六声闷响,几乎叠在一起。
从城墙外面传来的,沉得发闷,跟用大锤砸实心木桩一个动静。棚子里的拒马和木桩跟着颤了一下,塌了半边的棚顶上落下一片灰。
腐尸靠在立柱上没动。
空中有东西在飞。呼啸声从城墙外侧升起,越过墙顶,朝城墙内侧落下来。不是一个,是六个,拖着长长的风声,从不同的角度砸过来。
第一个砸在城墙顶部。
闷响。碎裂声。骨头碎片和冥素溶液从墙顶飞溅出来,黑色的液体顺着墙面往下淌。跟上次攻城战一样——冥素浸泡过的骨兵残骸捆,砸开以后冥素溶液扩散,在落点周围形成一小片冥素污染区。
第二个砸在城墙内侧地面上,离棚子大约六十步远。地面炸开一个浅坑,碎骨和泥土飞起来,有几块砸在棚子的残顶上,咚咚响。
第三个。第四个。第五个。第六个。
二十秒之内,六台投石机完成了第一轮齐射。城墙顶部和内侧地面上多了六个冥素污染点,黑色的液体在硬土上摊开,空气里弥漫着一股铁锈和腐肉混在一起的味道。
城墙顶部的守军在盾牌后面蹲着。号角声变了调——从集结号变成了短促的警报音,一短一短一长,反复。
投石机没停。
第二轮。
六声闷响再次叠在一起。空中的呼啸声又来了。
这次飞过来的东西不一样。
声音不一样——第一轮的呼啸声沉重,是大块骨头捆在空中翻滚的声音。第二轮的呼啸声尖细,数量多,是很多小东西同时飞过来的声音。
砸下来了。
不是六个落点。是几十个。
拳头大的肉球从天上掉下来,砸在城墙顶部的石板上,砸在盾牌上,砸在地面上。肉球外面包着一层灰绿色的膜,膜很薄,一碰就破。破了以后里面的东西溅出来——黏糊糊的液体,颜色发黑发绿,带着一股甜腻腻的臭味,比冥素溶液的铁锈味浓十倍。
城墙顶部有人在叫。
不是喊口令的声音。是惨叫。
一个棘墙步兵的盾牌没挡住——肉球从盾牌上方飞过来,砸在他的脸上,膜破了,黑绿色的液体糊了他一脸。液体碰到皮肤的瞬间,皮肤变黑。不是烧焦的黑,是烂掉的黑——肉从里面鼓起来,膨胀,表面裂开,露出下面黄白色的脂肪层,脂肪层也在变黑,在膨胀。
那个步兵扔了盾牌,双手去抓自己的脸。手指碰到脸上的黑肉,手指也开始变黑。
旁边的步兵把他拽到盾墙后面。
更多的肉球在落。城墙顶部至少十个步兵被溅中了——有的溅在手臂上,有的溅在脖子上,有的溅在甲片缝隙里渗进去碰到了里面的皮肤。每一个被溅中的地方都在变黑,在膨胀,在烂。
一滴。
一滴黑绿色的液体从棚子上方落下来。
不是直接砸中棚子——是一个肉球砸在棚子旁边五步远的地面上,破裂后溅起的液滴飞到了棚顶残存的木板上。只有一滴,指甲盖大小。
木板开始变色。
液滴落点周围的木头从黄褐色变成深褐色,变成黑色,变成软塌塌的烂泥。腐烂从落点往四周扩散,速度不快,但没有停的意思。
液滴没有碰到腐尸。
就算碰到了也没用——腐尸的身体是冥素驱动的亡灵组织,跟活人的皮肉不是一回事。那些肉球里的东西是用来烂活人的,对死的不起作用。
棚顶的木板在慢慢变软。
身体里有变化。
右腿大腿骨,裂纹处的骨膜,在投石机第一轮齐射砸下来的时候就开始动了。不是第16章那种一跳一跳的慢动作——是连续的,不停的,骨膜在裂纹表面上一层一层地往厚里长,速度快到能感觉出来。大腿骨里面发热,不是烫,是温的,从骨头芯子里往外透。
五分钟。
城墙外面投石机还在打,第三轮,第四轮,冥素弹和肉球交替着往城墙上砸。城墙顶部的惨叫声、号角声、盾牌被砸中的闷响混在一起。
五分钟里,右腿大腿骨裂纹处的骨膜厚了一大圈。用手指按上去,之前那种"硬壳加一层弹性层"的手感变了——现在是实心的,硬邦邦的,按不动。裂纹被骨膜从外面封死了,从里面也填满了,整根大腿骨摸上去跟没裂过差不多。
不止右腿。
胸口。
胸口那些断掉的骨头——从城墙上摔下来的时候崩断的,好几根,断茬参差不齐,有的断成两截,有的断成三截,碎片在胸腔里面松松垮垮地挂着。在排水沟里趴了十二个小时,这些断骨一点动静都没有。冥素不够,修不了这么大的伤。
现在在动。
断茬之间,有东西在爬。灰色的骨膜从断面的边缘往对面的断面伸过去,一根一根的细丝,从这头搭到那头,在两个断面之间拉起桥。不是所有断骨都在长——只有物理断裂的那些。被圣光烧过的区域,断面上灰白色的烧痕处,骨膜爬到边缘就停了,死活不往烧痕上走。
投石机在轰。城墙上有人在死。身体里的骨头在长。
三件事同时发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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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警告:圣光领域边缘效应持续|影响:全身圣光灼蚀区域分解速度维持加快状态,灼蚀面积缓慢扩大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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投石机打了大约两刻钟。
后面几轮腐尸没数。声音变成了背景——闷响、呼啸、碎裂、惨叫,一轮接一轮,间隔越来越短。城墙顶部的守军从头到尾蹲在盾牌后面,弩手没法站起来射击,箭塔的射孔被冥素溶液和肉球的残渣糊住了一部分。
棚顶的木板烂穿了两块。腐化液从落点扩散了巴掌大的一片,木头变成了黑色的烂泥,从缝隙里滴下来,滴在棚子里的拒马上。拒马的木杆也开始变色。
棚子撑不了多久了。
投石机停了。
安静了三个呼吸。
地面的震动变了。
不是投石机弹射的那种单次冲击。是持续的、均匀的、从北到南推过来的震动。频率很高,密度很大——不是几百具骨架在走,是几千具,上万具,同时迈步。
腐尸从棚子的缝隙里往外看。
城墙外面,灰雾里,白色的洪流在往城墙推。
骨兵方阵展开了。视野里全是白骨架,密密麻麻,前排的矛尖连成一条线,后排的脑袋顶连成一片。方阵的宽度超出了缝隙能看到的范围——左边看不到头,右边看不到头。
方阵前面有大东西在走。
五六米高。六条腿。身上缝着不同颜色的皮,接缝处的白色肌腱线在灰雾里发亮。脑袋是好几个动物的头骨拼在一起的,嘴巴张着,里面没有舌头,只有一排一排的牙齿。走一步,地面就跟着颤一下。
八具。分散在方阵前方,每具之间隔着三四十步。
城墙顶部的弩手终于站起来了。
弩弦的崩响从墙顶传下来,密集得连成一片。弩矢朝那些大东西飞过去——腐尸能看见弩矢的轨迹,黑色的细线从墙顶射出,扎进大东西的身上。
扎进去了。没穿。
弩矢刺入外面那层缝合的皮革,矢杆没到一半就卡住了。皮革下面是肌腱,肌腱下面是更厚的皮革,一层一层的,弩矢的力量在穿透第二层的时候就耗尽了。大东西身上插着十几根弩矢,跟刺猬一个样,步子没停,速度没变。
到城墙根了。
第一具缝合兽低下脑袋,前面两条腿撑住地面,后面四条腿同时发力,整个身体朝城墙撞过去。
轰。
城墙晃了。
腐尸脚底下的地面跟着跳了一下,棚子里的拒马倒了两根,木桩滚到腐尸的左腿边上。城墙外侧传来石块碎裂的声音,不是表面的碎裂,是深层的——石头和石头之间的接缝在撞击下松动,灰浆从缝里挤出来。
第二下。
第三下。
不是一具在撞。三具缝合兽集中在城墙北段,对着同一个位置撞。那个位置腐尸认得——上次攻城战投石机砸出来的旧伤,城墙外侧凹进去一大块,内侧的石块震松了几块。就是腐尸之前趴着往外看的那条裂缝所在的位置。
第四下。城墙上掉下来一块石头,砸在城墙根的地面上,碎成三瓣。
第五下。裂缝变宽了。从棚子的缝隙里能看见城墙北段的那条裂缝——之前只能伸进去一个拳头,现在能伸进去一条胳膊。
城墙顶部的守军在往那个位置倾倒东西。沸油。黑色的液体从墙顶浇下去,浇在缝合兽的背上。油碰到皮革,滋滋冒烟。有人扔了火把下去。
火。
缝合兽背上的油烧起来了,火焰从皮革表面蹿起来,烧得噼啪响。缝合兽没停。火在烧,它在撞。第六下。第七下。火烧穿了外面那层皮革,露出下面的肌腱和肌肉,肌肉在火里收缩、卷曲、变黑。
第八下。最左边那具缝合兽的前腿关节处被火烧断了一根肌腱,前腿往外撇了一下,撞击的力量歪了。它退后两步,调整姿势。
城墙顶部的弩手集中火力射最左边那具——弩矢对准被火烧开的皮革缺口,矢尖钻进暴露的肌肉里。一根。两根。五根。十根。弩矢扎进肌肉深处,碰到了里面的骨架。圣光矿石粉末从矢尖上渗出来,碰到冥素浸泡的骨骼,白烟冒起来。
那具缝合兽的前半截身体塌了。骨架从内部被圣光侵蚀,支撑结构断裂,皮革和肌肉失去骨架支撑后软塌塌地垂下来,六条腿中的前两条折断,整个身体前栽,脑袋砸在城墙根上,不动了。
剩下两具还在撞。
第九下。第十下。
城墙北段的石块在松动。不是一块两块——是一整片。从裂缝往两边扩展,大约四米宽的范围内,石块之间的灰浆全碎了,石块靠自身重量互相挤着,每撞一下就往外挤一点。
第十一下。一块石头从城墙中段掉出来,砸在地上。
第十二下。又掉了三块。
第十三下。裂缝从上往下贯穿了整面墙。
第十四下。城墙外侧的石块开始往外倾斜。
第十五下。
塌了。
四米宽、三米高的一整块城墙往外倒下去,石块互相撞击着散落在城墙基部,扬起的灰尘冲进城墙内侧,灌进棚子的缝隙里。腐尸的眼睛被灰呛了一下,视野模糊了两三个呼吸。
灰尘散开的时候,缺口露出来了。
四米宽。三米高。城墙在这里断开了一个口子,从口子里能直接看见城墙外面的灰烬平原。平原上全是骨兵,最近的一排离缺口不到二十步。
骨兵涌进来了。
不是一具两具。是一片。缺口四米宽,骨兵肩并肩能挤进去六具,前排挤进来后排跟上,后排挤进来再后排跟上,白色的骨架从缺口里往城墙内侧灌,跟水从堤坝的裂口里涌出来一个样。
身体里的变化又猛了一截。
胸口。断裂的骨头之间,骨膜桥接的速度在缺口被撞开的那一刻跳了起来。之前是细丝,一根一根地从断面爬向对面断面。现在细丝变粗了,变密了,从断面上成片地往对面长,在两个断面之间铺成一层膜,膜越来越厚,把松散的碎骨片裹在里面固定住。
十分钟。
十分钟里,胸口断裂的骨头被骨膜包住了。不是长好了——断的还是断的,碎的还是碎的。但骨膜把断茬和碎片全裹在一起,形成了一个粗糙的整体。用手按胸口,之前那种碎骨片互相摩擦的嘎吱声没了,按上去是硬的,有弹性,能承受一定的压力。
右腿大腿骨的骨膜已经不只是封住裂纹了。骨膜从裂纹处往整根骨头扩展,在骨头表面形成了一层额外的硬壳。大腿骨的承重能力从"勉强能站"变成了"能走能跑"——不是完全恢复,大概是受伤前的七成。
左腿外夹板也在变。骨膜从接触面往深处钻,不再只是把两片骨兵大腿骨贴在自己的大腿骨表面,而是开始往骨头里面渗,把三根骨头——自己的一根,外夹板的两片——从内部连成一体。左腿还是弯不了,膝盖以下还是废的,但大腿这一截硬了,稳了,拖行的时候不再晃。
缺口处的战斗在升级。
棘墙步兵从城墙内侧赶过来堵口。三排盾墙,大盾竖起来,盾和盾之间留一个拳头宽的缝,短剑从缝里伸出来。骨兵撞上盾墙,盾牌挡住骨架的冲击,短剑从缝里捅进去——捅进胸口,捅碎脊椎,骨兵散架倒下。下一具踩着散架的骨头继续撞。
一具。两具。五具。十具。
盾墙没退。短剑一下一下地捅,节奏稳定,跟剁排骨一个样——刀落下去,骨头碎,拔出来,下一刀。棘墙步兵的训练就是干这个的,在窄口堵骨兵,一刀一个,不需要花哨的招式,只需要力气和节奏。
审判官动了。
三个白袍从城墙后方的石板上走过来,站到缺口后方大约三十步的位置。圣光从他们身上往外扩,不是上次那种金色的光幕——是一片看不见的压力,空气变得沉重,呼吸变得困难。不对,腐尸不呼吸。是身体变得沉重。全身的冥素通道在圣光压力下收缩,灼蚀斑块的分解速度又快了一截。
圣光覆盖了缺口。
涌进来的骨兵身上开始冒白烟。骨骼表面的冥素在圣光中被分解,白烟从每一根骨头的缝隙里钻出来。骨兵的动作变慢了——之前是小跑着往盾墙撞,现在变成了走,再变成了挪。
但没有崩。
上次攻城战的时候,审判官的圣光领域能在几秒钟内把骨兵烧成灰。这批不一样。这批骨兵的骨头颜色更深,冥素浸得更透,圣光烧掉表面一层,下面还有一层,再烧再有。速度慢了四成,但还在动,还在往盾墙挤。
骨兵的数量在增加。缺口四米宽,每一刻都有新的骨兵从外面涌进来。盾墙前面的骨兵残骸堆得越来越高,后面的骨兵踩着残骸往上爬,从盾牌上方探出半个身子,被第二排步兵的短剑捅下去。
棚子塌了。
不是慢慢塌的。一股骨兵洪流从缺口涌进来后往南扩散,十几具骨兵撞上了棚子残存的立柱和木梁。木头断了,棚顶剩下的部分整个砸下来,拒马和木桩被骨兵的脚踩碎踢散。
腐尸暴露在外面。
骨兵从它身边经过。白色的骨架,持矛持盾,眼窝里没有光,脚步机械,方向统一——全朝着缺口内侧的盾墙走。控制信号从城墙外面传进来,穿过缺口,作用在每一具骨兵身上。
也作用在腐尸身上。
信号乱。
不是一股信号。是好几股。从不同的方向来,频率不一样,指令不一样——有的让往北走,有的让往东走,有的让停下来,有的让加速。好几股信号叠在一起,互相打架,在腐尸的冥素通道里搅成一团噪音。
胸口的牵引力在噪音里稳稳地拽着。朝西南。
四肢没有僵住。上次攻城战的时候,五股信号叠在一起能把腐尸的四肢锁死。这次信号更多,但太乱了,乱到没有任何一股能形成有效的控制——跟十个人同时拽一根绳子往不同方向拽,绳子反而不动一个样。
腐尸在骨兵洪流中保持着自己的节奏。右腿迈步,左腿拖行。精钢剑在左手,剑尖朝下。
骨兵洪流的方向是朝盾墙去的。腐尸被夹在洪流中间,身体两侧都是骨兵的肩膀和盾牌边缘,想往旁边挤挤不出去。洪流推着它往盾墙的方向移。
右肩被撞了一下。
旁边一具骨兵转向的时候,盾牌的铁边框磕在腐尸的右肩上。力量不大,但角度刁——铁边框的棱角正好卡在肩膀骨头的一个凸起上,磕出一道浅裂纹。
裂纹在两分钟后封住了。骨膜从裂纹两侧爬出来,盖住裂纹表面,渗进去,粘住。两分钟。
胸口敞开的部分被一根断矛的杆子刮了一下。一具骨兵倒下的时候,手里的矛杆横着甩出来,杆子的断茬从腐尸胸口暴露的组织上划过去,划开了一道口子。黑红色的冥素纤维断了几根,液体渗出来。
三分钟后,断掉的纤维重新接上了。液体不再渗。划伤的地方长出一层薄膜,把口子封住。
三分钟。
在排水沟里,同样程度的划伤需要几个小时才能长好。在灰烬平原上冥素充足的环境里,也要大半个小时。
现在,三分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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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异常检测:未知修复源(更新)|解析程度:部分|修复输出与战斗烈度呈指数型正相关——远程轰击阶段约为备战期七至八倍,近距离混战阶段在此基础上再提升三至四倍;修复范围从加速已有修复扩展至启动此前无法进行的修复(胸腔骨头断裂桥接);对圣光灼蚀区域无效;来源标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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盾墙左端出了问题。
一个大东西从缺口里挤进来了。不是骨兵——体型大了两倍不止,四条腿,身上缝着皮革和肌肉,关节处露出铁钉。血肉构装兵。它的肩膀比缺口窄一点,侧着身子挤过来的时候,两侧的碎石被它的身体刮掉了一层。
盾墙左端的两个步兵来不及调整。构装兵的前腿一抬,踩在最左边那面盾牌上,盾牌连着后面的步兵一起被踩进地里。第二个步兵举盾去挡,构装兵的另一条前腿横扫过来,盾牌被拍飞,步兵的身体跟着盾牌一起滚出去三步远。
盾墙左端裂开了一个口子。
骨兵从口子里涌进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