她只是安静地走在前面,步伐规律,脊背挺直,对跟在身后约两步远的新垣明,并未投去更多的目光。
夜晚的街道比白天安静许多,只有零星车辆驶过的声音和远处便利店的灯光。
这种沉默的“同行”持续了快半个小时,直到拐入一条更为静谧的住宅区小路,距离她所居住的高级公寓区仅剩两个路口时,她才停下脚步,转过身。
“新垣同学,送到这里就可以了。”
她的声音在夜晚的空气里清晰而冷淡,一如往常。
“感谢你......陪我走到这里。”
措辞礼貌,但划清界限的意图明显。
她说完,便准备朝自己家的方向转身。
“诶?可是我......”
新垣明的声音适时响起,带着一丝恰到好处的、未被理解的茫然。
雪之下再度转身,冰蓝色的眼眸在路灯下显得更为剔透,也更为冷静。
“新垣同学,如果继续跟随一位女性到其住所附近,即便是在治安良好的千叶,也称不上是得体的行为,甚至可能构成法律意义上的困扰。”
她的语气平稳,像是在陈述一条公理,但话语里的警告意味不言而喻。
新垣明脸上露出了混杂着尴尬和恍然的表情,他抬手挠了挠脸颊,这个动作让他显得有些少年气的笨拙。
“啊......不是,雪之下同学你误会了。我不是送你,也不是跟踪。”
他顿了顿,指向道路前方那一片在夜色中轮廓清晰的高层建筑群。
“我租的公寓也在那边,幕张公园大厦,2503室。”
空气似乎凝滞了一瞬。
雪之下雪乃冰封般的表情出现了极其细微的裂痕,她的瞳孔几不可察地收缩了一下。
这串门牌号与她所居住的2501室形成了绝对相邻、且仅有一墙......不,一门之隔的对应关系。
“......你说,2503?”
她确认道,声音里那层冷淡的硬壳似乎因这个过于巧合的现实而产生了动摇。
“对啊,顶层,视野超棒,就是房租有点心疼。”新垣明仿佛没注意到她的异样,自顾自地抱怨了一句,然后才像忽然意识到什么,看向她,“雪之下同学你该不会也......”
雪之下沉默了。
她需要一点点时间来消化这个信息。
开学一个月,这个行事矛盾、观察力似乎也不差的同班同学,竟然就住在自己对面?
这概率低得令人生疑。
“我住2501。”
她最终说道,目光锐利地审视着新垣明,试图从他脸上找出任何一丝计划得逞或刻意隐瞒的痕迹。
然而,对方只是露出了比她刚才更为夸张的惊讶表情。
“哈?!”
新垣明瞪大了眼睛,脸上自然地浮现出一种复杂惊讶又无语的苦笑。
只是他表情一转,变得异常认真,举起右手。
“我发誓,雪之下同学,我绝对不知道你住我对面!我要是早知道......”他话头一顿,似乎觉得怎么说都不太对,干脆放弃了,“总之,这纯属巧合,我以我的人格......嗯,以我未来三年的成绩担保!”
雪之下审视着他,理性告诉她,这种居住安排的巧合虽然极低,但并非完全不可能。
而且雪之下家作为那栋楼的开发商,以及实际上的房东,她也算知道2503室在她决定搬出家之前就已经租了出去。
而他开学一个月来早出晚归的行为模式,也确实降低了偶遇的概率。
“......我并没有指控你什么。”
她移开视线,语气恢复平静,但先前的警戒姿态已然放松。
“只是,前一个月从未相遇,确实有些令人意外。”她重新迈开步子,这一次,新垣明很自然地走到了与她并肩的位置,距离保持得恰到好处。
“这个啊,说来简单......”新垣明语气轻松地解释,他侧头看了雪之下一眼,嘴角带了点无奈的笑。
“我早上基本上跟晨练的运动社团一个时间到校,大概六点半左右就出门了。你知道的,那群家伙精力旺盛,事儿也多,起跑器坏了找我,储物柜钥匙拧断了找我,甚至谁扭了脚也想让我帮忙看看......一来二去,我早上那点时间基本就耗在他们那儿了。”
雪之下微微颔首,这解释符合她观察到的“早晨从未遇见”的现象,也印证了他那种“即时需求处理系统”的行为模式。
新垣明继续道,声音在夜晚的静谧中显得清晰。
“下午放学之后,我一般会先去一趟医院。”
医院?
雪之下的脚步几不可察地顿了一下。
“他躺了一个月,功课落下不少。所以平冢老师就叫我每天去送送课堂笔记,讲讲重点什么的,顺便跟他交个朋友。”
他笑了笑,补充道:“毕竟,按照日本人的......嗯,社交理念?开学第一个月没混进任何一个‘圈子’的人,之后基本上就很难再被接纳了。他躺了一个月,回去之后估计更够呛。”
这番话像一颗投入平静湖面的石子,在雪之下心中漾开一圈复杂的涟漪。
开学那天造成的车祸......是她家的车。
那个男生躺在病床上一个月,无人问津的处境,某种程度上,是她间接造成的。
一股细微却清晰的愧疚感,像冰冷的丝线,缠绕上她的心头。
她薄唇微抿,没有接话,但原本平稳的呼吸节奏发生了细微的改变。
新垣明敏锐地捕捉到了她气息的变化,但他没有点破,只是用略带调侃的语气继续说道:“不过说实话,以我一个月来的观察,那个比企谷同学啊,就算没那场车祸,估计也很难交到什么朋友。”
“哦?”
雪之下挑起眉,暂时将那份愧疚压了下去,转为探究。
“他那样子,典型的中二病后遗症,还是最麻烦的那种。”
新垣明摊了摊手,模仿着一种看透世事的沧桑口吻,虽然由他说出来显得有些滑稽。
“我猜他初中时,大概是被哪个女生出于普通善意稍微温柔对待了一下,就自作多情以为人家喜欢他,然后鼓起勇气去表白,结果惨遭拒绝。这下好了,世界观崩塌了,觉得‘啊,女人都是骗子’,‘世界充满虚伪’,从此封闭内心,厌世独行。”
他继续总结道:“所以,车祸只是加速了他‘孤身一人’的进程,本质上,他可能早就走在这条路上了。”
这番分析犀利甚至有些刻薄,却意外地戳中了一种可能性。
雪之下不得不承认,新垣明的观察力和对人性的某种直觉性把握,有时精准得让人不适。
这反而让她从刚才的愧疚中稍微抽离了一些。
她冰蓝色的眼眸转向他,带着审视。
“你做这些事,为的是什么?”
“最早是平冢老师的委托,后来就是我自发的去了。”
她摇了摇头,纠正了自己的用语。
“你如此接近这样一个人,目的是什么?”
回到了最初的问题核心——动机。
那帮助比企谷八幡这个毫无“价值”可言的边缘人,图什么?
新垣明这次是真的愣住了,他停下脚步,看着雪之下,脸上写满了货真价实的莫名其妙。
“目的?什么目的?因为我们是朋友啊。”
“朋友?”
雪之下重复这个词,语气里充满了不信任和探究。
“像你这样,即使帮助他人也刻意保持距离,自己在学校也形单影只,仅仅因为‘朋友’这个理由,就会每天不辞辛苦地去医院探望、辅导功课?这不符合你的行为逻辑。”
她的话语像手术刀,试图剖开表象。
新垣明看着她那副认真分析、试图将一切人际关系都套入某种公式的表情,忽然间明白了她内里的逻辑困境——她并非冷漠,而是根本无法理解那些“自然而然”发生的情感联结。
他脸上那种游刃有余的、略带调侃的神情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更为纯粹的、带着点无奈和好笑的表情。
他叹了口气,声音里带着一种近乎宽容的耐心。
“雪之下同学,成为朋友需要什么特别的理由吗?在一起聊得来,觉得对方人不错,自然而然就成朋友了。难道你交朋友之前,还要先列个清单,评估一下得失利弊,签个合作协议?”
他这番话说得直白,甚至有些粗鲁,却像一把锤子,轻轻敲在雪之下那套精致而冰冷的人际关系认知框架上。
她张了张嘴,似乎想反驳,却发现找不到合适的词汇。
对她而言,“朋友”确实是一个需要谨慎定义、严格筛选、并且伴随着复杂权利义务关系的概念,绝非“自然而然”那么简单。
她最终干巴巴地说,仿佛在进行一场严肃的学术讨论。
“请先定义一下,怎么样才算‘朋友’?”
新垣明这次是真的笑出了声,不是嘲讽,而是觉得有趣。
他摇了摇头,仿佛听到了什么不可思议的事情。
“定义?朋友还要定义?对我来说,聊得来,三观没大问题,相处起来不累,那就是朋友。哪来那么多条条框框?这都是自然而然发生的。”
他看着她那双充满困惑的漂亮眼眸,继续道:“就像我们现在,一起放学,一起回家,还能聊点有的没的,在我看来,这就是最纯粹的朋友关系刚开始的样子。我管你什么教科书式的定义。”
这番话,平淡,直接,甚至有些蛮不讲理,却让雪之下雪乃感到一阵轻微的晕眩。
她一直小心翼翼维护、理性分析的人际界限,在对方口中,竟然是可以如此“随意”跨越的东西?
这种认知上的冲击,比她之前看到的任何魔法或跨世界辩论都要来得直接。
新垣明趁着她怔愣的间隙,明知故问地凑近了一点,脸上带着促狭的笑意:“难不成......雪之下同学,你真的没有朋友?”
雪之下猛地回过神来,冰蓝色的眼眸瞪了他一眼,却没有回答。
默认,有时比否认更伤人,也更真实。
新垣明没有穷追猛打,而是用一种闲聊般的语气,将话题引开:“所以我就搞不懂啊。像你这样品学兼优,相貌优秀的女生,要是在中国,不知道有多少男生会起个大早,给你端茶递水,忙前忙后。”
他笑了起来,露出一点怀念的神色。
“......才能在抄你作业的队伍中,领个号。”
“为什么是抄作业?”
雪之下下意识地问,试图理解这种文化差异。
“因为这样才有理由搭话啊,而且显得自己‘需要帮助’,能激发女生的......嗯,某种情绪?而且,这可是青春期男生接近‘白月光’......呃,暗恋对象的经典借口,充满了笨拙的小心思。”
新垣明眨了眨眼。
“很幼稚对吧?但青春期的男生,大概就是这么无聊又可爱的生物。”
雪之下听着他用这种轻松、甚至带着点自嘲的口吻谈论着截然不同的青春,心中那股因“朋友”定义而起的紧绷感,不知不觉松动了些许。
她甚至微微勾起嘴角,难得地反将一军:“新垣同学对此似乎颇有心得?看来在中国时,也没少用这种‘经典借口’?”
“哎呀,被看穿了。”
新垣明故作懊恼地拍了拍额头,笑容却更明亮了。
“不过那些黑历史都被埋葬在了国内,现在我来到了日本,那有没有就只看我怎么说而已。”
两人就这样有一搭没一搭地聊着,气氛在夜色中变得微妙而缓和。
先前的警惕、分析、质问,似乎都被这段看似寻常的回家路稀释了。
雪之下发现,当她不试图用那套复杂的模型去解构新垣明的每一句话、每一个行为时,交谈竟然可以如此......轻松。
新垣明甚至不需要刻意引导话题,只是分享一些见闻、一些看法,就能让她不自觉地跟上节奏。
不知不觉间,幕张公园大厦灯火通明的大堂已经近在眼前。
落地玻璃映出两人的身影,一高一矮,并肩而行,竟有了几分和谐。
然而,就在雪之下准备走向电梯厅时,一个她此刻最不想见到的人,正笑盈盈地倚在大堂入口处的装饰柱旁,像是等候多时。
雪之下阳乃。
她穿着一身剪裁得体的米白色长裙,长发微卷,脸上是雪之下雪乃无比熟悉、也无比戒备的、仿佛洞悉一切却又充满玩味的笑容。
她的目光先是在雪乃脸上停留片刻,捕捉到那一丝未来得及完全敛去的、不同于往常冰冷戒备的细微神色,然后,缓缓地、饶有兴致地,落在了雪乃身旁的新垣明身上。
“阿拉,小雪乃~”
阳乃的声音甜得发腻,带着惯有的、令人头皮发麻的亲昵。
“今天回来得比平时晚呢。而且......”
她的尾音拖长,视线在新垣明和雪乃之间来回扫视,笑容越发深邃:“还带了‘朋友’一起回来呀?真是让人惊喜呢。”
空气,在这一刻骤然凝固。
雪之下雪乃的表情瞬间恢复了平日的冷硬,甚至更甚,冰蓝色的眼眸里射出锐利的光。
而新垣明,面对着这位不期而至的、明显段位极高的“姐姐”,脸上的笑容未变,只是那双黑色的眼睛里,闪过一丝极快、极难捕捉的、如同棋手遇到意料之外却有趣对手般的亮光。
他微微颔首,姿态自然,仿佛只是遇到了一位普通的熟人。
“晚上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