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夜半·声
林北是被一阵敲门声吵醒的。
不是敲门。
是砸门。
“砰——砰——砰——”
声音从客栈大门的方向传来,又重又急,在寂静的夜里显得格外刺耳。
林北睁开眼睛。
房间里很暗,月光从窗缝里漏进来一点点,勉强能看清东西。两个孩子还睡着,小念蜷成一团,念书仰面躺着,手里还攥着那块青布。
“砰——砰——砰——”
砸门声还在继续。
林北皱了皱眉,轻轻下床,披上外衣,推开门走出去。
走廊里黑漆漆的,只有楼梯口有一点昏黄的光——是店小二点的油灯,正拎着往楼下跑。
“来了来了!别砸了!”店小二一边跑一边喊。
林北站在走廊里,往下看。
客栈大门被砸得直晃,门闩发出“吱嘎吱嘎”的声音,像是随时会断掉。
店小二跑到门口,手忙脚乱地抽开门闩。
门被一把推开。
几个人冲进来。
为首的是个中年男人,穿着深蓝色的短打,腰间挎着刀,脸上有一道疤,从左眼角一直拉到下巴,在油灯光里显得狰狞可怖。他身后跟着四五个人,个个带着兵器,脸色阴沉。
店小二被撞得后退几步,差点摔倒。
“各……各位客官……”他的声音发抖,“这大半夜的……有……有什么事?”
刀疤男人没看他,眼睛在大堂里扫了一圈。
“有没有见过一个女的?二十出头,穿青衣,带剑。”
店小二愣住了。
青衣,带剑,二十出头……
他心里咯噔一下,但脸上不敢表现出来。
“没……没有……”
刀疤男人盯着他。
“没有?”
“真……真没有……”
刀疤男人冷笑一声,抬起手——
“啪!”
一巴掌扇在店小二脸上,把他打得一个趔趄,撞在柜台上,嘴角渗出血来。
“再问你一遍,有没有?”
店小二捂着脸,浑身发抖,但嘴里还是说:
“没……没有……”
刀疤男人抬起手,准备再打。
“有。”
一个声音从楼梯上传来。
所有人都抬起头。
林北站在楼梯中间,穿着那件灰色的布衣,头发还有点乱,脸上没什么表情。
刀疤男人眯起眼睛。
“你是谁?”
“住店的。”
“你知道那女的下落?”
林北点点头。
“知道。”
刀疤男人盯着他,慢慢笑起来,笑得那道疤像一条蠕动的蜈蚣。
“说。”
林北看着他。
“她是我客人。”
刀疤男人愣了一下。
“什么意思?”
“意思是,”林北说,“她的事,我得问问她愿不愿意说。”
刀疤男人的笑容僵住了。
他身后那几个人,脸色也变得古怪起来——像是看到了什么不可思议的东西。
一个住店的,敢这么跟他们说话?
刀疤男人往前走了一步,手按在刀柄上。
“你知道我们是谁吗?”
林北摇摇头。
“不知道。”
“青面虎,听说过吗?”
林北又摇摇头。
“没听过。”
刀疤男人的脸色变了。
他在这地界混了十几年,青面虎的名号,谁听了不得抖三抖?这个穿着破布衣的瘦弱男人,居然说没听过?
“你是真不知道,还是装不知道?”
林北想了想。
“真不知道。”
刀疤男人沉默了。
他发现自己居然不知道该说什么。
这时候,一个声音从后院的方向传来,冷冷的,淡淡的:
“他们在找我。”
二、廊下·影
沈清雪从后院的门口走出来。
她还是穿着那身青衣,腰间挂着那把剑,脸上没什么表情。月光落在她身上,把她的影子拖得很长,一直拖到刀疤男人脚边。
她走得很慢,每一步都很稳。
走到林北旁边,她停下来,往下看了一眼。
刀疤男人和她对视了一瞬,脸色变了。
不是害怕。
是……复杂。
“沈清雪。”他慢慢说,“你果然在这儿。”
沈清雪没说话。
“你师门的事,你不管了?”
沈清雪还是没说话。
刀疤男人冷笑一声。
“青云派被人挑了,你躲在这儿,当缩头乌龟?”
沈清雪的表情终于动了一下。
只是一下。
很快又恢复了那副冷冷的样子。
“谁干的?”
刀疤男人咧开嘴,笑得那道疤又扭起来。
“你猜。”
沈清雪没猜。
她抬起手,按在剑柄上。
刀疤男人身后那几个人,立刻把手按在各自的兵器上。
气氛一下子绷紧了。
店小二缩在柜台后面,大气都不敢喘。
林北站在楼梯上,看着这一幕,忽然开口:
“要打出去打。”
所有人都愣住了。
刀疤男人看着他,像是看一个疯子。
“你说什么?”
“我说,”林北指了指门外,“要打出去打。这儿有人睡觉。”
刀疤男人的表情变得精彩极了。
他活了这么多年,见过不怕死的,见过装傻的,见过硬撑的。
但没见过这种——在他面前,指着门,说要打出去打的人。
沈清雪也看了林北一眼。
那一眼里,有一点奇怪的东西。
刀疤男人深吸一口气,把火压下去。
“小子,你知不知道你在跟谁说话?”
林北看着他。
“不知道。”
“那我告诉你——”刀疤男人往前走了一步,手按在刀柄上,“我是青面虎,这地界,我说了算。你那个‘有人睡觉’,在我眼里,屁都不是。”
林北沉默了一会儿。
然后他问:
“你有孩子吗?”
刀疤男人愣住了。
“什么?”
“孩子。”林北说,“小的,五六岁,七八岁。会睡觉的那种。”
刀疤男人张了张嘴,不知道该说什么。
林北继续说:
“我楼上就有两个。小的五岁,大的八岁。他们睡着了。”
他看着刀疤男人,眼神很平静。
“你要是把他们吵醒了,我得哄。很麻烦。”
刀疤***在原地,一时不知道该说什么。
他身后那几个人,表情也变得古怪起来。
这时候,二楼传来一个细细的声音:
“林叔叔?”
所有人都抬起头。
楼梯口,一个小小的身影站在那里。
小念。
她抱着布娃娃,揉着眼睛,迷迷糊糊地看着下面。
“林叔叔……谁啊……”
林北的眉头皱了一下。
然后他转身,往上走了几步,挡住小念的视线。
“没事。回去睡。”
小念看着他,又看看下面那些人,不太明白发生了什么。
但她相信林叔叔。
她点点头,转身往房间走。
走到门口,忽然停下来,回头说:
“林叔叔,快点回来。”
然后她进去了。
门关上了。
林北转回身,往下走。
走到沈清雪旁边,他停下来。
看着刀疤男人。
“你刚才说,这地界你说了算?”
刀疤男人梗着脖子:“怎么?”
林北点点头。
“行。”
他从怀里掏出一样东西。
是一串烤串。
昨天剩的,放在房间里当宵夜。
他把烤串举起来,对着刀疤男人晃了晃。
“吃过这个吗?”
刀疤男人愣住了。
他身后那几个人也愣住了。
这是什么操作?
拿一串肉,对着他们晃?
林北见他们不说话,把烤串收回怀里。
“没吃过就好。”
他转身,往楼上走。
一边走一边说:
“明天再来。今天太晚了。”
刀疤***在原地,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楼梯拐角。
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什么都说不出来。
沈清雪看着他,忽然笑了一下。
很淡,很短,几乎看不出来。
然后她也转身,往后院走去。
大堂里只剩下一群愣住的人。
店小二缩在柜台后面,大气都不敢喘。
过了很久,刀疤男人才憋出一句话:
“这他妈是什么人?”
没人能回答他。
三、房里·静
林北推开门,走进房间。
小念还醒着,坐在床上,抱着布娃娃,眼巴巴地看着门。
看到他进来,她松了口气。
“林叔叔。”
林北走过去,坐在床边。
“怎么不睡?”
“睡不着。”
“为什么?”
小念想了想。
“下面好吵。”
林北沉默了一会儿。
“现在不吵了。”
小念点点头。
她看着林北,忽然问:
“林叔叔,那些人是坏人吗?”
林北想了想。
“可能是。”
“那漂亮姐姐打得过他们吗?”
“不知道。”
小念皱起小眉头,像是在思考什么重要的问题。
然后她伸出小手,拉住林北的手指。
“那你帮漂亮姐姐。”
林北愣了一下。
“帮她?”
“嗯!”小念认真地说,“漂亮姐姐是好人。好人被坏人欺负,要帮忙。”
林北看着她,看了很久。
然后他轻轻笑了。
“好。”
小念满意了,缩回被窝里,闭上眼睛。
念书在旁边一直醒着,但没睁眼,也没说话。
但他都听见了。
他听见下面那些人的声音,听见林叔叔和他们说话,听见小念跑出去又回来。
他听见林叔叔说“好”。
他闭着眼睛,把被子往上拉了拉,盖住嘴角那一点点笑意。
四、楼下·等
第二天一早,林北下楼的时候,发现大堂里坐着一个人。
沈清雪。
她坐在靠窗的那张桌子旁边,面前放着一杯茶,没喝,只是看着窗外。
听到脚步声,她转过头。
林北走到她对面,坐下来。
店小二端来早饭,放在桌上,然后飞快地退开,不敢多待。
沈清雪看着他,忽然问:
“你昨晚为什么帮我?”
林北拿起一个包子,咬了一口。
“没帮你。”
“那你为什么出来?”
林北嚼着包子,含糊不清地说:
“他们吵到我睡觉了。”
沈清雪愣了一下。
然后她笑了。
是真的笑,不是那种淡淡的一下。
是真正的,从眼睛里透出来的笑。
林北看着她,忽然觉得——
这人笑起来,还挺好看的。
沈清雪笑完,收起笑容。
“他们是我师门的人。”
林北点点头,继续吃包子。
“我师父死了。”
林北的动作顿了一下。
“师门被挑了。”
林北放下包子,看着她。
沈清雪看着窗外,声音很轻:
“他们说是我害的。”
林北没说话。
“我师弟死了。师妹也死了。就剩我一个。”
她转过头,看着林北。
“你信吗?”
林北想了想。
“不知道。”
沈清雪看着他。
“但你不信是我害的。”
林北愣了一下。
“你怎么知道?”
沈清雪没回答。
她站起来,往后院走。
走了几步,忽然停下来,回头说:
“下午还烤串吗?”
林北点点头。
“烤。”
沈清雪嗯了一声,走了。
林北坐在原地,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门后。
【宿主。】系统忽然说。
“嗯?”
【她好像,把您当朋友了。】
林北沉默了一会儿。
然后他拿起包子,继续吃。
五、午后·人
下午的时候,后院来了一个人。
不是沈清雪——她早就坐在廊下了。
不是店小二——他也早就站在门口了。
是另一个人。
刀疤男人。
他一个人来的,没带手下,没带刀。
站在后院门口,看着里面。
林北正在烤串,看到他来,手里的动作没停。
“来了?”
刀疤男人点点头。
林北指了指旁边的石凳。
“坐。”
刀疤男人愣了一下,然后走过去,坐下。
小念和念书蹲在炭盆旁边,好奇地看着他。
刀疤男人被两个孩子看得有点不自在,挪了挪屁股。
林北翻着肉串,头也不抬地说:
“吃了吗?”
刀疤男人摇摇头。
林北拿起两串烤好的,递给他。
刀疤男人接过来,看着那两串滋滋冒油的肉,不知道该不该吃。
小念在旁边说:
“吃呀!林叔叔烤的可好吃了!”
刀疤男人看看她,又看看手里的串,最后还是咬了一口。
嚼了嚼。
他的眼睛瞪大了。
“这……这是什么?”
“羊肉。”
刀疤男人又咬了一口,嚼着嚼着,表情慢慢变了。
不是愤怒。
是……复杂。
他吃完两串,把签子放下。
看着林北。
“你知不知道,我是来干嘛的?”
林北摇摇头。
“不知道。”
“我是来抓沈清雪的。”
林北点点头。
“那你抓到了吗?”
刀疤男人沉默了一会儿。
“没有。”
“为什么?”
刀疤男人看着他,忽然问:
“你知不知道她是什么人?”
“青云派的。”
“你知道青云派出了什么事吗?”
“不知道。”
刀疤男人深吸一口气。
“青云派被人挑了。一百多口人,死了大半。剩下的人说,是沈清雪勾结外人干的。”
林北听着,继续翻串。
“她师父死了。她师弟师妹死了。她现在是个叛徒,江湖上人人喊打。”
刀疤男人盯着林北。
“你收留她,不怕惹祸上身?”
林北想了想。
“她付钱买串。我没收留她。”
刀疤男人愣住了。
“就……就因为这个?”
“嗯。”
刀疤男人张了张嘴,不知道该说什么。
林北把新烤好的串放在旁边的盘子里,看着刀疤男人。
“我问你个问题。”
刀疤男人点点头。
“你信吗?”
刀疤男人愣了一下。
“信什么?”
“信她是叛徒。”
刀疤男人沉默了。
过了很久,他才慢慢说:
“我不知道。”
林北点点头。
“那不就得了。”
刀疤男人看着他,忽然觉得——
这个人,好像什么都懂。
又好像什么都不在乎。
六、黄昏·言
太阳快落山的时候,刀疤男人走了。
走之前,他站在后院门口,回头看了一眼。
沈清雪还坐在廊下,抱着剑,看着他。
两个人对视了一瞬。
刀疤男人张了张嘴,想说什么。
但最后只是点了点头。
转身走了。
沈清雪看着他走远,收回目光。
林北还在烤串,好像什么都没发生。
小念跑过来,拉着沈清雪的手。
“漂亮姐姐,那个坏人走了!”
沈清雪低头看着她。
“他不是坏人。”
小念愣了一下。
“不是吗?”
沈清雪沉默了一会儿。
然后她轻轻说:
“他是我师兄。”
小念的眼睛瞪大了。
念书在旁边也愣住了。
沈清雪看着天边的晚霞,声音很轻:
“以前是。”
林北翻串的动作顿了一下。
但他没说话。
只是把那几串刚烤好的,放到沈清雪旁边的盘子里。
七、夜深·问
夜深了。
两个孩子睡着了。
沈清雪坐在院子里,没走。
林北坐在她旁边,看着那堆渐渐熄灭的炭火。
月亮很亮,把整个院子照得白晃晃的。
沈清雪忽然开口:
“你为什么不问?”
林北看着她。
“问什么?”
“问我到底是不是叛徒。”
林北想了想。
“你想说吗?”
沈清雪沉默了。
林北点点头。
“那就等你想说的时候再说。”
沈清雪看着他,眼神里有一点奇怪的东西。
“你一直这样吗?”
“哪样?”
“什么都不问。”
林北想了想。
“不是不问。是不该问的时候不问。”
沈清雪愣了一下。
“什么时候是该问的时候?”
林北看着炭火,慢慢说:
“你想说的时候。”
沈清雪沉默了。
过了很久,她忽然笑了。
很轻,很淡,像是月光落在地上的那种颜色。
“我师父以前也这么说。”
林北没说话。
沈清雪站起来,拍了拍身上的灰。
“明天还烤吗?”
“烤。”
她点点头,往后院的门走去。
走到门口,忽然停下来,回头说:
“谢谢你。”
林北愣了一下。
“谢什么?”
沈清雪没回答。
她消失在门后。
林北坐在原地,看着那扇门。
夜风吹过,炭火又暗了一些。
【宿主。】系统轻声说。
“嗯?”
【您知道吗,您今晚做的事,叫“信任”。】
林北沉默了一会儿。
然后他站起来,往楼上走。
“不知道。”
【什么?】
“不知道的事,就不想。”
他的脚步声消失在楼梯上。
院子里只剩下炭火,还在暗夜里明明灭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