水没到下巴。
凉的,带着铁锈味。排水沟底部积了半尺深的雨水,混着碎石和从城墙缝里渗下来的泥浆。腐尸脸朝下趴在沟底,左手攥着精钢剑柄,三根手指头扣在剑格上没松开。
不动。
头顶的石壁挡住了光。攻城战结束后城墙上的火把和圣光灯笼照不进沟底,只有一条窄缝透进来灰蒙蒙的亮。沟壁两侧是粗凿的石块,接缝处长着黑色的苔藓,摸上去滑腻腻的。
胸口的牵引力还在拽。朝西南,稳定的,没断过。
身体不听使唤。
两条腿都废了——右腿大腿骨从城墙上摔下来时裂了一道缝,骨头没断开,缝隙里渗着黑色的冥素液体。左腿更糟,小腿骨在审判官那片金光里从里面碎掉了,整根骨头酥成了渣,外面包着的肌肉和皮还在,里面是空的。胸口正面敞着一大片,摔下来的时候又崩断了几根骨头,现在从外面能看见胸腔里面黑红色的组织在微微收缩。
全身灰白色的斑块占了快一半的皮。那些被圣光烧过的地方,皮肉干瘪,边缘一圈一圈地往里缩,每过一阵就多吃掉一小块好肉。
沟底的水里有东西。
不是活的。是攻城战时从城墙上泼下来的冥素污染物——投石机砸过来的那些骨兵残骸捆浸过冥素溶液,碎片和溶液顺着城墙流进排水沟,沉在底部的泥里。浓度不高,比灰烬平原差远了,但比走廊里面其他地方强。
身体在吸。
不需要动,不需要想。泡在这滩水里,皮肤和肌肉上的冥素通道自己打开,把水里残存的冥素一点一点往里拽。速度很慢——在灰烬平原上,骨膜修复一道裂纹只要几个小时;在这条沟里,同样的裂纹,骨膜爬了九个小时才盖住表面。
右腿大腿骨的裂纹上,一层薄膜慢慢长出来。灰白色的骨膜从裂纹两侧的骨面上往中间爬,速度肉眼看不出来,得隔一个时辰再看才能发现它又多盖了一小条。
九个小时过去。沟底的水变清了——冥素被吸干净了,泥浆里那点残留也榨不出更多。骨膜盖住了裂纹表面,薄薄一层,透光的,用指甲一抠就能掀起来。
按这个浓度,到这里就该停了。
没停。
第十个小时。沟底的水里已经测不出冥素了。空气中的冥素浓度在铁棘走廊内侧本来就低,排水沟是石头砌的,四面封死,没有新的冥素能渗进来。骨膜的生长应该减速、停滞、等待下一次冥素补充。
骨膜没减速。
右腿大腿骨裂纹上的那层薄膜继续往厚里长。不是往外扩,是往裂纹里面钻——骨膜从表面渗进裂纹内部,大约两毫米深,在裂纹两侧的骨壁上各长出一排细小的锚钩,把裂开的两半骨头往一起拽。
这个厚度不对。
按沟底剩余的冥素量算,骨膜最多长成一张纸那么薄的膜,封住表面就到头了。现在这个厚度,这个渗透深度,大概是冥素能解释的一倍半。
多出来的那部分,不知道从哪来的。
不是冥素。沟底干了。不是圣光。圣光只会烧,不会长东西。不是外面灌进来的——石壁、泥底、积水,没有别的能量通道。
第十一个小时。骨膜还在长。速度比有冥素的时候慢,但没停。锚钩结构在裂纹内部继续加深,从两毫米往三毫米走。
第十二个小时。骨膜停了。
右腿大腿骨裂纹处的修复程度超出了预期——不只是封住表面,裂纹内部被骨膜填充了将近三毫米深,两侧锚定结构把骨头拉得比摔下来的时候紧。用力按压裂纹位置,骨头没有错动的感觉。能承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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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异常检测:未知修复源|解析程度:未知|右腿大腿骨裂纹修复量超出环境冥素供给上限约50%,多余修复力来源无法追溯,标记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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左腿没这个待遇。
小腿骨碎裂的位置,骨膜一点动静都没有。那片区域被圣光烧透了,骨头表面的冥素结构全毁了,新的骨膜长到灰白色烧痕的边缘就停下来,死活不往里走。多出来的那股修复力——不管它是什么——碰到圣光烧过的地方也一样没辙。
左腿废了。不是暂时的废,是永久的废。小腿骨从里面碎成粉,外面的肌肉撑不住重量,踩下去整条腿会折。
头顶传来声音。
靴子踩硬土的闷响,一下一下,节奏均匀。金属甲片互相磕碰的细碎声。两个人,不,三个。脚步声从排水沟上方经过,由远到近,到正头顶时最响。
腐尸趴在沟底不动。脸埋在泥水里,精钢剑贴着沟壁,灰白色的身体和沟底的碎石泥浆混在一起。
"……北墙第三段的裂缝还没补完,工兵说至少还要两天。"
声音从头顶飘下来,闷闷的,被石壁挡掉了大半。
"审判官大人说了,先紧着箭塔。投石机下次打过来,箭塔要是塌了,北墙补得再好也白搭。"
脚步声往南走远。甲片声变小,变碎,消失。
腐尸等了一阵。沟底安静下来,只剩水滴从石壁接缝处落进积水的声音。
胸口的牵引力又拽了一下。朝西南。
身体开始动。
不是站起来——两条腿都不能用。右胳膊撑地,左手攥着剑,肘关节顶住沟底的碎石,整个身体往前拖。排水沟半米宽,刚好容得下一具成年人的躯体侧着通过。腐尸不需要侧身,它瘦了太多,肩膀两侧和沟壁之间还有余量。
爬。
沟底的碎石硌着胸口敞开的部分,每拖一步,暴露在外的组织就被石头刮一下。不疼——没有痛觉。胸腔里断裂的骨头茬子随着身体的移动互相摩擦,发出细微的嘎吱声。
排水沟沿着城墙基部往南延伸。沟底的坡度很小,水往南流,腐尸也往南爬。每一步大约前进半臂的距离,速度跟蜗牛爬墙差不多。
爬了大约一百步。
沟壁上出现了一个豁口——石块被什么东西砸碎了,留下一个半人高的洞。洞外面是一片空地,堆着东西。腐尸从豁口探出脑袋。
骨头。
一堆骨头,倒在排水沟旁边的浅坑里。不是人骨——是骨兵的残骸。头骨、肋条、手臂骨、腿骨,乱七八糟堆在一起,有些还连着锈蚀的铁片和皮条。城墙上清理下来的,攻城战打完了,守军把墙顶和墙根的骨兵碎块扫到一起,倒进坑里等着后续处理。
坑不大,三步长两步宽,骨头堆了半人高。
胸口的牵引力没有指向这堆骨头。它还是指西南。
身体自己拐了个弯。
不是牵引力驱动的。是另一种本能——跟在灰烬平原上从半截骷髅身上拽下一根骨头接到自己手上的本能一样。身体知道自己缺零件,看见了零件堆,就往那边去。
腐尸从豁口爬出排水沟,用胳膊肘撑着地面挪到骨头坑边上。左手把精钢剑插进土里立住,空出手来在骨头堆里翻。
找腿骨。
第一根,太短。骨兵的个头参差不齐,这根大腿骨只有腐尸自己大腿骨的三分之二长。扔掉。第二根,断的,中间有一道横向的裂口,被什么东西砍断过。扔掉。第三根,长度对了,粗细也差不多,表面没有明显的裂纹和缺损。
拽出来。
骨兵的大腿骨比活人的轻,冥素浸泡过的骨质密度低一些,敲上去声音发脆。但结构完整,能用。
腐尸把这根骨头放在身边,拔出插在土里的精钢剑,开始处理自己的左腿。
左腿小腿骨已经碎了,但碎片还留在肌肉里面。外面看着腿的形状还在,摸上去软塌塌的,里面全是松散的骨渣和烂掉的骨膜。这些碎片得清出来,不然新骨头贴不上去。
剑尖戳进左腿小腿外侧的肌肉。
没有痛觉,但有触觉——剑尖碰到骨渣的时候,手上传来一阵细碎的震动,跟用铁棍搅碎石子一个感觉。剑尖沿着小腿骨的走向往下划,把包裹着碎骨的肌肉和筋膜切开一条口子。黑色的液体从切口里渗出来,混着灰白色的骨粉。
用剑尖把碎骨往外挑。
一块一块地挑。大的碎片有指甲盖那么大,小的跟沙粒差不多,混在烂肉里面,得一点一点剔。剑尖不够细,有些嵌在筋膜里的碎片够不着,得用左手仅剩的两根手指头伸进去抠。
指头伸进自己小腿的切口里,在碎骨和烂肉之间摸索。摸到一块硬的,捏住,往外拽。骨膜残余把碎片和周围的肌肉粘在一起,拽的时候能听见细微的撕裂声,跟从湿布上撕胶带差不多。
一块。又一块。
这个过程持续了两个小时。
中间巡逻队又经过了一次。脚步声从北边过来,腐尸趴在骨头坑边上不动。坑的位置在城墙根下,离巡逻路线有十几步远,中间隔着一排堆放木料的架子。巡逻队没往这边看。脚步声往南走远,消失。
腐尸继续挑骨头。
小腿骨的碎片清得差不多了。剩下的都是粉末状的东西,嵌在肌肉纤维里面,清不干净。不管了。
现在处理大腿骨。
左腿的大腿骨没碎——审判官的圣光主要作用在小腿骨上,大腿骨只是表面被烧出了几块灰白色的斑,骨质结构还在。但大腿骨上原来的外骨骼加固在攻城战中已经彻底报废了,碎片在翻越壕沟的时候就掉了一截,剩下的也松了。
需要新的支撑。
腐尸把从骨头坑里找到的那根骨兵大腿骨架在地上,精钢剑竖起来,刃口对准骨头的纵轴线。左手握剑柄,剑尖抵住骨头顶端。
往下压。
精钢剑的刃口切进骨质,发出一声脆响。骨兵的骨头比活人的脆,剑刃吃进去大约一指深就卡住了。腐尸把剑拔出来,换个角度,再压。反复几次,骨头表面沿纵轴线裂开了一条缝。
剑尖插进缝里,往两边撬。
咔。
骨头沿着裂缝劈成两半。断面不平整,有些地方多劈了一块,有些地方少劈了一块,两个半片的厚度不均匀。不要紧。能贴上去就行。
腐尸把两个半片分别按在左腿大腿骨的两侧。一片贴外侧,一片贴内侧,从膝盖上方一直延伸到胯骨下方,把整根大腿骨夹在中间。
手松开。两片骨头滑了一下,没掉。肌肉和皮把它们兜住了,但固定不牢,稍微一动就会错位。
等。
骨膜开始长。
新骨头和旧骨头的接触面上,灰色的骨膜从旧骨头的表面往新骨头上爬。速度——
不对。
太快了。
在灰烬平原上,第一次把外源骨头贴到自己身上的时候——左手融合那根手臂骨——骨膜从接触到初步连接用了五个小时。后来左腿第一次加固外骨骼,用了四个小时。那两次周围的冥素浓度都比这里高得多。
现在排水沟里的冥素已经被吸干了。骨头坑里的骨兵残骸上有微量冥素残留,但那点量连维持骨膜基础代谢都勉强。
骨膜的生长速度应该比灰烬平原上慢三到四倍。
实际上只慢了不到一倍。
一个小时。接触面上的骨膜已经从旧骨头爬到了新骨头表面,覆盖了大约三分之一的接触区域。两个小时。骨膜覆盖了整个接触面,开始在新旧骨头之间形成连接纤维——细小的骨膜丝从一侧穿到另一侧,把两块骨头拴在一起。
两个小时完成初步连接。
在冥素充足的灰烬平原上,这个过程需要四到六个小时。在冥素接近于零的排水沟旁边,只用了两个小时。
快了不止三四成。
多出来的修复力,跟之前右腿大腿骨裂纹上的一样——没有来源,没有解释,就是凭空多出来的。
但也就多了这么多。没有战斗,没有威胁,周围安安静静的,只有水滴声和远处偶尔传来的锤子敲石头的声音。多出来的那股力量输出很低,把修复速度从"极慢"提到了"慢",没有更多了。
外夹板的骨膜连接在第三个小时趋于稳定。两片骨兵大腿骨被骨膜纤维固定在左腿大腿骨两侧,晃一晃,不会掉,但连接处还是软的,承不了太大的力。
够了。
腐尸翻过身,背靠骨头坑的边沿,把左腿伸直。膝盖以下是空的——小腿骨碎了,肌肉松垮垮地挂着,脚踝能动但使不上劲。膝盖本身被外夹板卡住了,弯不了。整条左腿从胯到脚,是一根僵直的棍子。
右手撑地。左手拄剑。
站起来。
右腿先发力。大腿骨上的裂纹被骨膜封住了,承重的时候有一点点弹性,不是那种要断的感觉。能撑住。左腿跟着离地——不是迈步,是被身体带起来的。胯关节把整条僵直的左腿往前甩了半步,脚底蹭着地面拖过去,鞋底——早就磨烂了,脚趾头直接踩在硬土上。
左腿落地。
外夹板撑住了。膝盖弯不了,整条腿是直的,落地的时候力量从胯骨传到大腿骨再传到外夹板,外夹板把力量分散到两片骨兵大腿骨上。骨膜连接处发出一声极轻的嘎吱,没断。
能站。
不能走。不是正常的走。右腿迈出去,膝盖弯曲,脚掌落地,这是一步。左腿跟上来的时候没法迈,只能靠胯关节把整条腿往前甩,脚底擦着地面拖过去,落地的时候砸在地上,膝盖不弯,脚踝不动,跟拖着一根木头桩子走路一个样。
一步。拖。一步。拖。
速度很慢。正常走路十步的距离,这么走得二十五步。右腿承担了全部的推进力,左腿只负责不倒。
精钢剑从拄地的姿势换回左手握持。三根手指头——大拇指、食指、中指——扣住剑柄,剑尖朝下,走路的时候剑尖离地面不到一拳。
胸口的牵引力拽着身体往西南。排水沟是南北走向的,西南方向意味着要离开排水沟,穿过城墙内侧的缓冲区。
腐尸没有立刻离开。
它站在骨头坑边上,身体朝着西南的方向微微倾斜,左腿僵直地杵在地上,右腿膝盖微弯,保持平衡。头顶的天是灰的,看不见太阳,分不清白天黑夜。城墙上有人在走动,锤子敲石头的声音从北边传过来,工兵在修墙。
南边,远处,有别的声音。
不是锤子声。不是人声。
是脚步。
很多脚步。
地面在抖。
不是城墙上工兵干活的那种震动——那种是一下一下的,有节奏,力量小。这个震动是连续的,从地底下传上来,脚底板能感觉到硬土在发颤。不是一个方向来的,是从北边——城墙外面,灰烬平原的方向。
腐尸的脚底贴着地面。震动从土里传上来,穿过脚骨,穿过腿骨,一直传到胯。
这个震动的强度,比攻城战那天大。
攻城战那天三千具骨兵列阵推进,地面的震动是闷闷的,隔着城墙能感觉到,但不明显。现在这个震动比那天强两三倍,而且不是一阵一阵的,是持续不断的,没有间歇。
城墙上有人在喊。听不清喊什么,声音被风吹散了,只剩下几个音节的碎片飘下来。
腐尸站在骨头坑边上,左腿僵直,右腿微弯,脑袋微微偏向北边。
左腿外夹板的骨膜连接处,有一个变化。
很小的变化。骨膜纤维在新旧骨头之间的连接点上,生长速度突然加快了一点。不是之前那种"比冥素能解释的多出三四成"的加快——是在那个基础上又快了一截。持续了大约十次心跳的时间。
然后恢复了。回到之前的速度。
这十次心跳里多长出来的骨膜量,肉眼看不出区别。但它确实发生了。
发生的时间,和北边地面震动最强的那一阵,重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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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警告:左腿小腿骨内部碎裂(圣光灼蚀),不可修复|影响:左腿永久丧失正常承重与弯曲功能,当前依赖外夹板维持僵直支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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腐尸没有往北看。
胸口的牵引力拽着它朝西南。它转过身,右腿迈出一步,左腿拖过去,精钢剑在左手垂着,剑尖划过硬土地面留下一道浅痕。
一步。拖。一步。拖。
地面还在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