铁钉。
第一根在腰的高度,拇指粗,钉在两块石头之间的缝里,钉头露在外面,锈成了深褐色
尸的左手朝铁钉伸过去。精钢剑的剑柄卡在手掌根部,三点抓握的两根手指松开剑柄,朝前探,扣住了铁钉的钉头。手指一收,身体朝墙面贴过去。
右臂抬起来。抬不高——右肩旧伤,活动范围只剩四成——但够了。圆盾的铁边框磕在墙面上,找到一块凸出来的石头边缘,卡住。右臂朝下压,撑住体重。
左脚蹬墙面。外骨骼加固处嘎吱一声,缺了那截碎片的位置朝外歪了一下,但蹬上去了。脚趾扣进石缝里,撑住。
右脚跟上。踩在一块凸出的石面上,踩实了。
身体离地了。
第二根铁钉在头顶上方一臂远的位置,歪了,钉头朝左偏着。左手的两根手指松开第一根铁钉,朝上探,扣住第二根。手指一收,身体往上拉了半步。
右臂的圆盾从旧卡点上松开,朝上挪,找到新的石头边缘,卡住。
左脚蹬。嘎吱。右脚跟。
三根铁钉。四根。五根。
墙面不是平的。石块的边缘凸出来,有些地方有裂缝,裂缝里塞着干枯的草根和碎石。铁钉的间距不等,有些隔了一臂远,有些隔了两臂远,中间要靠手指扣石缝过渡。一段断裂的麻绳从一根铁钉上垂下来,灰白色,风吹日晒之后变得发脆,腐尸的手指碰到它的时候绳子碎了一截,掉下去。
攀爬的速度很慢。
左腿的问题。外骨骼加固缺了一块之后,小腿骨在蹬踏的时候会朝缺口的方向位移——不是大幅度的,是一点点,每蹬一次就歪一点,歪完了再回来,回来的时候骨膜发出细碎的摩擦声。这个位移让蹬踏的力量打了折扣,传到脚底的时候已经散了三成。
右臂的问题。圆盾的铁边框能卡在石面上,但右肩抬不高,圆盾能够到的位置有限。每次往上挪的幅度比左手小一截,身体的重心偏向左侧。
一步一步。
墙面上的铁钉越往上越少。到了大概四五人高的位置,铁钉的间距拉大到三臂远,中间只有石缝和凸起可以抓。左手的两根手指扣进一道石缝里,指尖的皮肉被石头边缘磨掉了一层,露出下面灰白色的骨质。
六人高。七人高。
墙顶近了。能看见矮墙的边缘了——齐胸高的石墙,顶部是平的,石面上有磨损的痕迹。矮墙后面有声音,脚步声,金属碰撞声,人的声音。
一个脑袋从矮墙后面探出来。
圆脸,铁盔,盔沿下面是一双眼睛——活人的眼睛,有眼白,有瞳孔,瞳孔在看腐尸。嘴张开了,喊了一声什么,听不清,风把声音吹散了。
一只手从矮墙上方伸出来。手里攥着一把短剑,剑身没有光。普通的铁,刃口磨得发白。
剑劈下来了。
从上往下,朝腐尸的脑袋顶劈。角度是斜的——步兵探出半个身子趴在矮墙上,手臂伸得太长,劈砍的力道散了大半。腐尸的脑袋朝右偏了一下,剑刃从脑袋旁边滑过去,砍在左肩上。
闷声。
跟拿菜刀剁在干柴上一个样。剑刃切进左肩到脖子之间那层干缩的肌肉里,肌肉纤维断开,剑刃往下走了大概一指深,碰到肩膀骨头的表面,停了。骨头没断。剑刃在骨面上刮了一下,滋的一声,步兵把剑拔出来,带出一小条干肉丝。
左肩到脖子之间的肌肉连接断了。左臂往下坠了一截,肩膀的位置歪了,整条手臂挂在关节上晃。
腐尸没有松手。
左手的两根手指还扣在铁钉上,三点抓握的手掌根部还卡着精钢剑的剑柄。左臂的活动范围又小了一圈——肩膀到脖子之间的肌肉是抬臂的辅助结构,断了之后手臂能抬的高度少了两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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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警告:左肩砍伤|影响:左侧肩膀至颈部肌肉纤维被切断,左臂活动范围进一步受限,抬臂高度降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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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步兵在收剑。
剑从腐尸肩膀上拔出来之后,步兵的身体朝后缩了一下——收回矮墙后面,调整姿势,准备第二次劈砍。这个动作要花时间。手臂收回来,身体重新探出去,剑举起来,再劈下去。
腐尸的右脚蹬了一下墙面。
身体往上窜了半步。左手的两根手指松开铁钉,朝上探,扣住了矮墙的顶部边缘。石面粗糙,指尖扣进去,卡住了。
步兵的剑举起来了。
腐尸的左手朝下一拽,身体往上拉。右臂的圆盾磕在矮墙外侧面上,铁边框卡住一道石缝,右臂撑住。左脚蹬墙面,嘎吱,外骨骼歪了一下,蹬上去了。
剑劈下来。
砍在矮墙的石面上。腐尸的手指已经翻过了矮墙顶部,剑刃砍在手指旁边两寸的位置,石面上迸出一串火星。
步兵骂了一声。听不清骂的什么。
腐尸的上半身翻过了矮墙。
墙顶。
三步宽。左边是矮墙,右边也是矮墙——外侧的矮墙朝着灰烬平原,内侧的矮墙朝着铁棘走廊内部。墙顶的石面被磨得发亮,上面有脚印、血迹和弩矢的刮痕。
两个人。
刚才劈砍的那个在左边,离腐尸一步远,短剑举在胸前,铁盔下面的脸涨红了,嘴里还在骂。他的左手攥着一面小圆盾,盾面上没有光——普通的铁盾。
另一个在右边,离腐尸三步远。个子矮一些,铁盔歪了,手里也攥着短剑。这把短剑不一样——剑身上有光,淡金色的,不亮,但能看见,从剑柄一直延伸到剑尖,跟剑身上涂了一层薄薄的油。
腐尸的右腿翻过矮墙,踩在墙顶的石面上。左腿跟上。站住了。
左手的三点抓握从矮墙边缘松开,收回来,精钢剑的剑柄重新卡进手掌正中。两根手指和那截接上去的骨头收紧,把剑柄咬死。
左边的步兵动了。
不是砍。是撞。
他把小圆盾举到胸口前面,整个人朝腐尸冲过来,一步的距离,盾面正对着腐尸的胸口,要把它从墙顶推回去。
盾面撞过来的时候,腐尸的身体朝右歪了。
不是被撞歪的。是自己歪的。盾面从腐尸的左胸前面擦过去,铁边框刮在胸腔左侧破洞的边缘上,刮掉了一小片干肉,但盾面的正面冲击力没有砸实。步兵的身体跟着盾牌朝前冲了一步,重心前倾,右脚踩过了腐尸站的位置。
精钢剑从下面捅上去。
剑尖从盾牌的下沿钻过去,扎进步兵的右小腿外侧,扎了进去,碰到骨头,剑身在骨面上滑了一下,从骨头和肌肉之间的缝隙里穿过去,从小腿内侧钻出来。
步兵的嘴张开了。喊了一声,很短,声音从高到低,腿一软,右膝砸在墙顶石面上。盾牌从手里脱落,磕在石面上弹了一下,朝矮墙边缘滚过去。
腐尸把剑拔出来。剑身上沾着血,红的,热的,顺着剑刃往下淌,滴在石面上。
左脚迈过跪倒的步兵。踩在他的大腿上,踩过去。
右边那个。
三步变成了两步。那个矮个子步兵没有冲过来,他在等,短剑举在身体右侧,剑尖朝前,淡金色的光在剑身上流动。他的眼睛盯着腐尸,嘴唇在抖,铁盔下面的脸是白的。
腐尸朝他走了一步。
步兵动了。
短剑朝腐尸的右臂砍过来。横砍,从右往左,剑身带着淡金色的光划出一道弧线。
砍在了右前臂上。圆盾绑缚的位置。
剑刃碰到圆盾的木质盾面,切进去半寸,卡住了。淡金色的光从剑刃和盾面的接触点朝四周扩散,渗进木头里,渗进绑缚圆盾的皮带里。
皮带在烧。
不是火烧。是光在吃。皮带的表面变成了灰白色,纤维一根一根地断开,跟被蚂蚁啃过的绳子一个样,从外往里,一层一层地散。
步兵把剑拔出来,退了半步。
皮带断了。
圆盾从右前臂上滑脱,磕在墙顶石面上,弹了一下,翻过内侧矮墙的边缘,掉下去了。掉了很久才听见落地的声音,闷闷的,从下面传上来。
右前臂上,皮带绑缚的位置,一道巴掌长的灰白色灼痕。圣光从皮带渗进了皮肉里,把接触面上的肌肉烧成了干硬的灰白色壳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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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警告:圆盾丢失·右前臂圣光灼伤|影响:圆盾坠落城墙外侧,右臂防护丧失;右前臂接触面圣光灼伤,该区域冥素组织坏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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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步兵在两步外站着。圣光短剑举在身体右侧,剑尖朝前,淡金色的光在刃面上流。他的脚在挪——右脚朝后退了半步,左脚跟上,身体的重心压低了一点。
腐尸朝他走了一步。
剑来了。
横砍。从右往左。圣光短剑的刃面拖着一道淡金色的弧线朝腐尸的脖子扫过来。
精钢剑迎上去。
两把剑碰在一起。声音不是金属撞金属的脆响,是闷的,嗡的一声,圣光在两把剑接触的那个点上炸开了一小团白光。精钢剑的刃面上多了一道焦黄色的痕,从刃口往里烧了大概一指宽,跟拿烧红的铁条在刀面上烙了一下。
步兵收剑。
剑从接触点上撤回去,朝右拉,拉到身体右侧,再举起来。这个动作——收回去,拉到位,举起来——花了大概半步的时间。
第二次。
从上往下劈。圣光短剑举过头顶砸下来,朝腐尸的脑袋顶劈。腐尸的身体朝右歪了一下,精钢剑斜着架在头顶上方,圣光短剑砍在精钢剑的剑身上,沿着倾斜的刃面朝下滑,滑到剑尖的位置脱开了。
精钢剑的刃面上第二道焦黄痕。
步兵收剑。朝右拉,拉到位,举起来。半步。
第三次。
横砍。跟第一次一样的角度,从右往左。精钢剑迎上去,碰,闷响,白光,第三道焦黄痕。
步兵收剑。
朝右拉。
腐尸的左脚动了。
不是退。是进。
步兵的剑还在朝右拉的半路上,剑身刚过身体正中线,还没到右侧,还没举起来。腐尸的左脚踏在步兵的右脚前面,一步的距离变成了半步,精钢剑从腰的高度朝前捅出去,剑尖对着步兵的脖子。
步兵的眼睛看见了。
他的身体在往后仰,脖子在缩,右手在加速把剑拉回来——来不及了。剑尖已经到了。
精钢剑的剑尖扎进步兵喉咙正中的位置,皮肉的阻力很小,跟拿锥子戳湿泥一个样,剑尖穿过喉咙前面的软肉,碰到脖子后面的骨头,停了。剑身进去了大概三寸。
步兵的嘴张开了。没有声音出来。喉咙被捅穿了,气从洞里漏出去,发出一种湿漉漉的嘶嘶声。他的手松开了短剑,圣光短剑掉在墙顶石面上,剑身上的淡金色光芒在接触石面的时候闪了一下,灭了。
腐尸把剑拔出来。
步兵的身体朝后倒,后背撞在内侧矮墙上,沿着矮墙滑下去,坐在地上。脖子上的洞在往外冒血,红的,顺着胸甲的前片往下淌。他的眼睛还睁着,嘴还在动,但已经没有声音了。
墙顶上安静了一瞬。
两具步兵。一个跪在左边,小腿被捅穿,还活着,在地上爬,朝箭塔的方向爬。一个坐在右边矮墙下面,喉咙冒血,不动了。
腐尸站在墙顶中间。精钢剑在左手里,剑身上沾着血,刃面上三道焦黄色的灼痕。右臂空了,圆盾没了,前臂上一道灰白色的灼伤。左肩到脖子之间的肌肉断了,左臂挂在关节上,比右臂低了两寸。
它的脑袋转了。
朝南。朝城墙内侧。
矮墙齐胸高。腐尸的空洞眼眶越过矮墙的顶部,看见了墙后面的东西。
地面。城墙内侧的地面比外侧低——城墙建在高处,内侧是一片朝南延伸的缓坡。缓坡上挖满了壕沟,一道接一道,间隔三四十步,壕沟之间是平地,平地上插着拒马和木桩。
第二道墙。
在第一道壕沟群的后面,大概两百步远的位置,又是一堵石墙。比脚下这堵矮一些,但更厚,墙顶上的箭塔更密。
箭塔群。第二道墙的后面,山谷收窄的位置,七八座箭塔挤在一起,塔顶的弩臂朝北指着。
更远处。山谷深处。灰雾遮住了大部分细节,但能看见轮廓——第三道墙,或者第四道,一层叠一层,从谷口一直延伸到看不见的地方。
胸腔里的牵引力猛地跳了一下。
不是平时那种稳定的拽。是猛的,重的,跟被人从胸口里面攥住了什么东西使劲拽了一把。腐尸的身体晃了一下,左脚朝前踩了半步,膝盖撞在矮墙上。
眼眶里的东西变了。
不是城墙后面的壕沟和箭塔了。是别的。
——高处。朝下看。不是石头。是金属。灰色的,反光的,一块一块拼在一起,拼成了一片平面,平面上排列着竖起来的东西,发光的,蓝白色的光,一道一道的,从左到右排成一排,每道光之间隔了固定的距离—
———声音。低的。嗡嗡的。持续的。不是风声不是人声不是金属碰撞声,是一种从地面下面传上来的震动变成的声音,均匀的,不停的—
———手。两只手。握着什么东西。不是剑。比剑短,比剑重,重量集中在前端,握的位置不在末端而在中间偏后,右手在前左手在后,两只手之间隔了一拳的距离—
—没了。
眼眶里又是城墙后面的壕沟和箭塔。灰雾,石头,泥土。
腐尸的身体僵在矮墙前面。两只手摆着一个姿势——左手松开了精钢剑,精钢剑的剑柄从手掌正中滑到了手掌根部,卡在那截接上去的骨头和掌骨之间的缝隙里,没有掉。两根手指张开着,和右手一起摆出了一个姿势——右手在前,左手在后,两只手之间隔了一拳的距离,手指弯曲,攥着一个不在那里的东西。
两秒。
手指松了。那个姿势散了。左手的两根手指收回来,碰到了卡在掌根的精钢剑剑柄,三点抓握收紧,把剑柄重新咬进手掌正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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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异常检测:前世记忆闪回|解析程度:未知|站在高处俯瞰纵深防御体系时触发,持续约两秒,内容为金属结构、发光屏障、不同武器握持姿态的纯感官片段|来源及含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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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墙顶上有脚步声。
不是从腐尸脚下传来的。是从右边,箭塔的方向。脚步声不急,一步一步,踩在石面上,稳的。
一个人从箭塔的门洞里走出来。
穿的不一样。不是铁甲,不是皮甲,是一件长到脚踝的袍子,白色的底,上面绣着金色的线,线的走向弯弯绕绕,看不出是什么图案。脑袋上没有铁盔,光着,头发剃得很短,露出一圈灰白色的头皮。手里没有武器。
他走到两具步兵尸体旁边,低头看了一眼。
然后抬头看腐尸。
腐尸站在矮墙前面,精钢剑在左手里,剑尖朝下,剑身上沾着血。它的空洞眼眶对着那个人。两个东西之间隔了大概十步。
那个人的身上开始发光。
不是从手里发出来的,不是从眼睛里发出来的。是从身体里面透出来的,从袍子的布料缝隙里渗出来,金色的,一开始很淡,跟日出前天边的那层亮。
光在变强。
从那个人的身体朝四周扩散,扩散的速度很快,跟往干地上泼了一盆水一个样,水朝四面八方摊开。金色的光铺过墙顶的石面,铺过矮墙,铺过城墙的内侧面和外侧面,朝下延伸,朝远处延伸。
光碰到腐尸的脚的时候,脚底的骨头开始冒烟。
白色的烟。从骨头和残余肌肉的缝隙里钻出来,细细的,一缕一缕。不是火烧的烟,没有温度,但冥素组织在光碰到的地方开始分解——不是之前那种每小时指甲盖大小的慢速分解。是快的。很快。
双小腿上那几块巴掌大的灰白斑块在扩。肉眼能看见的速度。斑块的边缘朝外吃,从巴掌大变成两个巴掌大,从膝盖下面吃到膝盖上面,灰白色的坏死区域在几秒之内覆盖了小腿的大半面积。
左大腿外侧的空洞——边缘的坏死加速了。灰白色从空洞边缘朝大腿内侧蔓延,骨头外露的区域扩大了一圈。
胸口两个破洞的边缘,灰白色朝里面延伸,朝胸腔内部延伸。
右前臂上刚被圣光短剑烧出来的灼痕,边缘朝两侧扩大。
全身都在冒白烟。
左小腿。
外骨骼加固的位置。金色的光从外面渗进骨头里面——不是从表面烧的,是从骨头的缝隙里钻进去的,从骨膜松动的那些裂口里钻进去的。小腿骨的内部结构开始碎。冥素维持的骨质被光一层一层地剥开,从里面变成粉末,跟被虫蛀空的房梁一个样,外面的壳子还撑着,里面已经空了。
嘎。
左小腿骨从中间折了。
不是断。是碎。折的位置不是一条整齐的裂缝,是一片碎渣,骨头从内部塌成了粉末,外面的壳子撑不住体重,朝内凹陷,整条左小腿从膝盖以下歪成了一个不该有的角度。
左腿撑不住了。
膝盖一软,身体朝左歪。左脚踩在墙顶石面上的时候小腿骨的碎渣在皮肉里面嘎啦嘎啦地响,脚底使不上力,整条腿变成了一根软的东西,挂在膝盖下面晃。
腐尸的右腿撑住了身体。右腿还能使劲。但金色的光还在烧,全身的白烟越来越浓,右腿的小腿上那块灰白斑块也在扩大。
远处。城墙外面。
能听见声音——弩弦的脆响,火油燃烧的呼呼声,骨头碎裂的咔嚓声。从墙顶朝北看过去,杀伤区里的第三波次骨兵被堵在干壕前面,火墙还在烧,弩矢还在落。两个大个子——血肉构装兵——站在方阵后面,箭塔上的重型弩集中朝它们射,弩矢一根接一根扎进它们的身体里,第一个大个子的两条前腿被射断了,身体朝前栽倒,砸在地上扬起一片灰土。第二个大个子转身朝北走了三步,第四根弩矢命中它的脑袋,三个头骨拼成的脑袋碎了两个,它也倒了。
骨兵在朝北走。
不是推进。是后退。控制信号变了——脉冲的方向从"朝南"变成了"朝北"。撤退。残存的骨兵从杀伤区里朝北撤,踩着碎骨和火油的残迹,一排一排地往回走。
城墙上的金色光还在扩。
腐尸的身体在朝矮墙的方向倒。不是它要倒。是左腿没了,右腿在金色光里面撑不了多久,全身的冥素组织在加速分解,维持站立的结构在一块一块地垮。
右肩撞在内侧矮墙上。矮墙齐胸高,腐尸的上半身搭在矮墙顶部,重心过了矮墙的边缘。
翻过去了。
城墙内侧。朝下。
八步高。
风灌进胸腔的两个洞里,灌进去又吹出来。地面在朝上冲。灰色的土地,硬的,上面有壕沟的边缘和木桩的尖头。
右腿先着地。
脚底砸在硬土上,力量从脚底朝上传,传过小腿,传到大腿,大腿骨承受了整个身体从八步高落下来的重量——骨头里面发出一声闷响,不是断的声音,是裂的声音,跟拿锤子敲了一下干木头,木头没断但裂了一道缝。
右腿弯了。膝盖朝前折,身体朝右侧翻倒。
右半边身体砸在地面上。胸口先着地——胸腔正面那两个洞的边缘撞在硬土上,洞口周围的骨头承受了冲击,咔嚓,咔嚓,两声,三声,胸口的骨头断了几根,断的位置在洞口的上缘和右侧,碎片朝胸腔内部塌陷了一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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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警告:审判官圣光领域+坠落|影响:全身圣光灼蚀面积从约18%扩大至约35%—40%;左小腿骨内部碎裂,左腿丧失承重能力(不可逆);坠落(约八米)致右大腿骨裂纹、胸口多根骨头断裂;当前双腿均无法站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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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地面。
腐尸趴在城墙内侧的空地上。脸朝下,胸口贴着硬土,两条腿摊在身后。左腿从膝盖以下歪着,小腿骨碎成了渣,脚朝着不该朝的方向。右腿伸着,大腿骨裂了一道,膝盖能弯但使不上劲。
金色的光还在。
从城墙顶上照下来,覆盖了城墙基部和周围大概五十步的范围。腐尸趴的位置在光的边缘,全身还在冒白烟,灼蚀还在继续。
左手攥着精钢剑。三点抓握咬着剑柄,没有松。
它的左臂动了。
手肘撑地。左臂朝前伸,手肘压在硬土上,手臂朝下使劲,身体朝前拖了一截。精钢剑的剑身压在地面上,剑尖在土里划出一道沟。
右臂动了。右肩旧伤,右前臂灼伤,但手肘还能撑。右臂朝前伸,手肘压地,身体又朝前拖了一截。
左臂。右臂。左臂。右臂。
爬。
两条腿在身后拖着,左腿的小腿歪成了一个角度在地面上刮,右腿的大腿骨裂着缝每拖一下都发出细碎的嘎吱声。胸口贴着地面,断了的骨头在胸腔里面磕碰,碎片刮着内壁。
一步。两步。三步。
金色的光在变弱。不是光本身变弱了——是腐尸在朝远离光源的方向爬。城墙顶上那个穿白袍的人站在原地没动,光从他身上朝四周铺开,覆盖范围固定在五十步左右。腐尸每爬一步,就离光的边缘近一点。
十步。
白烟变淡了。灼蚀的速度在降。
十五步。
地面上有一道沟。不宽,一步多,不深,半人高,沟壁是石头砌的,沟底有黑色的积水和烂泥。排水沟。废弃的,沟壁上长满了干枯的苔藓,石头缝里塞着碎石和枯叶。
二十步。
腐尸爬到排水沟的边缘。左臂朝前伸过了沟沿,身体朝前拖,重心过了边缘,整个身体朝沟里滑下去。
半人高的落差。身体砸在沟底的烂泥里,溅起黑色的泥水。精钢剑的剑身插进烂泥里,剑柄还攥在左手里。
白烟停了。
金色的光照不到沟底。排水沟的石壁挡住了光的直射,沟底是阴影,冥素组织的分解速度从刚才的疯狂吞噬回到了之前的基线——每小时指甲盖大小。
腐尸趴在排水沟的烂泥里。
脸埋在泥水中,空洞的眼眶里灌满了黑色的泥水。暗绿色的光点在泥水底下闪了一下,又闪了一下,没有灭。
排水沟的石壁挡住了城墙顶上的金色光。沟底是阴影,积水,烂泥,干枯的苔藓从石缝里垂下来,泡在水里变成了黑色的软条。
远处有声音。城墙顶上的脚步声,喊叫声,金属碰撞声。有人在跑,跑的方向是沿着墙顶朝东,朝箭塔的方向。喊的内容听不清,风把声音撕成了碎片。
声音在变远。
排水沟里安静下来了。只剩泥水被身体压出来的咕噜声,和胸腔里碎骨头互相磕碰的细响。
腐尸趴在烂泥里。
左腿从膝盖以下是一截软的东西,小腿骨碎成了渣,脚歪朝外面,踩不了地。右腿伸在身后,大腿骨裂了一道缝,膝盖能弯,但一使劲缝就朝两边撑,撑不住体重。胸口贴着沟底的烂泥,断了的骨头在里面松松垮垮地挂着,呼吸——它没有呼吸,但胸腔在微微起伏,冥素驱动的某种节律还在维持——每起伏一次,碎片就磕一下。
全身的灰白斑块覆盖了大片面积。双小腿从脚踝到膝盖,左大腿从空洞边缘朝内侧蔓延,胸口两个破洞的边缘朝里面延伸了一圈,右前臂上一道新的灼痕。白烟已经停了,灼蚀的速度回到了基线,慢的,但没有停。
左手攥着精钢剑。剑身插在烂泥里,剑柄卡在三点抓握的手掌正中,两根手指和那截接上去的骨头咬着剑柄,没有松。
胸腔里的牵引力在拽。
没有变弱。没有变强。跟从泥坑里醒过来的时候一样,跟在灰烬平原上走的时候一样,跟被方阵裹挟着朝城墙推进的时候一样。稳定的,持续的,朝西南。
穿过这条排水沟。穿过城墙后面的壕沟群。穿过第二道墙。穿过箭塔。穿过铁棘走廊的纵深。
腐尸的左臂在烂泥里动了一下。手肘朝前探了半寸,压在沟底的石面上,朝下使了一点劲。
身体没有动。劲不够。手肘从石面上滑回去,溅起一小片泥水。
它停了。
趴在排水沟的烂泥里,精钢剑插在泥中,两条废掉的腿拖在身后,不动了。
胸腔里那股拽力还在。朝西南。一直朝西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