口子从两人宽撑到了四人宽。
血肉构装兵踩碎了盾墙左端第三面盾牌,步兵的身体被踩进硬土里,甲片嵌进泥地,人没声了。后面的步兵往右缩,盾墙整体后退了三步,口子更大了。骨兵从口子里灌进来,不再是一股,是一片——缺口方向涌进来的骨兵和盾墙口子涌进来的骨兵汇在一起,白色的骨架铺满了盾墙后面的开阔地。
开阔地不大。一百步见方,原来堆着木料和拒马,现在全被踩碎了,地上铺着碎木、断矛、骨兵残骸和几具步兵的尸体。四周是壕沟和第二道防线的矮墙。
腐尸被骨兵洪流推到了开阔地中间偏南的位置。左手攥着精钢剑,剑尖朝下,三根手指头扣着剑柄。右腿迈步,左腿拖行,速度跟不上骨兵的推进节奏,被后面的骨兵肩膀顶着往前挤。
盾墙在收缩。棘墙步兵放弃了左端,往右靠拢,重新组成一道更短的盾墙堵在开阔地北侧。审判官的圣光领域还在,覆盖着缺口方向,涌进来的骨兵冒着白烟,动作变慢,但没停。
开阔地南侧,第二道防线的矮墙后面,有人走出来了。
五个。
不是步兵。步兵穿甲,戴盔,持盾持剑。这五个什么都没穿——白色的长袍,亚麻的,宽松,垂到脚踝。脚上没有鞋,赤着脚踩在碎石和骨头渣子上。
皮肤的颜色不对。
不是活人的颜色。是白的,白到发透,能看见皮肤下面骨头的轮廓。不是正常骨头的颜色——骨头在发光。柔和的白光,从骨头里面透出来,穿过半透明的皮肤,在长袍下面映出一副完整的骨架轮廓。
五个发光的骨架穿着白袍,赤着脚,从矮墙后面走进了开阔地。
第一个走进骨兵群里。
它周围三步以内的骨兵——六具,正在往盾墙方向挤的——同时停下了。不是被控制信号叫停的那种停,是身体不听使唤了。六具骨兵的骨头表面同时冒出白烟,不是从外面烧进去的,是从里面烧出来的。骨头芯子里的冥素在圣光下蒸发,白烟从每一个关节缝、每一条裂纹里钻出来。
两个呼吸。
六具骨兵碎了。不是倒下,是碎——骨头从内部被烧穿,结构崩塌,整副骨架散成粉末,矛和盾掉在地上,粉末落在矛和盾上面,白色的,细的,跟面粉一个样。
白袍赤足的人从粉末上走过去。脚底踩在白色粉末上,没有留下脚印——粉末太细了,脚一踩就陷进去,抬起来又合拢。
第二个、第三个、第四个、第五个,分散开,走进骨兵群的不同位置。每一个周围三步以内的骨兵都在碎。白烟、粉末、掉落的武器,开阔地上同时出现了五个圆形的清空区,圆心是五个赤足的白袍。
一具血肉构装兵挡在第二个白袍前面。四条腿,两人多高,身上缝着皮革和肌肉。白袍没绕。它走到构装兵面前,右手握拳,往前捅。
拳头捅进了构装兵的胸口。
缝合的皮革被拳头撕开,肌肉层被拳头穿透,拳头一直捅到构装兵胸腔里面。白光从拳头穿透的那个洞里往四周扩散——不是慢慢扩的,是一下子炸开的。构装兵胸腔里的冥素组织在白光中蒸发,皮革从内部烧焦卷曲,肌腱断裂收缩,骨架散开。
五个呼吸。构装兵从站着变成了一堆散落在地上的零件。皮革片、肌肉块、骨头段,冒着白烟,摊了一地。
白袍把拳头从残骸里抽出来,手上没有血,没有肉渣。拳头的皮肤还是那种半透明的白,骨头还在发光。
腐尸在骨兵洪流中看着这一切。
身体在处理信息。不是用脑子想——没有脑子可以想。是本能在算。
白袍走路的速度:比骨兵快,比活人步兵慢。不跑,不急,一步一步走。
三步以内:骨兵两个呼吸碎成粉。
五步以内:骨兵冒白烟,动作变慢,骨头表面开始发白。
七步以外:骨兵还能动,白烟少了。
三步以内,死。
五个白袍在开阔地上推进,朝缺口方向走。它们经过的地方,骨兵成片地碎,白色粉末在地面上铺了一层。三分钟不到,开阔地上少了四百具骨兵。
腐尸的身体在变。
不是好的变。全身灼蚀斑块的分解速度猛地快了一截——五个白袍同时在开阔地上散发的圣光叠在审判官的圣光领域上面,空气里的圣光浓度比之前高了两三倍。灼蚀斑块边缘的肉在缩,缩的速度肉眼看得见,干皮一圈一圈地往里翻卷,露出下面灰白色的死肉。
身体里面也在变。
胸口断裂的骨头之间,骨膜桥接结构在加厚。右腿大腿骨上的骨膜在继续往密里长。左腿外夹板内侧半段的骨膜连接在加深。
两种力量同时在拽。圣光在烧,身体里那股不知道从哪来的修复力在长。烧的速度快,长的速度也快。烧的是圣光碰过的地方,长的是没被圣光碰过的地方。
一个白袍朝腐尸的方向走过来了。
不是冲着腐尸来的。它在清扫这一片区域的骨兵,推进路线刚好经过腐尸所在的位置。
七步。
腐尸的体表开始剧烈反应。灼蚀斑块的分解速度再次跳升,全身的灰白色斑块同时扩大了一圈。没被灼蚀的皮肤上也开始冒烟——不是白烟,是冥素组织在高浓度圣光下被强制分解的灰色蒸汽。
五步。
左胳膊上的肌肉开始脱落。
不是一块一块掉的。是整片整片地从骨头上剥离——肌肉纤维和骨头之间的连接在圣光下断裂,肌肉失去附着点,靠自身重量往下坠。左上臂外侧一大片肌肉从肩膀滑到肘关节,挂在那里晃了一下,掉在地上。露出下面的骨头——灰白色的,表面冒着细烟。
三步——
不能再近了。
左腿蹬地。
外夹板是僵直的,膝盖弯不了,但胯关节能动。左腿整根往地面上一杵,胯关节发力,把整个身体往右侧横推。右腿同时蹬地配合,身体往右横移了大约一步的距离。
白袍从左侧走过去了。
两步远。
两步的距离上,左半边身体被圣光扒了一层皮。
左胳膊上剩余的肌肉全掉了。从肩膀到手腕,骨头全露在外面,灰白色的,表面的冥素结构被烧掉了一层,骨质发干发脆。左手的三根手指头还在——大拇指、食指、中指——骨头还连着,关节还能动,但驱动手指的肌腱失去了肌肉锚定点,手指只能靠骨头之间的机械卡合来抓东西,捏不紧。
左侧胸口的肋骨露出来了。肌肉和皮全烧没了,四根肋骨的弧面直接暴露在空气中,骨头表面灰白,冒着细烟。
左腿外夹板的骨膜连接——外侧那半段,连接新旧骨头的骨膜纤维被圣光烧断了。外侧半段骨兵大腿骨失去了骨膜的固定,从腐尸自己的大腿骨上滑脱,掉在地上。左腿只剩内侧半段外夹板还连着,支撑力少了一半。
白袍没停。
它继续往缺口方向走。在它的感知里,腐尸只是又一具正在崩解的骨架,不值得多看一眼。
白袍走远了。十步。十五步。二十步。
圣光的压力在减弱。灼蚀斑块的分解速度从刚才的三倍回落到两倍,再回落到一倍多。
横移的时候右腿承受了过载——整个身体的重量在一瞬间全压在右腿上,大腿骨上的骨膜覆盖层被压出了几道细纹。着地的时候右膝磕在碎石上,膝盖骨表面裂了一条浅缝。
一分钟后,细纹封住了。浅缝合上了。骨膜从裂纹两侧爬出来,盖住,渗进去,粘死。
左半边身体没有这个待遇。
左胳膊的骨头露着。左侧肋骨露着。左腿外夹板少了一半。这些全是圣光烧的,骨膜爬到灰白色烧痕的边缘就停了,跟之前每一次一样。
五个白袍在缺口处站成一排。
涌进来的骨兵在接近它们的时候成片地碎,白色粉末在缺口内侧堆了薄薄一层。缺口被封住了——不是用盾墙,是用五个发光的身体。
城墙外面的骨兵不再往缺口里灌了。
两个大东西从缺口里挤进来。
缝合兽。六条腿的那种,五米多高,身上缝着不同颜色的皮革,关节处的骨球咯吱咯吱地转。两具,一前一后,从缺口里侧着身子挤过来,石块被它们的身体刮掉了一层。
白袍没退。
最左边那个白袍迎上去了。赤脚踩在碎石上,长袍下摆沾着白色粉末,走到缝合兽面前。缝合兽比它高出三倍不止,六条腿撑在地上,脑袋低下来,嘴巴张开,露出三排牙齿。
白袍的圣光在烧缝合兽的外壳。皮革表面冒烟,变色,但没有烧穿——缝合兽的皮革下面有一层冥素结晶强化的骨架,圣光的被动辐射啃不动这层硬壳。
白袍抬起右手,拳头对准缝合兽的前腿关节。
缝合兽先动了。
前肢横扫。六条腿里最粗的那条,从左往右抡过来,速度不快,但力量大——腿上的肌肉鼓起来,皮革绷紧,骨球在关节窝里转了半圈。
拍中了。
白袍被拍倒在地。长袍上沾满了泥和碎石,身体在地上滑了两步远。它的圣光结晶骨骼没碎——拍击的力量被骨骼结构分散了,但身体被按在了地面上。
第二具缝合兽跟上来了。
前腿抬起,往下踩。
踩在白袍的胸口上。
嘎嚓。
圣光结晶骨骼碎了。不是表面碎,是从里面碎——缝合兽的体重加上踩踏的冲击力超过了结晶骨骼的承受上限,胸口的肋骨先断,脊椎跟着裂,碎片在长袍里面散开。
白光炸了。
碎裂的圣光结晶骨骼释放出储存在内部的全部圣光能量。白光从白袍的胸口往四周扩散,不是慢慢扩的,是一瞬间炸开的——半径十步以内,所有东西都被白光吞没。
踩在白袍身上的那具缝合兽首当其冲。白光穿透了它的皮革外壳,从内部烧穿了肌腱和肌肉,骨架在白光中变脆变白。六条腿同时软了,整个身体往一侧倒,砸在地上,扬起一片灰尘。不动了。
另一具缝合兽退了两步。它的正面外壳被白光烧穿了大面积,皮革卷曲焦黑,露出下面的肌肉和骨架。没倒,但前面两条腿在发抖。
白袍不动了。长袍下面的身体散了架,碎裂的骨骼片散落在泥地上,白光消失后只剩下一堆白色的碎片和一件沾满泥的亚麻长袍。
四个白袍还在缺口处站着。
南边,走廊纵深方向,马蹄声。
很多马蹄。铁蹄砸石板路面的声音从远处传过来,密集,沉重,越来越近。地面的震动频率比骨兵行军高出一倍——骑兵。
两百骑以上。
白色板甲,白色战马,从第二道防线后方的通道里涌出来,在开阔地南侧列成三排扇形。骑士和战马的表面泛着一层淡金色的光膜——圣光薄膜,在阳光下一闪一闪的。
五个穿长袍的人跟在骑兵后面走到矮墙上。不是白袍——是灰袍,年纪大一些,手里拿着短杖。他们站在矮墙上,短杖往地面一点,脚下的石板亮了。圣光从石板上往四周扩散,跟审判官的圣光领域连成一片。
开阔地上的圣光浓度又升了一截。
腐尸全身的灼蚀斑块在加速分解。左半边身体裸露的骨头表面冒着细烟,骨质在变脆。
骑兵冲了。
第一排大约七十骑,扇形展开,从开阔地南侧往北冲。马蹄砸在碎石和骨兵粉末上,溅起白色的烟尘。骑士和战马表面的圣光薄膜在冲锋路径上形成一条移动的灼烧带——骨兵碰到这条带子就碎,不需要砍,不需要刺,光膜扫过去,骨头从表面开始发白,两三步的距离内碎成渣。
骨兵成片地倒。
开阔地上剩余的五百来具骨兵在骑兵冲锋面前跟纸糊的一样。第一排冲过去,地上多了一条白色粉末铺成的路。第二排跟上,路变宽了。第三排扫尾,开阔地上站着的骨兵不到五十具了。
腐尸在内壕边缘。
骨兵洪流把它推到了开阔地的东南角,离内壕不到三步。内壕宽两米,深两米,壕底铺着碎石和排水管道。
一骑从右侧冲过来。
不是冲着腐尸来的——骑士在追一具往南跑的血肉构装兵,冲锋路线从腐尸右侧大约一步远的地方擦过去。
一步远。
骑士和战马表面的圣光薄膜边缘扫过了腐尸的右侧躯干。
右边三根肋骨在圣光薄膜中烧成了灰。
不是慢慢烧的。是一瞬间——圣光薄膜接触到肋骨表面,骨质从外到内在零点几个呼吸的时间里变白、变脆、变成粉末、消失。三根肋骨从胸腔右侧蒸发了,留下三个空档,胸腔内部的组织从空档里暴露出来。
冲击力把腐尸往左推。
左边就是内壕。
身体翻过壕沿,往下掉。
两米。
右腿先着地。大腿骨上的骨膜覆盖层在着地的冲击下崩开了一片——骨膜从中间裂开,裂纹从膝盖上方一直延伸到大腿中段,之前封死的旧裂纹重新暴露出来。
背砸在碎石上。胸口断裂处的骨膜桥接结构承受了冲击,没有完全断裂,但多处连接点松动了。
左手的三根手指头在着地的瞬间松开了。精钢剑从手里飞出去,在壕底弹了两下,落在三步远的碎石堆里。
趴在壕底。
不能动。
右腿骨膜破了,承不了重。左腿外夹板只剩内侧半段,撑不住。两条胳膊在坠落的冲击下暂时失去了协调——肌肉和骨头之间的冥素连接被震松了,指令传不到手指头上。
壕底的碎石硌着胸口暴露的组织。壕沟两侧的石壁挡住了大部分圣光,但壕沟上方的圣光领域边缘效应还在,空气里的圣光浓度不是零。灼蚀斑块的分解速度比地面上慢了不少,但没有停。
壕沟上面,战斗在继续。
骑兵冲锋的马蹄声从壕沟上方掠过,一波接一波。骨头碎裂的声音密集得连成一片——不是一具两具在碎,是几十具同时在碎。四个白袍还在缺口处,它们身边的骨兵持续崩解,白色粉末从缺口内侧往外飘。审判官和灰袍的圣光领域全开,覆盖了整个开阔地和缺口区域。
城墙外面,控制信号在变。不是进攻的信号了——频率变了,节奏变了,从"往前推"变成了"往后撤"。两万具骨兵的方阵开始后退,但后排还在往前挤,前排已经在往后退,中间撞在一起,队形乱了。
更远处,缝合兽在跑。剩下的那些大东西——五六米高的,六条腿的——掉头往灰烬平原方向撤。跑得比来的时候快。一群骨骑兵从侧面冲过来,不知道是追还是拦,弯刀砍在一具缝合兽的后腿上,皮革被砍开一道口子,缝合兽的后腿踢出去,把两骑骨骑兵踢飞了。
壕沟上方的战斗烈度在这一刻到了顶。
骑兵冲锋。白袍近战。审判官全开。骨兵方阵崩溃。缝合兽和骨骑兵在城墙外面打起来。投石机的残骸还在烧,黑烟从城墙缺口外面飘进来。瘟疫囊的腐化液还在地面上冒泡,碰到的东西还在烂。
所有的声音叠在一起——马蹄、骨碎、金属、火焰、风、喊叫——变成一堵墙,从壕沟上方压下来。
腐尸趴在壕底碎石上,一动不动。
第四十一秒。
右腿大腿骨里面热了。
不是温的。是烫的。从骨头芯子里往外烧,烧得骨膜裂口的边缘发红——不是真的红,是冥素纤维在高速生长时释放的热量把周围的组织烘热了。
骨膜从裂口边缘往中间长。
快。
不是之前任何一次能比的快。排水沟里的修复是按小时算的。混战中的修复是按分钟算的。现在是按秒算的。
骨膜从裂口两侧同时往中间推,肉眼能看见——灰色的膜从骨面上冒出来,往前爬,爬的速度跟水在桌面上摊开差不多。五秒,裂口合上了。十秒,合上的地方又长厚了一层,比坠落之前还厚。十五秒,骨膜往骨头里面钻,在裂纹内部填满了加固结构,整根大腿骨硬得跟铁棍一样。
修复往全身扩散。
坠落时震松的骨头微裂纹——肩膀上的、胯骨上的、手腕上的——三十秒内全部闭合。骨膜从裂纹两侧爬出来,盖住,渗进去,焊死。右胳膊着地时的碰撞挫伤,肌肉纤维断裂的地方,冥素纤维在四十秒内重新编织连接。
胸口。断裂的骨头之间,骨膜桥接结构从"松动"变成"紧固"——坠落冲击松动的连接点被新生骨膜重新包裹加固,一分钟内,桥接结构的强度超过了坠落之前的水平。断骨之间不再有活动的余量,按上去是硬的,实心的。
左腿外夹板内侧半段。骨膜连接从接触面往深处猛钻,不再是慢慢渗透——是直接往骨头里面灌,把外夹板的骨兵大腿骨和腐尸自己的大腿骨从内部焊成一根。一分钟。两根骨头之间的界限在骨膜的填充下消失了,摸上去是一整根骨头,分不出哪是旧的哪是新的。
一分半钟。所有物理损伤修复完毕。
然后——
灰白色的烧痕边缘,骨膜没有停。
它越过了那条线。
之前每一次修复都在这条线前面停下来。排水沟里停了。骨头坑旁边停了。混战中停了。灰白色的烧痕是一道墙,骨膜爬到墙根就不动了,不管身体里那股修复力有多强,碰到圣光烧过的地方就熄火。
现在没停。
骨膜爬上了灰白色的烧痕表面。
速度很慢。比修复物理损伤慢了十倍不止——物理损伤是按秒算的,这个是按十几秒算的。但它在爬。灰色的骨膜从烧痕边缘往烧痕中心推进,每推进一小段,烧痕表面的灰白色就被灰色的骨膜盖住一小片。
右侧胸口。刚才被骑兵的圣光薄膜烧掉的三根肋骨——骨头蒸发了,只剩下三个空档。空档的边缘,残存的肋骨断面上,骨膜开始往空档里长。不是从断面往对面长——对面没有骨头了,没有着力点。是从断面往空档里伸出一小截新的骨质,像树桩上冒出来的新芽。
很短。十几秒里只长出了不到一毫米。但它在长。
左胳膊。裸露的骨头表面,被圣光烧掉肌肉的区域,冥素纤维开始在骨面上重新编织。一根一根的细丝从骨头表面的冥素通道口里钻出来,贴着骨面往外延伸,互相交叉缠绕,形成一层薄薄的网。这层网是肌肉重新生长的基底——冥素纤维网铺好了,肌肉组织才能在上面重新附着。
网铺得很慢。十几秒里只铺了指甲盖大小的一片。
左腿膝关节。被圣光破坏的关节结构——软骨烧没了,韧带烧断了,关节腔里面是空的。骨膜从关节上方和下方的骨面上同时往关节腔里渗,开始在空腔内部搭建新的支撑结构。
刚开始。只搭了一点点。
壕沟上方的战斗烈度在下降。
骑兵冲锋结束了。马蹄声从密集变成稀疏,从奔跑变成小跑,从小跑变成走。骨兵方阵在撤退,碎裂声越来越少。缝合兽跑远了,城墙外面的混战声变成了远处的闷响。
修复速度在跟着降。
物理损伤已经修完了,没有东西可修。圣光灼蚀区域的修复速度从"十几秒推进一小段"变成"几十秒推进一小段",再变成"一分钟推进一小段"。
右侧胸口那三个空档里冒出来的新骨质停住了。不到一毫米长的白色骨芽挂在残存肋骨的断面上,跟刚从土里拱出来的草尖一个样——冒了个头,没力气继续长了。
左胳膊上指甲盖大小的冥素纤维网也停了。细丝不再往外延伸,已经铺好的那一小片贴在骨面上,薄得透光。
左腿膝关节腔里渗进去的骨膜凝固了。刚搭起来的一点点支撑结构挂在关节腔内壁上,没有继续往深处走。
壕沟上方的声音在变。
马蹄声没了。骨头碎裂的声音没了。金属碰撞的声音从密集变成零星,最后也没了。有人在喊口令,声音清楚了——之前被战斗的噪音盖住,现在露出来了。"……清扫北段……注意壕沟……残余目标……"
战斗结束了。
身体里那股修复力跟着熄了。
不是一下子熄的。是慢慢弱下去的,跟炉子里的火没人添柴一个样——火苗越来越小,越来越小,最后只剩一点红,再然后连红都没了。圣光灼蚀区域的修复从"一分钟推进一小段"变成"三分钟推进一小段",变成"五分钟没有动静",变成彻底停了。
物理损伤的修复也停了。不是因为还有东西要修——物理损伤在战斗最激烈的那两分钟里全修完了。是修复力本身归零了。身体里那股热度消失了,骨头芯子里凉下来,跟壕底的碎石一个温度。
已经长好的东西没有缩回去。
右腿大腿骨硬邦邦的,骨膜覆盖层比坠落之前还厚一圈。胸口断骨之间的桥接结构结实得按不动。左腿外夹板内侧半段跟自己的大腿骨焊成了一根。这些修复成果是实打实的,长上了就是长上了,不会因为修复力停了就散架。
圣光灼蚀区域的修复成果也在。
右侧胸口三个空档边缘的骨芽没有缩回去——不到一毫米,短得可怜,但它扎在断面上,是实心的,硬的。左胳膊骨面上那片指甲盖大小的冥素纤维网没有消失——薄,脆弱,但贴在骨头上,是新长出来的活组织。左腿膝关节腔里那一点点骨膜支撑结构也还在。
这些东西加在一起,对身体的实际功能改善接近于零。骨芽太短撑不起新肋骨,纤维网太小长不出新肌肉,关节腔里那点骨膜离修好膝盖差了十万八千里。
但它们在。
之前不在的东西,现在在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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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获得:[修罗特性·激活]|效果:躯体修复与战斗烈度绑定,战斗越剧烈修复越快,可修复包括圣光灼蚀在内的一切损伤类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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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异常检测:修罗|解析程度:完整|战争的副产品,存续与战斗本身绑定,战斗越剧烈躯体修复越快战斗停止修复趋近于零,已知记录中,出现频率约每百年一到两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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腐尸趴在壕底碎石上。
右腿能动了。大腿骨硬实,膝盖能弯,脚踝能转。右胳膊也能动了——坠落时震松的冥素连接在战斗最激烈的那段时间里全部焊死,指令从肩膀传到手指头,畅通无阻。
右臂撑地。右腿蹬碎石。
站起来。
左腿僵直,膝盖弯不了——膝关节腔里那点新生骨膜离恢复功能还早得很。外夹板只剩内侧半段,但那半段跟自己的大腿骨焊成了一体,硬度够,稳定性够,能撑住体重。左腿往地上一杵,没有晃,没有嘎吱声。
精钢剑在三步外的碎石堆里。
右腿迈步。左腿拖过去。一步。拖。一步。拖。走到剑旁边。
弯腰。右腿单腿支撑,左腿僵直往后翘起来保持平衡。左手伸出去——三根手指头,骨头露在外面,没有肌肉包裹,指头上只有骨面那一小片刚长出来的冥素纤维网。
手指碰到剑柄。
捏不紧。肌腱的锚定点被圣光烧掉了,手指没法靠肌肉收缩来抓东西。但骨头还在,关节还能动——大拇指骨、食指骨、中指骨,三根手指的骨节卡进剑柄的凹槽里,靠骨头和剑柄之间的机械摩擦力把剑夹住。
握力很低。用力甩一下手臂剑就会飞出去。但正常跛行的时候,剑垂在手边,不会掉。
左手的肌腱锚定点在恢复中——骨面上那片冥素纤维网是肌腱重新附着的基底,等纤维网铺满整根手指骨,新的肌腱就能在上面生长。但那需要战斗。需要烈度。现在战斗结束了,纤维网停在指甲盖大小,什么时候能铺满,取决于下一场仗什么时候打。
胸口的牵引力在拽。朝西南。
腐尸转身。右腿迈步,左腿拖行。壕沟是东西走向的,往西走了大约四十步,壕沟拐了个弯,接上一条通向第二道防线方向的排水渠。排水渠比壕沟窄,比壕沟深,石壁上长着黑色的苔藓,渠底积着半尺深的脏水。
壕沟上方有脚步声经过。靴子踩碎石,甲片碰甲片——巡逻队在清扫战场。声音从壕沟上方掠过,没有往下看。壕底到处都是骨兵残骸和碎石,多一具少一具看不出来。
腐尸钻进排水渠。
脏水没到小腿。渠壁挡住了上方的光,也挡住了圣光领域的大部分辐射。灼蚀斑块的分解速度降到了基线水平——每个时辰吃掉指甲盖大小的一块。
黑暗里,精钢剑在左手垂着,剑尖划过渠底的石板,留下一道浅痕。
一步。拖。一步。拖。
壕沟上方的声音越来越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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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无名腐尸(修罗) ◆ 当前状态总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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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身体状态〗
头部:右侧头骨表层弩矢削损旧伤(铜钱大焦斑)|左颈沼僵肌肉移植区域圣光灼蚀中
躯干:胸腔正面超过一半面积敞开(右侧三根肋骨被圣光烧毁,断面有不到一毫米骨芽萌生中)|胸腔物理断裂处骨膜桥接加固至接近原始强度|左侧肋骨外露肌肉烧失|圣光灼蚀总面积约35%(修罗特性已开始修复,灼蚀边缘有新生组织覆盖)
右臂:功能正常|右前臂旧圣光灼伤
左臂:肌肉大面积脱落骨骼外露(骨面有指甲盖大小冥素纤维网开始铺设)|左手三点抓握结构保持握力低(肌腱锚定点丧失,依赖骨骼机械卡合持剑,纤维网铺设中)
右腿:股骨完全修复并加固承重能力恢复九成以上
左腿:外夹板内侧半段与自身股骨深层融合完成提供稳定支撑|外侧半段圣光烧断脱落(修罗特性可修复,待高烈度战斗环境)|膝关节结构被圣光破坏僵直(关节腔内有微量新生骨膜支撑结构,修复已启动)|小腿骨内部碎裂(修罗特性可修复,待高烈度战斗环境)
综合体力:跛行(右腿迈步左腿拖行),速度约正常四成
〖精神状态〗无意识|本能驱动|胸腔牵引力持续指向西南
〖当前增益〗▲ 修罗特性·激活——躯体修复与战斗烈度绑定,可修复一切损伤类型(当前无战斗环境,输出功率趋零,已完成修复成果永久保留)
〖当前减益〗▼ 圣光灼蚀·持续——全身约35%体表面积灼蚀中,基线分解速率每小时指甲盖大小(修罗特性在高烈度战斗中可逆转)
〖异常检测〗修罗——解析程度:完整|战争的副产品,存续与战斗绑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