阴影贴着城墙根,往南延伸。
腐尸靠着墙走。右腿迈一步,左腿拖过去,脚底擦着硬土地面发出沙沙的声响。城墙内侧没有火把——攻城战结束后守军把照明集中到了墙顶和箭塔,墙根这一带只剩石壁投下的黑影。影子不宽,贴着墙走刚好能把整个身体裹进去。
离开骨头坑不到二十步,北边传来脚步声。
腐尸停下。背贴墙壁,左腿僵直杵在地上,右腿膝盖微弯。精钢剑垂在左手,剑身贴着大腿外侧。
三个人从北边走过来。靴子踩硬土,甲片碰甲片,声音清脆。走到腐尸正前方大约十五步远的地方拐了个弯,往东去了。火把的光从他们手里晃过来,在地面上画了一个橘色的圆,圆的边缘扫过腐尸脚前两步远的地方,没碰到。
脚步声远了。
继续走。
一步。拖。一步。拖。城墙根下的地面不平,有些地方堆着从墙顶掉下来的碎石块,有些地方被雨水冲出浅沟。左腿拖过碎石的时候外夹板磕在石头上,嘎吱响了一声。骨膜连接处没断,晃了一下,稳住了。
走了大约两百步。
城墙上有一个洞。
不是门,不是窗。是投石机砸出来的。上次攻城战的时候,一颗冥素污染弹砸在城墙外侧偏高的位置,石块碎裂,在墙体上留下一个不规则的凹坑。凹坑没有打穿城墙——墙厚三步,砸进去不到一步深——但冲击力把内侧的石块震松了几块,掉下来以后留了一条从外到内的裂缝。裂缝最宽的地方能伸进去一个拳头,从内侧往外看,能看见一小片灰蒙蒙的天。
腐尸停在裂缝前面。
身体没有朝西南拐。牵引力还在拽,但另一种本能把它按在了这里。跟在灰烬平原上听见金属碰撞声就停下来观察的本能一样——不是好奇,是判断。判断前方有什么,能不能过,会不会死。
脑袋凑到裂缝边上。一只眼睛贴着缝隙往外看。
灰烬平原。
灰雾还是那么厚,能见度不到三百步。但三百步以内的东西看得清清楚楚。
骨兵。
不是上次那种三千具的规模。
从裂缝里看出去,视野左边是北方,右边是东方。这两个方向之间的整片平原上,全是骨兵。白花花的骨架排成方阵,方阵挨着方阵,前排的能看清每一根肋条,后排的只剩脑袋顶上的白点,再往后就被灰雾吞了。
数不过来。
最近的方阵在城墙外大约五百步,六列纵队,每列至少两百具,持矛持盾,站着不动。这样的方阵在视野范围内能数出七个。七个方阵之间的空隙里,还有更多的白色骨架在移动,队形没有完全展开,正在从后方往前方填充。
方阵之间穿插着大块头。
血肉构装兵。两人多高的肉块,四条腿或者六条腿撑在地上,身上缝着不同颜色的皮和肌肉,关节处露出铁钉和骨刺。上次攻城战来了十二具,这次光视野范围内就能数出十五具以上,灰雾后面还有轮廓在晃。
方阵两翼,骨骑兵。马骨架上骑着骷髅,手里举着长矛或弯刀,排成松散的横列。左翼一片,右翼一片,每片至少两百骑。
方阵后方,投石机。
上次两台。这次六台。木质框架已经搭好了四台,剩下两台还在组装,十几具骨兵在底座周围搬运横梁和配重石。
这些都不是最大的。
最大的在最后面。
灰雾里,六个轮廓在移动。不,八个。高度超过城墙——城墙顶到地面大约十米,那些东西的脑袋比城墙顶还高出一截。四条腿的,六条腿的,走一步地面就颤一下。腐尸的脚底能感觉到那种震动,从裂缝外面传进来,穿过城墙的石基,一下一下的,沉闷,有力。
那些东西的身上不是骨头,也不是烂肉。
是缝的。
不同颜色的皮革一块一块拼在一起,接缝处用粗线缝合,线的材质发白,是肌腱。皮革下面鼓起一坨一坨的肌肉轮廓,肌肉之间露出骨骼的棱角——不是人骨,是大型动物的骨头,粗得跟城墙上的石柱差不多。六条腿的那具,前面四条腿的关节处各嵌着一个人类头骨大小的骨球,走动的时候骨球在关节窝里转动,发出咯吱咯吱的声响,隔着五百步都能听见。
八具。
腐尸的眼睛贴着裂缝,一动不动。
右腿大腿骨里面有动静。
不是疼——没有痛觉。是骨膜在动。大腿骨裂纹处的骨膜,在第15章排水沟里已经被异常修复源加厚到超出冥素能解释的程度。现在,贴着裂缝往外看的时候,骨膜又开始长了。
城墙内侧的冥素浓度没变。铁棘走廊内部冥素本来就低,城墙根下更低。没有新的冥素来源。
城墙外面有。
两万具骨兵站在灰烬平原上,每一具骨架里都有冥素在流动。两万具骨兵的冥素不是各管各的——它们挤在一起的时候,冥素场会互相叠加,产生一种低频的波动。不是死灵术士发出的控制信号,是冥素场自己的共振,跟一大群人挤在一个屋子里体温会让室温升高一个道理。
这种波动穿过了城墙。
石头挡不住冥素波动。波动从城墙外侧传到内侧,强度衰减了大半,但没有归零。腐尸趴在裂缝旁边,身体里的冥素通道接收到了这种波动——微弱的,一阵一阵的,跟心跳的节奏差不多。
每一阵波动到达的时候,右腿大腿骨裂纹处的骨膜就厚一点。
波动过去了,骨膜停。下一阵来了,又厚一点。
一跳。停。一跳。停。
腐尸趴在裂缝旁边看了大约一刻钟。这一刻钟里,右腿大腿骨上的骨膜厚了一圈。用手指按上去能摸出区别——之前是一层硬壳,现在硬壳下面又多了一层,摸上去有弹性,跟指甲盖的质感差不多。
这不是冥素干的。城墙内侧的冥素浓度从头到尾没变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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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异常检测:未知修复源|解析程度:部分|修复输出与远距离军事活动密度呈正相关,当前为备战阶段(无实际交战),输出功率约为冥素基线修复速度的0.3-0.4倍叠加,来源标记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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城墙上方传来号角声。
不是进攻的号角——是集结号。一长两短,重复三遍。号角声从北边的箭塔传出来,往南传递,第二座箭塔接上,第三座箭塔接上,一路传到视野尽头。
城墙顶部开始热闹起来。
脚步声密集了两三倍。腐尸从裂缝里看不见墙顶的情况,但能听见——靴子踩石板的声音从稀疏变成连片,甲片碰撞的声音从偶尔变成持续不断。有人在喊口令,声音被风吹得断断续续:"……第三排……盾墙……间距一臂……"
棘墙步兵在墙顶列阵。
从城墙内侧的地面上能看见一些迹象——墙顶的垛口之间,偶尔露出盾牌的边缘和矛尖。上次攻城战的时候,墙顶只有一层步兵。现在垛口后面的盾牌边缘叠了三层,一层比一层高,最上面那层的矛尖指着天。
箭塔里也在忙。弩矢箱从城墙后方的物资通道上搬过来,一箱一箱往箭塔里塞。搬运的人经过腐尸藏身的墙根阴影时,脚步匆忙,没有往下看。木箱子互相磕碰的声音,箱盖上铁扣晃动的叮当声,从头顶一路响过去。
城墙后方五十步。
三个人站在那里。
腐尸从裂缝旁边转过脑袋,透过墙根阴影的边缘往南看。五十步外的空地上,三块石板嵌在硬土地面里,石板表面刻着纹路——不是装饰,是沟槽,沟槽里填着白色的粉末,从石板中心向四周辐射出去,连接到地面下埋设的管道,管道通向城墙基部。
三个人站在三块石板上。白色长袍,金色线绣在袍子边缘。不持武器。
审判官。
上次攻城战的时候,审判官是从箭塔里出来的,只有一个。这次三个,站在城墙后方的预设位置上,脚踩着圣光引导纹路。
他们还没有全力展开圣光领域。但已经开始了。
空气变了。
不是看得见的变化——没有金色的光,没有发光的屏障。是皮肤上的感觉。腐尸全身灰白色的灼蚀斑块,那些被圣光烧过的区域,边缘开始发痒。不是真的痒——没有痒觉。是灼蚀的速度加快了。之前在排水沟里,灼蚀斑块的边缘大约每个时辰吃掉指甲盖大小的一块好肉。现在这个速度快了一截,边缘的肉在缩,缩的速度肉眼能看出来。
左小腿上的灼蚀斑块,边缘往内收了一圈。右胳膊上的斑块,边缘的肉变干变脆,翘起来一小片。胸口敞开的部分,灰白色的烧痕往里面多爬了一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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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警告:圣光环境浓度上升(审判官引导中)|影响:全身圣光灼蚀区域分解速度加快约一成五,灼蚀面积持续扩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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南边,更远的地方,地面在抖。
不是城墙外骨兵方阵的那种抖。是另一种——节奏更快,更有弹性。马蹄。
很多马蹄。
从走廊纵深方向传过来,由远到近。地面的震动从脚底传上来,频率比骨兵行军的闷响高出一倍,力度也大。腐尸的左腿外夹板在震动中轻微晃动,骨膜连接处嘎吱响了一声。
骑兵。从后方防线调过来的。
马蹄声越来越近,越来越密。经过城墙后方大约两百步远的主通道时,声音最响——铁蹄砸在石板路面上,跟用锤子砸铁砧一个动静。腐尸看不见骑兵的身影,主通道被一排物资棚挡住了,只能看见物资棚顶上扬起的灰尘,和偶尔从棚子之间的缝隙里闪过的金属反光。
马蹄声持续了很长一段时间。不是几十骑能造出来的动静。
审判官脚下的石板纹路开始发亮。
白色的粉末在沟槽里亮起来,光很淡,在白天几乎看不出来,但腐尸的眼睛对圣光敏感——那种光落在视野里,跟烧红的铁条一样刺眼。光从石板中心沿着沟槽往外扩散,流进地面下的管道,朝城墙基部蔓延。
圣光浓度还在升。
腐尸的身体做出了反应。
不是思考,不是判断。是本能。跟手碰到烫的东西会缩回来一样——全身的冥素通道在圣光浓度上升的环境里开始收缩,灼蚀斑块的分解速度继续加快,身体自动往圣光浓度低的方向挪。
往南。
右腿迈步,左腿拖行。速度比之前快了一点——不是腿好了,是身体在催。灼蚀斑块边缘的肉在一点一点地消失,每多待一刻钟就多丢一圈。
沿着城墙根的阴影往南走。经过一个物资堆放点——木桩、铁钉、绳索堆在地上,上面盖着油布。经过一个空的帐篷框架——帐篷布被拆走了,只剩木杆子插在地上。经过一段塌了半边的矮墙——不是城墙,是城墙内侧用来分隔区域的隔墙,上次攻城战的时候被投石机的碎片砸塌了一截。
矮墙后面,有一个棚子。
棚顶塌了。木梁从中间断开,两半各往一边耷拉,棚顶的木板和油布堆在地上,形成一个半封闭的空间。棚子里面堆着东西——拒马,木桩,断掉的矛杆,卷成捆的铁丝。都是损坏的,从前线撤下来等着修或者等着扔的。
腐尸钻进去。
棚子的入口朝南,背对城墙。塌下来的棚顶把三面都挡住了,只有入口和棚顶断裂处的缝隙透光。腐尸蹲不下去——左腿弯不了,只能侧着身子挤进拒马堆和木桩之间的缝隙里,背靠一根没断的立柱,左腿伸直戳在前面,右腿蜷起来。
精钢剑横在膝盖上。
圣光浓度在这里低了一些。
不是低很多。审判官的圣光通过地面下的管道往城墙基部扩散,扩散的范围取决于管道的走向和节点位置。这个棚子刚好卡在两个节点之间——北边一个节点在城墙根下大约三十步处,南边一个节点在矮墙拐角处。两个节点的覆盖范围各自往外推,中间留了一段空档。棚子就在空档里。
灼蚀斑块边缘的分解速度慢下来了。没有回到排水沟里的基线,但比刚才站在审判官五十步外的时候好了不少。肉不再一圈一圈地往里缩,边缘的干皮翘着,没有继续翘。
腐尸靠在立柱上,不动。
城墙外面的声音透过石壁传进来,闷闷的。骨兵方阵在移动——不是进攻,是调整位置。几千具骨架同时迈步的声音叠在一起,变成一种持续的沙沙声,跟大风刮过沙地差不多。偶尔夹着一声金属碰撞——矛杆磕到盾牌,或者骨骑兵的弯刀碰到马骨架的肋条。
城墙里面的声音更清楚。号角又响了一遍,一长两短。有人在跑,靴子砸地面的声音急促而沉重,从棚子外面经过,往北去了。弩矢箱还在搬,木箱子磕碰的声音断断续续。远处马蹄声停了——骑兵到位了,在某个腐尸看不见的地方列队等着。
右腿大腿骨里的骨膜不怎么动了。
在裂缝旁边看外面的时候,骨膜一跳一跳地长,十来分钟厚了一圈。现在钻进棚子里,离裂缝远了,离城墙外的骨兵方阵也远了——不是物理距离远了多少,是感知弱了。棚子的木板和塌下来的油布把外面的声音隔掉了一层,身体接收到的冥素波动也跟着弱了。
骨膜还在长。但速度掉回去了,跟排水沟里最后几个小时差不多——比纯冥素驱动快一点,快得不多。
城墙外两万具骨兵还站在那里。城墙内三个审判官还站在石板上。两边都在等。这种等待本身维持着一个底——不是零,是比零高一丁点的底。骨膜在这个底上慢慢地、慢慢地往厚里长,速度跟指甲长差不多,不看的话感觉不到。
腐尸靠着立柱,左腿伸直,右腿蜷着,精钢剑横在膝盖上。
等。
时间过去了。不知道过了多久。棚子里没有光线变化可以参照,外面的天一直是灰的。城墙上的动静从忙碌变成了安静——该到位的都到位了,该搬的都搬完了。偶尔有脚步声经过,是巡逻队,节奏均匀,不急不慢。
城墙外面也安静了。
骨兵方阵不再调整位置,沙沙声停了。投石机的组装声停了——木锤敲击横梁的咚咚声在不知道什么时候消失的,腐尸没注意到它是什么时候停的,只是现在回想起来,已经很久没听见了。
六台投石机组装完毕。
安静不是好事。
安静意味着两边都准备好了。
棚子外面,空气里的圣光浓度又升了一点。不是突然升的,是一直在慢慢升,审判官脚下的纹路一直在亮,圣光一直在往城墙基部灌。灼蚀斑块边缘的干皮又开始翘了,翘起来的那一小片比之前大了一圈。
胸口的牵引力拽了一下。朝西南。
腐尸没动。
不是不想动——牵引力一直在拽,从来没停过。是身体的另一种本能压住了牵引力。跟在灰烬平原上听见巡逻队靠近时蹲在碎石后面不动的本能一样。周围有威胁,动了会暴露,不动能活。
棚子外面,东边的天际线亮了一点。
不是太阳。是灰雾变薄了一层,天光从雾后面透出来,把灰色的天从深灰变成了浅灰。
黎明前最后一个小时。
城墙外,灰烬平原上,两万具骨兵、三十具血肉构装兵、五百骑骨骑兵、六台投石机、八具五六米高的缝合兽,全部就位。
城墙内,三层棘墙步兵、满载弩矢的箭塔、三名审判官、三百骑以上的净世骑士,全部就位。
腐尸蜷在塌了顶的棚子里,夹在两军之间,左腿伸直,右腿蜷着,精钢剑横在膝盖上。
地面开始抖。
不是之前那种远处传来的闷响。是城墙外面,很近的地方,大量骨架同时迈出第一步的震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