斯卡蒂的存在,就像是一块投进池塘里的巨石。
涟漪还没散尽,池塘里的鱼就已经跑光了。
消息传得很快。在滴水村周围游荡的赏金猎人们,几乎是在半个小时之内就得到了“深海猎人出现在这里”的情报。
黎符站在村口的老槐树下,举着腾龙上的蛤蟆镜朝远处张望。
他能看到,那些原本还在林间鬼鬼祟祟的身影,正以一种近乎滑稽的速度朝着四面八方撤退。有几个跑得太急,甚至把武器都扔在了路上。
“跑了。”黎符放下枪,“全跑了。”
可萝尔站在他身后,看着那些仓皇逃窜的身影,长长地舒了一口气。
“太好了……”
她的声音还有些发颤,但眼眶里的泪水终于不再是恐惧的泪水,而是劫后余生的庆幸。
“暂时安全了。”黎符纠正道,“他们只是被吓跑了,不是被消灭了。等斯卡蒂一走,这帮人迟早还会回来。”
可萝尔的笑容僵在了脸上。
黎符说的是实话,她也清楚这一点。
斯卡蒂对这些赏金猎人的动向毫无兴趣。
她站在村子边缘的一棵大树下,紫色的眼睛始终望着远方的山林,像是一只正在追踪猎物气息的深海鲨鱼。
“她往哪个方向走的?”
斯卡蒂忽然开口,声音不大,但在安静的村口显得格外清晰。
黎符知道她问的是格拉尼。
“往北边跑的。”他指了指村子北面的那片密林,“速度很快,估计已经跑出去一两公里了。”
斯卡蒂微微点头,转身就要离开。
“等一下。”
黎符叫住了她,“你一个人去找,效率太低了。这片林子这么大,她又是骑警出身,论跑路和藏匿的本事,你未必追得上。”
斯卡蒂停下脚步,侧过头看了他一眼。
那一眼里没有什么情绪,只是在等他把话说完。
“我可以帮你找。”
黎符拍了拍腰间的装备,“我有侦察手段,比你一个人在林子里瞎转悠要高效得多。而且我们的目的地也在北边,顺路。”
斯卡蒂沉默了几秒。
“随你。”
两个字,干脆利落,没有任何多余的客套。
就在这时,可萝尔从后面小跑了过来。
“黎符先生!”
她喘着气,脸上带着一种下定了决心的表情,“我有一件事想拜托你们。”
“说。”
可萝尔深吸一口气,双手攥紧了裙摆。
“我想正式委托你们,帮我们滴水村解决这些赏金猎人的问题。”
她的声音不大,但每一个字都说得很用力,“我知道你们是雇佣兵,雇佣兵做事是要收钱的。但是我们村子很穷,拿不出太多报酬。我能给的,只有一些粮食和……”
她犹豫了一下。
“还有那座骑士墓的位置。”
黎符挑了挑眉。
“你知道宝藏在哪?”
“我是村长。”可萝尔的语气变得坚定了一些,“那座骑士墓的位置,是历代村长口口相传的秘密。那些赏金猎人找到的只是外围的一个陪葬坑,真正的主墓室在更深的地方,在莫蒂卡山里面。”
“莫蒂卡山?”
“就是北边那座最高的山。”可萝尔指了指远处那座被云雾缭绕的山峰,“从这里走过去大概要半天的路程。”
黎符看了一眼那座山,又看了看可萝尔。
“你的意思是,你愿意带我们去真正的墓室?”
“是的。”可萝尔点头,“但我有一个条件——你们帮我把那些赏金猎人赶走,保证滴水村的安全。作为交换,我带你们去主墓室。里面的东西,你们可以拿走。”
黎符在心里快速盘算了一下。
骑士宝藏的主墓室,听起来就是一个高级资源点。虽然他隐约记得里面好像没什么特别值钱的东西,但万一呢?万一这个泰拉版本的爆率和上次矿场一样给力呢?
更何况,赶赏金猎人这种事,对他来说就是顺手的活。
“成交。”
黎符伸出手,和可萝尔握了一下,“带路吧,村长小姐。”
可萝尔的眼睛亮了起来,用力地点了点头。
……
一行人沿着村北的小路出发,朝着莫蒂卡山的方向前进。
队伍的配置很有意思。
斯卡蒂走在最前面,巨剑背在身后,步伐不紧不慢,像是在散步。但黎符注意到,她的视线始终在扫视着周围的树林,显然是在搜索格拉尼的踪迹。
黎符和史尔特尔走在中间,一左一右护着可萝尔。
可萝尔走在最中间,时不时地指点方向,同时絮絮叨叨地介绍着沿途的地形和注意事项。
“前面那片林子里有野猪,不过一般不会主动攻击人。再往前走一段路,有一条小溪,过了溪就是莫蒂卡山的山脚了。”
“野猪?”黎符来了兴趣,“大不大?能吃吗?”
“能倒是能,但是很难抓。”可萝尔认真地回答,“而且野猪肉很柴,不好吃。”
“那算了。”
队伍行进了大约一个小时,周围的地形开始发生变化。平坦的林地逐渐变成了起伏的丘陵,树木也从低矮的灌木变成了高大的乔木,遮天蔽日的树冠将阳光切割成零碎的光斑。
莫蒂卡山的轮廓越来越清晰,那座被云雾缭绕的山峰像是一个沉默的巨人,俯视着脚下的一切。
就在队伍即将进入山脚下的一片密林时——
“砰!”
一声沉闷的撞击声从前方传来。
紧接着,是金属碰撞的铿锵声、粗暴的叫骂声,以及一个熟悉的、清亮的女声。
“放开他!你们这些卑鄙的家伙!”
黎符的脚步猛地一顿。
“那声音——”
“是格拉尼。”斯卡蒂的语气依旧平淡,但脚下的步伐骤然加快。
众人穿过最后一片灌木丛,眼前的景象让黎符瞬间进入了战斗状态。
那是一片被踩得稀烂的林间空地,和之前救可萝尔的那个场景如出一辙。
但这次的规模要大得多。
至少二十个赏金猎人围成了一个半圆,将两个人逼到了一棵大树下。
其中一个,正是格拉尼。
这位骑警小姐此刻的状态可不太妙。她的骑装上多了好几道刀痕,左臂上还有一道正在渗血的伤口。
在她身旁的,是一个体型魁梧的男人。
那人穿着一身厚实的装甲,浑身上下都被装甲覆盖,没有一丝一毫的皮肤露在外面。
但双拳难敌四手,目前局面对于格拉尼很糟糕,而旁边那个男人,脚上也在流血。
七八个赏金猎人同时涌了上去。
格拉尼咬紧牙关,骑枪横扫,将最前面的两个人逼退。但她的左臂受了伤,力道明显不足,第三个赏金猎人趁机从侧面绕了过来,弯刀直奔她的后背。
“铛!”
一声清脆的金属碰撞。
斯卡蒂的巨剑横在了格拉尼的身后,将那柄弯刀挡了个正着。
巨大的力量差距让那个赏金猎人的虎口瞬间崩裂,弯刀脱手飞出,人也被震得倒退了好几步。
“灾、灾星?!”
格拉尼猛地回头,看到那张冷淡的脸,表情瞬间变得极其精彩——惊讶、尴尬、心虚、如释重负,各种情绪在她脸上走马灯似的轮转了一遍。
“你——你怎么在这里?!”
“找你。”
斯卡蒂只说了两个字,然后转身面向那群赏金猎人。
与此同时,黎符也从另一侧的树林中走了出来。
腾龙的枪口对准了赏金猎人的队伍,蛤蟆镜的十字准星稳稳地锁定在为首那人的胸口。
“又见面了,朋友们。”
黎符的语气轻松得像是在打招呼,“今天的运气不太好啊,怎么到哪都能碰见你们?”
史尔特尔从他身后走出,莱万汀的火焰在出鞘的瞬间照亮了半片树林。
赏金猎人们的脸色瞬间变得比锅底还黑。
斯卡蒂、黎符、史尔特尔,三个方向同时施压。
这阵仗,别说打了,光是站在这里就已经让人腿软了。
“撤!快撤!”
为首的赏金猎人连犹豫都没有,转身就跑。其余的人更是作鸟兽散,跑得比兔子还快。
不到十秒钟,空地上就只剩下了己方的人。
“呼——”
格拉尼长长地舒了一口气,骑枪的枪尖终于垂了下来。她的左臂还在流血,但她顾不上自己,第一时间转身蹲到了那个受伤男人的身边。
“大鲍勃,你还好吗?”
“还……还行。”
被叫做大鲍勃的男人咧嘴笑了笑,声音沙哑,“就是腿上挨了一刀,不碍事。”
“不碍事个头!”
格拉尼急得直跺脚,“你看你这血流的!让我看看伤口!”
她伸手去卷大鲍勃的裤腿,动作急切却又小心翼翼。
当裤腿被卷起来的那一刻,空气仿佛凝固了一秒。
大鲍勃的小腿上,除了那道还在渗血的刀伤之外,还有几块暗沉的、散发着微弱光芒的黑色结晶体。
那些结晶体从皮肤下方生长出来,像是某种寄生的矿物,沿着小腿的肌肉纹理蔓延,在伤口的边缘处尤为密集。
源石结晶。
感染者的标志。
空地上安静了下来。
大鲍勃低下头,看着自己腿上那些丑陋的结晶,眼神中闪过一丝苦涩和自嘲。
“抱歉,让你们看到了。”
他伸手想要把裤腿放下来,遮住那些结晶。
但格拉尼按住了他的手。
“别动。”
格拉尼的声音很平静,平静得让所有人都有些意外。她从腰间的急救包里取出绷带和药膏,动作熟练地开始处理大鲍勃腿上的刀伤。
她的手指在那些源石结晶旁边穿梭,没有丝毫的犹豫和回避。
“格拉尼小姐你不怕吗?”大鲍勃的声音有些发颤,“我是感染者。”
“我知道。”
格拉尼头也不抬,专注地包扎着伤口,“感染者怎么了?感染者也是人。而且,救助感染者本来就是罗德岛的职责之一。”
她将绷带打了一个利落的结,拍了拍大鲍勃的肩膀。
“好了,暂时止住血了。等回去之后再做进一步的处理。”
大鲍勃看着自己被仔细包扎好的伤口,又看了看格拉尼那张认真的脸,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
“谢谢……”
他的声音很轻,但那两个字里包含的分量,远比字面意思要重得多。
一旁的史尔特尔一直安静地观察着这一切。
当格拉尼说出“罗德岛”这三个字的时候,她的赤红眸子微微闪了一下。
“罗德岛。”
史尔特尔开口了,声音清冷,“又是这个名字,之前佩丽卡也提到过。格拉尼,罗德岛到底是什么?”
格拉尼抬起头,有些意外地看了史尔特尔一眼。
“你不知道罗德岛?”
“不知道。”史尔特尔坦然地摇了摇头,“我的记忆有些问题,很多事情都不记得了。”
格拉尼愣了一下,随即露出了一个温和的笑容。
“罗德岛是一个制药公司,但它做的事情远不止制药。”
她站起身,拍了拍膝盖上的泥土,“简单来说,罗德岛是一个致力于研究和治疗矿石病的组织。我们在泰拉各地设有分部,接收和救助感染者,同时也会接受各种委托,帮助那些需要帮助的人。”
她指了指自己腰间的徽章。
“我虽然是卡西米尔的骑警,但同时也是罗德岛的合作干员。这次来这里,就是接受了罗德岛的委托。”
“救助感染者……”
史尔特尔低声重复了一遍这几个字,若有所思。
她转头看向黎符。
黎符正靠在一棵树上,一副事不关己的样子。但当他感受到史尔特尔的目光时,微微偏过头来。
两人的视线在空中交汇了一秒。
黎符读懂了她眼中的意思——佩丽卡说过,她曾经是罗德岛的干员。而现在,她对罗德岛毫无印象。
这中间的断层,像是一道深不见底的裂缝。
黎符没有说话,挑了挑眉。
废话,你被我拐跑了,你上哪加入罗德岛去?
不过,这话,他还没法细说。
细说就有一种他在预知未来的感觉。
这会身旁人可不止有一个史尔特尔,有些事,真不能在这里说。
格拉尼注意到了两人之间这个微妙的互动,但她没有多问。
倒是斯卡蒂,一直站在不远处,紫色的眼睛安静地注视着格拉尼。
当格拉尼终于意识到斯卡蒂的目光时,她的身体明显僵了一下。
“你,你别这样看着我。”格拉尼小声说道,耳尖微微泛红,“我没有故意躲你,我只是……只是……”
“只是什么?”斯卡蒂问。
“只是不想给你添麻烦!”
格拉尼脱口而出,随即又觉得这个理由有些站不住脚,干脆别过头去,不再看斯卡蒂。
斯卡蒂沉默了片刻。
然后,她做了一个让所有人都没想到的动作。
她伸出手,轻轻地搓了一下格拉尼的头顶。
那个动作很轻,很随意,像是在安抚一只炸毛的小动物。
格拉尼的整个人都僵住了,耳朵尖红得像是要滴血。
“不用躲。”
斯卡蒂收回手,语气依旧平淡,但那双紫色的眼睛里,似乎多了一丝极其微弱的温度。
“你不是麻烦。”
格拉尼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最终只是红着脸,狠狠地低下了头。
黎符看着这一幕,嘴角不自觉地上扬。
表情包诚不欺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