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清晨·痕迹
第二天早上,小念第一个发现不对劲。
她醒得早,天刚蒙蒙亮就睁开眼睛。房间里很安静,念书还睡着,蜷成一团,手里攥着那块青布。林叔叔的床上空着——他已经起了。
小念爬起来,穿好衣服,推开门走出去。
走廊里空荡荡的,楼下传来店小二扫地的声音,沙沙沙,一下一下。
她沿着走廊往后院的方向走。
走到后院门口,她停下来。
院子里有人。
不是林叔叔。
是沈清雪。
她坐在昨晚那个位置,背靠着廊柱,一条腿曲起,一条腿伸直。怀里抱着剑,头微微低着,像是在打盹。
但小念觉得她没睡着。
因为她的眼睛,虽然闭着,但眉头微微皱着,像是在想什么事情。
小念走过去,蹲在她面前。
沈清雪睁开眼睛。
四目相对。
小念冲她笑。
“漂亮姐姐,你没睡觉吗?”
沈清雪看着她,沉默了一会儿。
“睡了。”
“在这儿睡?”
“嗯。”
小念歪着头,像是在思考什么。
然后她伸出手,拉住沈清雪的手指。
沈清雪愣住了。
那小手软软的,暖暖的,像一只刚孵出来的小鸟,小心翼翼地落在她手上。
“你手好凉。”小念说,“我给你暖暖。”
沈清雪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但什么都说不出来。
她就那么坐着,任由那只小手握着她的手指。
阳光从东边慢慢升起来,落在她们身上,把两个影子投在地上,一大一小,紧紧挨着。
二、井边·水
念书起来的时候,发现小念不见了。
他愣了一下,然后套上衣服,往外跑。
跑到后院门口,他停住了。
小念蹲在沈清雪面前,两个人都不说话,就那么待着。
念书站在门口,不知道该不该过去。
沈清雪抬起头,看了他一眼。
那一眼里没什么表情,但念书就是觉得,她好像没以前那么冷了。
他犹豫了一下,还是走过去,在小念旁边蹲下。
三个人,一个靠着柱子,两个蹲着,围成一个奇怪的圈。
没人说话。
阳光继续升起来,把整个院子都照亮了。
念书蹲了一会儿,忽然想起什么,站起来,跑到井边。
木桶还在那儿,绳子还在那儿,他的签子也还在那儿。
他打水,搓签子。
一下一下,很认真。
沈清雪看着他的背影,忽然说:
“这孩子,每天都这样?”
小念点点头。
“嗯!每天都搓!”
“为什么?”
小念想了想。
“因为那是他的事。”
沈清雪愣了一下。
“他的事?”
“嗯!”小念认真地说,“每个人都有自己事。林叔叔的事是烤串,我的事是陪林叔叔,念书的事是搓签子。”
沈清雪沉默了。
她看着那个蹲在井边的瘦小身影,看着他一板一眼地搓着那根黑乎乎的签子,忽然觉得——
这个孩子,好像比很多大人都明白。
三、厨房·烟
林北在厨房里。
他今天没直接去后院,而是先来了客栈的厨房。
厨房不大,灶台占了半间屋子,剩下半间堆着柴火和各种食材。大师傅正在揉面,看到他进来,愣了一下。
“客官?您怎么来这儿了?”
林北看了看灶台,又看了看旁边的调料架子。
“借个火。”
大师傅更愣了。
“借火?您不是在后院烤吗?”
林北点点头。
“今天想煮点东西。”
大师傅张了张嘴,不知道该说什么。
林北没管他,自己找了一个小锅,洗干净,放上水,放在灶台上。
然后他从怀里掏出一个小布包,打开。
里面是一些米。
昨天晚上买的,让小念睡了之后,他出去买的。
他也不知道为什么要买。
就是突然想煮点粥。
大师傅在旁边看着,越看越好奇。
“客官,您这米……要煮给谁吃?”
林北想了想。
“几个孩子。”
大师傅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您还挺会照顾人的。”
林北没说话,只是盯着锅里的水。
水慢慢热起来,冒出一缕缕白气。
他把米倒进去,盖上锅盖,蹲下来,看着灶膛里的火。
火苗舔着锅底,发出呼呼的声音。
他想起了很久以前的事。
那时候他还小,他妈也会煮粥给他喝。冬天早上,一碗热粥下肚,整个人都暖了。
后来长大了,就没人煮了。
再后来,他就忘了粥是什么味道。
现在他又想起来了。
不是因为自己。
是因为那两个孩子。
还有那个坐在院子里,一夜没睡的女人。
四、大堂·香
粥煮好的时候,天已经大亮了。
林北端着一大锅粥,从厨房出来,穿过大堂,往后院走。
店小二正在擦桌子,闻到那股香味,鼻子抽了抽。
“客官,这是……粥?”
林北点点头。
店小二凑过来看了一眼,眼睛亮了。
“这粥……怎么这么香?”
林北没理他,继续往后院走。
店小二站在原地,吸着鼻子,目送那锅粥消失在门口。
掌柜的从柜台后面抬起头,看了他一眼。
“别看了,不是给你的。”
店小二讪讪地收回目光。
“掌柜的,您说那林客官,怎么什么都会?烤串烤得好,煮粥也煮得好?”
掌柜的继续拨算盘。
“会照顾人的人,做什么都差不了。”
店小二想了想,点点头。
五、后院·粥
林北端着锅走进后院的时候,三个人都愣住了。
小念第一个跳起来,跑过来。
“林叔叔!这是什么?”
“粥。”
“粥?”小念踮起脚,往锅里看,“好香啊!”
念书也跑过来了,站在旁边,眼巴巴地看着。
沈清雪没动,但她的眼睛,一直盯着那锅粥。
林北把锅放在石桌上,从旁边拿起几个碗,一人盛一碗。
“吃吧。”
小念端起碗,吹了吹,小心地喝了一口。
然后她的眼睛亮了。
“好喝!”
念书学着她的样子,也喝了一口。
他的动作顿住了。
低下头,看着碗里白花花的粥,冒着热气,散发着淡淡的米香。
他想起很久以前,他娘也会煮这样的粥。
那时候家里穷,米不多,粥煮得很稀,能照见人影。但他娘会把最稠的那部分留给他,自己喝汤水。
后来他娘病了,煮不了粥了。
再后来,就没人煮了。
念书低着头,一口一口地喝着。
粥很烫,烫得他眼眶发热。
但他没停,就那么一口一口地喝。
沈清雪端起碗,慢慢喝着。
她喝得很慢,像是在品味什么。
喝了几口,她抬起头,看着林北。
“为什么?”
林北看着她。
“什么为什么?”
“为什么煮粥?”
林北想了想。
“因为早上起来,喝点热的好。”
沈清雪愣住了。
就……就这个?
她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最后什么都没说。
只是低下头,继续喝粥。
阳光落在他们身上,落在锅里的粥上,落在那些冒着热气的碗里。
很暖。
六、廊下·言
喝完粥,两个孩子去井边洗碗。
沈清雪还坐在廊下,没走。
林北坐在她旁边,看着那两个蹲在井边的身影。
沉默了很久。
沈清雪忽然开口:
“昨晚的事,谢谢你。”
林北摇摇头。
“没做什么。”
“你出来了。”
林北没说话。
沈清雪看着远处的天空,慢慢说:
“我师兄……以前不是这样的。”
林北听着。
“我们从小一起长大。他比我大三岁,一直照顾我。师父罚我,他会偷偷给我送吃的。练功受伤,他会帮我上药。”
她的声音很轻,像是在回忆很久以前的事。
“后来他下山历练,认识了那些人……就变了。”
林北没问“那些人”是谁。
他只是听着。
沈清雪继续说:
“师父死的那天,他也在。我不知道发生了什么,等我赶回去的时候,师父已经……”
她没说完。
林北等了一会儿,见她没再说话,才开口:
“那你现在打算怎么办?”
沈清雪沉默了很久。
然后她摇摇头。
“不知道。”
林北点点头。
“那就先不想。”
沈清雪看着他。
“你一直这样吗?”
“哪样?”
“什么事都往后推。”
林北想了想。
“不是往后推。是想不通的事,就先放着。放着放着,说不定就想通了。”
沈清雪愣了一下。
然后她笑了。
很淡,很轻,像风吹过水面时留下的涟漪。
“你这个人,真奇怪。”
林北点点头。
“很多人都这么说。”
七、午时·人
中午的时候,后院又来了一个人。
刀疤男人——沈清雪的师兄。
他还是一个人来的,没带手下,没带刀。
站在后院门口,看着里面。
沈清雪还坐在廊下,看到他来,身体微微绷紧。
林北正在准备下午烤串的东西,头也不抬地说:
“来了?”
刀疤男人点点头,走进来。
他走到沈清雪面前,站定。
两个人对视着。
没人说话。
过了很久,刀疤男人才开口:
“师父的死,我不怪你了。”
沈清雪愣住了。
刀疤男人继续说:
“这几天我查清楚了。是那些人设的局,你也是受害者。”
沈清雪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但什么都说不出来。
刀疤男人看着她,眼神复杂。
“师妹,对不起。”
沈清雪的眼眶红了。
但她没哭。
只是低下头,不说话。
刀疤***了一会儿,转身往外走。
走到门口,忽然停下来,回头说:
“那个姓林的,你好好待他。”
沈清雪抬起头。
刀疤男人看了看林北,又看看她。
“他是个好人。”
然后他走了。
沈清雪坐在原地,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门口。
林北还在准备烤串,好像什么都没发生。
阳光落在他身上,把他整个人都照得暖洋洋的。
沈清雪看着他,看了很久。
然后她轻轻说:
“谢谢你。”
林北抬起头。
“谢什么?”
沈清雪没回答。
她只是笑了。
真正的笑,从眼睛里透出来的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