长空市·信浓区运输舰在云层里穿行了三个小时。
卡莲靠在舷窗边,看着外面白茫茫的云。她发现自己一直在想同一件事——那条河的凉,那个把她从水里捞起来的人的手,还有那些饭团咬下去时酸得眯眼的感觉。
五百年来她没怎么想过这些。不是忘了,是不敢想。现在一想,全回来了。
那个女人叫什么来着?八重樱。
每次叫她名字的时候,她会笑。笑得很浅,但眼睛会弯起来。
“卡莲。”
她这么叫过自己。就一声。那天傍晚,站在神社的樱树下,夕阳把她的头发染成更深的粉色。她叫完就低下头,像是叫错了什么似的。
卡莲现在想起来,那是她听过的最好听的一声。
窗外,云层突然散了。
阳光刺进来,刺得她眯起眼。等视线适应了,她看见下面的城市。
灰的。全是灰的。高楼大厦的骨架戳在那里,玻璃碎了大半,剩下的反着惨白的光。街道上空无一人,空得不像真的。海水漫上来,淹了低洼处的几条街,水面漂着乱七八糟的残骸——广告牌、汽车顶、不知道从哪儿冲来的家具。
没有声音。即使隔着舷窗,也能感觉到那种静。一座死城的静。
驾驶员的声音从通讯器里传来,没什么感情,像在报天气:“长空市。第三次崩坏的发生地。清剿完了,没人了。但崩坏能浓度还是高,舰体不能久留。顾问阁下,我们得在外围降落。”
卡莲没说话。
运输舰开始下降,绕开城市中心,往西郊飞去。舷窗外,那些灰白色的建筑越来越远,最后变成地平线上的一道剪影。
二十分钟后,运输舰悬停在一片废弃的农田上方。
舱门打开。风灌进来,带着一股说不清的味道——像锈,又像别的什么。死的东西的味道。
卡莲站起来,走到舱门口,往下看了一眼。地面离她三米。
她跳下去。
落地,没有声音。
身后,运输舰升高,调头,消失在云层里。
安静。
不是完全的安静——有风,从城市那边吹过来,呜呜地响。远处偶尔传来什么东西倒塌的声音,闷闷的,不知道是哪栋楼又塌了一块。
卡莲从兜里掏出一张纸。
长空市旧城区改造规划图,三十年前的版本。发黄了,折痕处快裂开。上面用红笔圈出一个区域:信浓区,八丁目。
她现在的位置在长空市西郊。距离那个红圈,至少二十公里。
她把地图折起来,塞回兜里,往东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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走了十分钟,她看见了第一只崩坏兽。
圣殿级。
它就蹲在一栋倒塌的居民楼旁边,巨大的身体像一块黑色的岩石,盾牌竖在身前,比卡车还大。听见脚步声,它转过头,橙黄色的复眼盯着她。
卡莲继续往前走。
那只崩坏兽站起来,盾牌转动,对准她。地面被它的重量压出一道裂缝。
距离还有二十米。
卡莲的手里不知道什么时候多了一根东西——半截钢筋,从废墟里捡的。
她没停步。
圣殿级动了。盾牌向前推进,地面被犁出一道深沟。它的速度很快,两千斤的身体像一辆失控的货车,带起的风卷起地上的碎屑。
卡莲侧身。
盾牌擦着她过去,带起的风掀动她的头发。她抬手,钢筋从侧面捅进去,正中复眼和甲壳之间的缝隙。那只崩坏兽往前又冲了十米,然后扑倒在地,不动了。
卡莲把钢筋抽出来,甩了甩上面的体液,继续往前走。
走了五百米,又一只。
也是圣殿级,趴在一座加油站顶上,把棚顶都压塌了。它看见她,从废墟里爬出来,盾牌举起。
三秒后,它也趴下了。
卡莲继续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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半个小时后,她听见了轰鸣声。
不是崩坏兽。是小型的无人机,灰蓝色,机腹挂着通讯装置。它在天上绕了一圈,悬停在她前方五十米处,红灯闪烁。
一个声音从扩音器里传出来,带着电流的杂音:“前方人员,请表明身份。你已进入崩坏污染禁区,重复,请表明身份。”
卡莲没停步。
无人机跟着她,保持五十米距离。
“前方人员——”
她抬起手,亮出天命总部的证件。阳光下,那个烫金的纹章反了一下光。
无人机沉默了三秒。
然后红灯变成绿灯。那个声音再次响起,这次客气多了:“抱歉,顾问阁下。未接到提前通知。请继续,如有需要可随时呼叫支援。”
卡莲没说话。
无人机升高,飞走了。
她继续往东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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太阳已经开始偏西了。
从西郊走到东郊,她横穿了整座长空市。路上又遇见几只崩坏兽,都顺手处理了。有些街道被倒塌的建筑堵死,她就从废墟上翻过去。有些路段积着黑绿色的污水,她就踩着露出水面的杂物跳过去。
越往东走,废墟的样子越奇怪。
不是普通的倒塌——是被什么东西从内部侵蚀过的那种。墙面发黑,像烧过又像烂过,用手一碰就碎成粉末。地上爬满黑色的纹路,像是血管,又像是树根,从裂缝里钻出来,死了一样蜷缩着。
崩坏能的残留。
很浓。即使清剿过,浓度还是高得吓人。空气里有种说不清的压迫感——不是危险,是死过太多东西之后留下的那种空。
卡莲停下脚步,看着一堵爬满黑色纹路的墙。
五百年前,八重村的那些房子最后也是这样的。
那天她赶到村子的时候,已经晚了。到处都是这种黑色,从地里涌出来,从墙上长出来,从人的身体里钻出来。那个樱色头发的女人站在村子中央,周围全是尸体,手里握着刀,刀上滴着血。她的眼睛是紫色的,不是平时的青色。
卡莲叫她的名字。她转过头来,眼睛里有一瞬间的清明,然后又被那种紫色吞没。
她冲过来。卡莲没有躲。
刀刺进腹部的时候,凉的。卡莲低头看着刀柄,看见她握着刀的手在抖。然后那双紫色的眼睛里,涌出眼泪。
一滴。两滴。落在卡莲的衣服上,和血混在一起。
“卡莲……”她的声音,从被侵蚀的身体里挤出来,沙哑得不像她。
就这一声。
然后刀拔出去,她又退回去,眼睛又变成那种紫色,继续杀那些已经死了的人。
卡莲捂着肚子倒在地上,看着她。看着她杀完最后一个人,站在那里,喘着气,刀垂在身侧。然后她转过身,看着她,眼睛里的紫色慢慢退去,变成青色。
“卡莲。”
她走过来,跪在她身边,手按在她腹部的伤口上,血从指缝里涌出来。她的眼泪滴在卡莲脸上,一滴一滴的。
“对不起……卡莲……对不起……”
卡莲抬手,摸她的脸。她的脸很凉,和五百年前第一次摸到的时候一样凉。
“不是你的错。”
她摇头。一直摇头。
“我把你……我也把你……”
她说不下去了。她俯下身,把脸埋在卡莲肩上,整个人在抖。
后来,卡莲用最后的力量把她封印了。在本殿里。用那把刀,用那条命,用那最后一眼。她站在门里,看着她。门缓缓合上的时候,她看见她的嘴唇动了动。没声音,但卡莲看懂了——
“能遇见你真好。”
门合上了。
五百年。
卡莲站在那堵爬满黑色纹路的墙前,发现自己的手在抖。
她把手攥成拳,继续往前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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太阳落到地平线上面一点的时候,她终于看见了那块路牌。
歪斜的金属杆,上面挂着一块锈蚀的牌子,字迹已经模糊了,但还能认出几个——“信浓区·八丁目”。
就是这里。五百年前的八重村。
卡莲站在路牌下,往四周看。
没有山。没有河。没有神社。只有一片开阔的缓坡,长满杂草,远处稀稀拉拉立着几根电线杆。再往东,能看见城市的边缘,再往外就是黑沉沉的农田。
但有什么不对。
空气里的崩坏能浓度突然变高了。不是高一点,是猛地往上蹿的那种高。她站住,闭上眼睛,用崩坏能去感知——
在那边。
西北方向。大约两里地。
她睁开眼,往那个方向走。
越往前走,崩坏能的浓度越高。地上的草开始变色,从枯黄变成黑色,一根一根地立着,像烧过的火柴棍。有些地方的地面裂开了,裂缝里渗出黑色的液体,已经干涸了,留下硬邦邦的痕迹。
她爬上那片缓坡,站在最高处往下看。
下面是一片凹地,大概两个足球场那么大。凹地里的草全是黑的,死得透透的,一根根戳在地上,风一吹就断。凹地中央,立着一座——
鸟居。
朱红色的柱子,已经被侵蚀得发黑了。横梁歪着,半挂在一边,上面爬满黑色的藤蔓。穿过鸟居是一条石阶,通向一座神社——或者说,神社的残骸。
正殿的屋顶塌了大半,只剩几根梁柱撑着,殿门早就没了,黑洞洞地敞着。柱子上、墙上、地上,全是那种黑色的纹路,密密麻麻,像血管一样爬满每一寸表面。
卡莲站在那里,看着那座神社,整个人动不了。
不是这座。
是仿的。
但仿得太像了。每一根柱子的位置,每一块石板的铺法——都和五百年前那座一模一样。
她走下缓坡,一步一步往神社走。
脚下的石板已经碎了,裂缝里长出黑色的东西,软软的,踩上去像踩在死肉上。空气里那种压迫感越来越强,压得人喘不过气来。
她穿过鸟居。
参道两边的树坑还在,但坑里什么都没有。那些黑色的纹路从坑底钻出来,向四面八方蔓延,爬满整条参道。
她往前走。
每走一步,五百年前的画面就往脑子里涌——
那天下午,她站在这里,等那个女人换完衣服出来。门开了,她出来,头发还是湿的,看见她,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饿了吗?”
就这一句。然后她转身回去,再出来的时候,手里端着一个盘子,上面放着两个饭团。咸的,里面包着梅子。
她接过饭团,咬了一口。酸得眯眼。那个女人就笑,笑完又递过来一个。
“慢点吃。”
她说。声音轻轻的,像怕惊着什么似的。
卡莲那时候想,如果一直待在这里,也不错。
她走到正殿前。
殿门早就没了,黑洞洞的敞着。门楣上挂着一块匾,已经快掉下来了,上面写着四个字——八重神社。
她站在门口,看着里面。
榻榻米早就烂了,只剩几片残骸,发黑发霉。神龛还在,但里面是空的。墙上挂着几幅画,已经看不清是什么,只有黑色的霉斑爬满整面墙。角落里堆着些杂物,落满灰,分不清是什么。
新的。
这一切都是新的。不超过二十年。建起来,然后被崩坏侵蚀成这个样子。
但仿得太像了。仿得像到卡莲站在这里,能看见那个女人从里面走出来,笑着问她饿不饿。
她闭上眼。
五百年前的那个傍晚,她就站在这儿。那时候樱树正开花,花瓣落在参道上,落在那个人头发上。那个人转过头来,看着她,说——
“卡莲,能遇见你真好。”
她睁开眼。
夕阳从塌了一半的屋顶照进来,落在她身上。那些黑色的纹路在夕光里反着光,像血管,像树根,
她走进正殿。
脚踩在烂掉的榻榻米上,发出闷闷的声响。她走到神龛前,站在那里。
空的。
什么都没有。
五百年前,那个女人就站在这里面。门缓缓合上的时候,她在门里,看着她。嘴唇动了动——
“能遇见你真好。”
卡莲站在那里,很久没动。
然后她听见自己的声音,很轻,轻得像是说给自己听的:
“我也是。”
风从塌了的屋顶灌进来,呜呜地响,把那个词吹散了。
卡莲站在那座神社的鸟居下,看着参道尽头黑洞洞的正殿。
不是这座。
她从一开始就知道不是。建了不到二十年的东西,仿得再像也是假的。但她还是走过来了。还是站在这儿了。还是盯着那块“八重神社”的匾额,盯了很久。
因为万一呢。
万一她还在呢。万一五百年过去,她从那道门里走出来,头发还是湿的,看着她,问“饿了吗”。
没有。
什么都没有。
卡莲站在那里,风吹过参道,从那些空荡荡的树坑中间穿过来,呜呜地响。那些坑里本该种着樱树,但还没来得及种活,崩坏就来了。
她转过身,走下参道。
走到鸟居下,她停了一步,回头看了一眼。那座神社的轮廓在月光里发着惨白的光,像一团快要化掉的影子。
不是她的。
那个人不在里面。
她继续往前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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走进那片缓坡,走进更深的夜色里。
她没有往来的方向走。她往另一个方向走——凭着记忆,凭着五百年前走惯的那条路。
那时候从神社下山,往东走是村子,往北走是山脚。山脚下有一片樱树林,那个女人偶尔会带她去。不是经常去,是偶尔。每次去,那个女人都会站在一棵最大的樱树前,站很久,不说话。
“凛的坟在这里。”有一天那个女人说。声音很轻,像怕吵醒什么。
卡莲那时候才知道,她有一个妹妹。
现在山没了。神社没了。村子没了。
但地还在。
她踩着开裂的水泥路往前走,走过一片又一片废弃的居民区。那些六层高的楼房在月光里戳着,窗户黑洞洞的,像一排排死去的眼睛。她绕过它们,穿过它们,从两栋楼之间的窄巷里挤过去,走进一片荒草地。
草很深,没过脚踝。她走得很慢,每一步都在辨认——这里应该是个坡,那里应该有条沟。五百年前的地形,和现在的样子叠在一起,像两张对不上的图纸。
她走了很久。
月亮在天上慢慢移动,从东边升到头顶,又从头顶开始往西偏。
她停下来。
前面是一片空地。比周围的荒草更平,更开阔。空地中央立着一块石头,半埋在土里,长满青苔。石头旁边,是一棵巨大的樱花树。
死了。
和其他树一样,被崩坏能侵蚀过,死了。光秃秃的枝桠伸向夜空,一根一根的,在月光里特别清晰。
但它是那棵。
五百年前,那个女人每次来都会站在它面前的那棵。树下有一块小小的石碑,刻着一个字——
凛。
卡莲走过去。
脚下的草很深,踩上去软绵绵的。她一步一步走到树下,走到那块石头跟前。
石碑还在。
很矮,半埋在土里,已经被风雨侵蚀得快看不清了。但她蹲下来,伸手摸了摸,摸出那个字的轮廓。
凛。
旁边还有一行小字,更模糊了——她凑近了看,认出来:
“八重樱立”
卡莲蹲在那里,手按在那块石碑上。
很久很久。
然后她站起来,靠在树干上。
粗糙的树皮硌着后背。她闭上眼。
脑子里全是五百年前的事。那些花瓣,那些饭团,那把刀,最后那双紫色眼睛里的眼泪。她以为自己已经准备好了。从醒来那天到现在,她一直在想——如果找到那个人,会是什么样子?说什么?做什么?
现在她找到了。找到了这棵树,这块石碑,这片被改造成居民区的土地。但那个人不在。
她靠在树上,不想睁眼。
因为睁眼之后,眼前只有废墟,只有那些灰白色的楼房,只有月光照在荒草上的惨白。而闭上眼,她还能看见五百年前的春天。
所以她不睁眼。
风又吹过来。
这一次,风里带着不一样的气息——樱花的香味,淡淡的,像很远的地方飘来的。
卡莲的睫毛动了动,但没有睁眼。
她身后,树干旁边。
如果有人站在那里,他会看见——月光忽然柔和了一点,在那棵枯死的樱树下,在卡莲的身旁,空无一人的地方,慢慢浮现出一个身影。
樱色的长发,垂到腰际,发尾在夜风里轻轻飘动。旧式的巫女服,和五百年前一模一样。紫色的眼睛,很安静,看着靠在树上的那个人。
她的旁边,还站着一个小小的身影。
七八岁的女孩,同样樱色的头发,剪得短一些,垂在肩上。小小的和服,手被旁边的人牵着。她抬头看了看牵着她的人,又看了看树下的卡莲,眼睛眨了眨。
两个人就站在那儿。
站在卡莲身后不到三步的地方。月光穿过她们的身体,落在后面的树干上——她们的边缘有一点虚,像月光穿透了她们。
但她们在。
樱没有动。
她只是站在那里,看着卡莲。从她闭着的眼睛,到她微微皱起的眉,到她垂在身侧的手,到她靠在树干上的姿势。看了很久很久。
凛拉了拉她的手。
樱低头看她,嘴角动了动——没有说话,但眼睛里有什么东西软了一下。
凛也看向卡莲,然后轻轻笑了一下。
风又吹过来。
那棵死去的樱树忽然落下一片花瓣。
粉白的。完整的。从光秃秃的枝桠上落下,在月光里转了两圈,轻轻落在卡莲的肩上。
卡莲的睫毛又动了动。
她好像感觉到了什么。但她没有睁眼。
樱看着那片花瓣落在卡莲肩上,嘴角动了动——不是笑,是比笑更浅的什么。然后她低下头,看着牵着的凛。
凛也看着那片花瓣,然后抬起头,看着她。
樱蹲下来,轻轻抱了抱她。
然后她们一起转头,看着卡莲。
月光静静地落着。
风停了。
樱直起身,最后看了卡莲一眼。
她的嘴唇动了动。没有声音。但如果你会读唇语,你会看见她说的是——
“能遇见你真好,卡莲。”
然后她的身形开始变淡。
从边缘开始,一点一点,化作樱色的光点,飘散在月光里。凛也跟着变淡,同样化作光点,绕着她转了一圈,然后一起消散。
什么都没有了。
只有月光,只有那棵枯死的樱树,只有靠在树上的卡莲。
很久很久。
卡莲睁开眼。
她低头看了看自己的肩膀。
一片花瓣落在那里。
粉白的。完整的。带着淡淡的樱花香气。
她伸手,轻轻把它拈起来。
花瓣很轻,很软,在她的指尖微微颤动。那股香气——五百年前她闻过,在那个人的头发上,在那个人的衣服上,在那个人的呼吸里。
她把它攥在手心。
“八重樱。”她说,声音很轻。
“凛。”
没有人回答。
月光落在那片花瓣上,落在她的手心里。
圣芙蕾雅学园·学园长办公室
德丽莎趴在沙发上,一本漫画书摊在膝盖上。
窗外天早就黑了。办公室里没开大灯,只有沙发旁边那盏落地灯亮着,暖黄色的光照在她银白色的头发上。那堆文件还堆在桌上,动都没动。
“这一页真的好燃……”
她翻过一页,眼睛亮亮的。另一只手伸向旁边的小桌,摸到薯片袋子,往嘴里塞了一片。嘎嘣脆的声音在安静的办公室里格外清楚。
圣痕空间
樱坐在那棵樱树下,靠着树干,闭着眼。
粉白的花瓣一片一片落下来,落在她膝上,落在她发间,落在脚边的草地上。风很轻,很暖,和五百年前那个春天一模一样。
凛在不远处玩。追蝴蝶,跑几步,停下来,伸手够一够,又跑几步。蝴蝶飞远了,她就站在原地,歪着头看。
“姐姐,蝴蝶飞走了。”
樱睁开眼,看着那个小小的身影。
“嗯。”
“还会回来吗?”
“不知道。”
凛跑回来,在她身边坐下,靠着她的肩膀。樱伸手,把她额前的碎发拨到耳后。
空间边缘,律者的声音又响起来了。断断续续的,像苍蝇嗡嗡嗡——怨恨的,诅咒的,发疯的,求饶的。每天都是这些,五百年来都是这些。
樱没理。
她早就学会了不听。
凛也没理。她靠在姐姐肩上,眼睛半眯着,快睡着了。
花瓣还在落。
很安静。
然后——
樱的眼睛突然睁开。
凛被惊了一下,抬起头:“姐姐?”
樱没回答。
她看着某个方向。那个方向什么都没有——只有无边无际的圣痕空间,只有那些永远飘落的花瓣,只有安静的风。
但她在看。
看了很久很久。
有什么东西。
不是律者的无用嘶吼。不是那些五百年来听烂了的怨恨。是别的——很远的,很轻的,但很熟的。
比德丽莎更熟。
比任何人都熟。
五百年了。
她以为自己早就不抱希望了。她以为自己早就接受了——活着,守着凛,在那个虚假的空间里过完剩下的日子。那些记忆,那些味道,那些人的脸,都该慢慢淡了,都该忘了。
但那个气息传来的时候,她还是认出来了。
不用看。不用想。不用确认。
就那一瞬间,她就知道。
是她。
圣芙蕾雅学园·学园长办公室
德丽莎正翻到最燃的那一页——
“啊!!!”
她整个人从沙发上弹起来,漫画书飞出去老远。
后背。后背烫得像被人拿烙铁按了一下。
“疼疼疼——”
她反手去摸,隔着衣服都能感觉到那块皮肤在发烫,烫得吓人。不是普通的烫,是从骨头里往外烧的那种烫,烧得她眼泪都快出来了。
“樱?!你干什么?!”
没有人回答。
但那道圣痕还在烫。一阵一阵的,像心跳,像有什么东西在里面翻涌。
德丽莎喘着气,站在沙发旁边,手按在后背上。
她不知道发生了什么。
但她知道,樱从来不会这样。
五百年来,那道圣痕一直都是温的,暖的,像有人在里面安安静静地睡着。偶尔动一动,也是很轻的,像翻身,像梦呓。
从来没有这样。
从来没有这么烫。
德丽莎站在沙发旁边,手按着后背,喘着气。
烫。还是烫。一阵一阵的,像心跳,像有什么东西在里面翻涌。她试着深呼吸,没用。试着叫樱的名字,没用。试着不去管它——
更烫了。
“啊啊啊烦死了!”
她抓起手机,按了几下。
对面接通的时候,她的声音还带着没缓过来的喘:
“喂……是我。”
那边传来姬子的声音,迷迷糊糊的:“德丽莎?现在几点了……”
“我知道很晚!但我受不了了!”
她咬着牙,手还按在后背上。那道圣痕像活了一样,一抽一抽地跳,跳得她整个人都不好了。
“我背上的东西……那个圣痕……它它它突然发烫……烫得我想死……”
“烫?”姬子的声音清醒了一点,“你碰什么了?”
“我没有!我没碰它!我就在看漫画!”
德丽莎的声音里带着一点委屈。就一点。
“你能不能来一趟……或者叫个人来……我不知道怎么办……”
姬子那边沉默了一下,然后是窸窸窣窣穿衣服的声音:“行,我马上来,你先别乱动——”
德丽莎正准备说什么,一抬头。
窗户玻璃上映着她的影子。
银白色的头发,乱糟糟的。脸,还是那张脸。但头顶——
有什么东西从头发里钻出来。
尖尖的。毛茸茸的。两只。
耳朵。
不是人的耳朵。
“啊——!!!”
她尖叫出声。
手机差点甩出去。她另一只手猛地摸向头顶——刚碰到那两只耳朵,指尖就像被电了一下,麻得她整个人一抖。
与此同时,身后有什么东西“唰”地一下冒出来。
她僵着脖子转头看了一眼。
一条尾巴。樱色的,毛茸茸的,在身后轻轻晃了晃。
“啊啊啊啊——!!!”
电话那头,姬子的声音陡然拔高:“德丽莎?!德丽莎!怎么了?!”
德丽莎想说话,但嘴张开只会叫。她看着玻璃里那个长着狐耳的自己,看着身后那条不属于自己的尾巴,脑子一片空白。
眼睛。
玻璃里的那双眼睛。
不是平时的蓝——是樱色的。淡淡的樱色,像花瓣褪了色之后的那种粉。
“德丽莎!!!”
姬子在电话里喊。
然后是一阵杂音,跑步声,门被推开的声音,琪亚娜在远处喊“怎么了怎么了”——
“我马上到!你待在原地!”
姬子吼完这句,电话挂了。
德丽莎还站在那儿,手按着头顶那两只耳朵,尾巴僵着不敢动。
玻璃里的那个自己也在看着她。
长着狐耳的自己。
樱色的眼睛。
她愣愣地看着,后背的烫意还在烧。
但比烫更吓人的,是镜子里那个不像自己的自己。
门被撞开的时候,德丽莎还站在那儿,手按着头顶,尾巴僵着。
“德丽莎!!”
姬子第一个冲进来,睡衣外面套着外套,头发乱得比她更厉害。她一眼看见德丽莎——银白头发里戳出来的两只狐耳,身后那条樱色的尾巴,还有那双樱色的眼睛——
愣在门口。
“你……”
琪亚娜从她身后挤进来,看见德丽莎,嘴张开,没发出声。
芽衣跟在后面,手里拎着一个小桶——粉色的,里面装着冰块和几个冰袋。她看见德丽莎的样子,也愣住了。
布洛妮娅最后一个进来,带上门,然后看着德丽莎,眼睛微微睁大。
办公室里安静了两秒。
德丽莎还保持着那个姿势——手按在头顶,尾巴僵着,脸上的表情不知道是惊吓还是委屈还是想死。
然后琪亚娜开口:
“学园长……你变成狐狸了?”
德丽莎的尾巴猛地炸开。
但她没理琪亚娜。她看见了芽衣手里的那个粉色小桶。
冰桶。
德丽莎冲过去。
芽衣还没反应过来,手里一空——冰桶被抢走了。
然后她看见德丽莎把冰桶往地上一放,一屁股坐了进去。
“呲——!!!”
白色的蒸汽从冰桶里冒出来,像烧红的铁块丢进冷水里。德丽莎整个人一抖,尾巴竖得笔直,嘴张开,发出一声:
“咿——!!!”
姬子:“……”
琪亚娜:“……”
芽衣:“……”
布洛妮娅:“……”
冰桶里的冰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融化。德丽莎蹲在里面,手还按着头顶那两只耳朵,尾巴僵着,脸上的表情已经麻木了。
蒸汽还在冒。
“呲……”
冰桶里的冰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融化。
不是慢慢化,是像被火烤着那样化——冰块边缘冒出细密的气泡,水面上升,冰块变小,水变温,然后继续化。德丽莎蹲在里面,手还按着头顶那两只耳朵,尾巴僵着,脸上的表情已经麻木了。
“呲……”
白色的蒸汽还在冒。从冰桶边缘,从德丽莎和冰块接触的地方,一缕一缕地往上飘。
姬子张着嘴,话卡在喉咙里。
她见过很多离谱的事。崩坏兽,律者,拟似律者,各种奇奇怪怪的圣痕反应。但她没见过这个——一个人坐进冰桶里,冰桶像烧红的锅一样冒蒸汽。
芽衣拎着那个空桶的手还举在半空,忘了放下来。她本来准备把冰袋递给德丽莎,现在冰袋在桶里,桶在德丽莎屁股底下,她的任务已经完成了,但她整个人还愣在那里。
布洛妮娅的眼睛微微睁大——对她来说,这已经算是震惊的表情了。她看着那些快速融化的冰,看着那些冒出来的蒸汽,看着德丽莎那条僵着的尾巴,脑子里在计算冰的融化和温度的变化,但算到一半放弃了,因为这不科学。
然后琪亚娜动了。
她走过去,蹲下来,盯着冰桶里那只炸毛的德丽莎。盯了两秒。眼睛里慢慢亮起来,像发现了新大陆。
然后她伸出手——
一把搂住德丽莎的肩膀。
“琪亚娜你干什——”
话没说完,琪亚娜的另一只手已经摸上了那两只狐耳。
德丽莎浑身一僵。
“哦哦哦哦哦——”
琪亚娜嘴里发出一串奇怪的声音,眼睛亮得吓人。她揉着那两只耳朵,从耳根揉到耳尖,又从耳尖揉回耳根。那两只耳朵被她揉得一抖一抖的,耳尖红得发亮。
“琪亚娜!!”
德丽莎的尾巴炸得更开了,但她被搂着,跑不掉。
姬子终于回过神来:“琪亚娜你给我——”
话没说完,那条尾巴从冰桶边缘扫过。
琪亚娜的眼神跟过去了。
她松开德丽莎的肩膀,手伸向那条尾巴——
抓住了。
德丽莎:“等——!!!”
“哟西哟西哟西哟西哟西——”
琪亚娜嘴里爆发出一串魔性的声音,手在那条尾巴上一捋一捋的,从尾巴根捋到尾巴尖,又从尾巴尖捋回尾巴根。脸上的表情彻底放飞了,眼睛亮得能当灯泡,嘴里还配着音,整个人像被什么东西附了体。
德丽莎的尾巴被她捋得一甩一甩的,整个人僵在冰桶里,脸上的表情从震惊变成羞耻变成麻木变成想死。
芽衣冲上去拉她:“琪亚娜!快放开学园长!”
她拽着琪亚娜的胳膊往后拉,拉不动。琪亚娜像长在冰桶边上一样,手还在捋,嘴里还在“哟西哟西”。
姬子也上来帮忙,拽住琪亚娜的另一只胳膊:“这丫头今天怎么回事——松手!”
还是拉不动。
“哟西哟西哟西——”
蒸汽还在冒。冰桶里的冰块已经化了一大半,水漫到德丽莎的膝盖。德丽莎的脸埋在膝盖上,耳朵尖红得发亮,尾巴被捋得一甩一甩,整个人已经放弃了挣扎。
然后她抬起头。
眼神变了。
不是刚才那种羞耻到想死的眼神,是别的——冷的,利的,像五百年前那个站在神社前的巫女。
姬子第一个注意到。
她拽着琪亚娜的手僵住了。
那双眼睛——
不是德丽莎的蓝。是樱色的。淡淡的樱色,像花瓣褪了色之后的那种粉。但那双眼睛里没有德丽莎平时那种软,那种容易欺负的软。有的只是静。冷的静。
德丽莎的手从冰桶里抬起来。
水从她手臂上滑落。
握成拳。
一拳。
正正轰在琪亚娜的腹部。
“咕啊——!”
琪亚娜整个人像炮弹一样飞出去。不是被打飞的那种飞,是真的飞——后背撞开办公室的门,门板从铰链上脱落,她继续往后飞,撞穿走廊的护栏,消失在夜色里。
远处传来一声闷响。
然后是噼里啪啦什么东西塌了的声音。
然后安静了。
姬子的手还保持着拽人的姿势,僵在半空。
芽衣的手也僵着。她看着门外那个被撞穿的护栏,看着走廊里扬起的灰尘,嘴张着,忘了闭上。
布洛妮娅的手机镜头从门的方向慢慢移回来,对准冰桶里的人。
蒸汽还在冒。
德丽莎还坐在冰桶里。耳朵竖着,尾巴翘着,眼睛还是那种冷的樱色。
她看着门外,喘了口气。
然后她转过头。
看着她们。
一个一个看过去。
姬子。芽衣。布洛妮娅。
那双樱色的眼睛从她们脸上扫过,像在看不认识的人。
姬子的手慢慢放下来。
她见过德丽莎很多样子。哭的,笑的,生气的,委屈的,被琪亚娜气到跳脚的。但她没见过这个。
这不是德丽莎。
这是另一个人。
芽衣也反应过来了。她往后退了半步,不是害怕,是不知所措。那个坐在冰桶里的人,长着德丽莎的脸,德丽莎的耳朵,德丽莎的尾巴,但那双眼睛——那双眼睛不属于德丽莎。
布洛妮娅的手机还举着,但她没在拍。
她在看。
看那双樱色的眼睛,看那条安静下来的尾巴,看那个人坐在冰桶里、身上还在冒蒸汽、却像坐在樱花树下一样静的样子。
远处,琪亚娜塌进去的那栋楼方向又传来一声闷响,然后是含糊的咒骂声。
办公室里没人理她。
冰桶里的人尾巴轻轻晃了晃。
那双樱色的眼睛还看着她们,等着什么。
远处传来一声闷响。
然后是噼里啪啦什么东西塌了的声音。
然后是安静。
再然后——
“谁啊——!!大半夜的——!!!”
一声怒吼从下面那栋楼传上来,穿透夜色,穿透走廊里那个被撞穿的洞,直直灌进办公室里。
琪亚娜塌进去的那栋楼——好像是女生宿舍二号楼。
“有没有公德心啊——!!”
又一个声音,更尖,更怒。
“我刚睡着——!!”
第三个声音,带着哭腔。
“我的漫画——我的限量版被砸烂了——!!”
姬子的嘴角抽了抽。
芽衣的脸白了。
布洛妮娅默默把手机镜头转向窗外,对准下面那栋楼。月光下能看见那栋楼的三层塌了一个角,灰尘还没散尽,几个穿着睡衣的身影从别的窗户探出来,对着那个塌掉的角挥拳头。
“出来道歉——!!!”
“赔钱——!!!”
“赔漫画——!!!”
琪亚娜的骂声从废墟里传出来,闷闷的:“又不是我想砸的——是德丽莎把我打飞了——!!”
“你骗谁呢德丽莎怎么可能——!!”
“就是她——!!你们自己上来问——!!”
楼上办公室里安静了两秒。
樱站在冰桶旁边,尾巴轻轻晃了晃。她歪着头,看着窗外那栋塌了一角的楼,听着下面那些此起彼伏的骂声,表情还是那样淡淡的。
“她挺受欢迎。”她说。
姬子不知道她指的是被骂还是被关心。
“都有吧。”她接了一句。
樱转过头,看着她。
姬子被那双樱色的眼睛看得有点不自在,但还是没躲。
樱又看向芽衣。
芽衣还站在那儿,手攥着衣角。刚才她一直在看樱,被樱突然看过来,赶紧低下头。
樱又看向布洛妮娅。
布洛妮娅举着手机,镜头对着她,没躲。
“你在拍。”
“嗯。”
“为什么?”
“记录。”布洛妮娅说,“以后德丽莎学园长问起来,可以给她看。”
樱想了想,点点头。
“好主意。”
她把尾巴从身后绕过来,在镜头前晃了晃。
尾巴在月光里泛着淡淡的樱色,毛茸茸的,晃起来很轻。
“这个形态,她可能不记得。”樱说,“拍了给她看。”
布洛妮娅的镜头稳稳跟着那条尾巴。
姬子在一旁看着这一幕,突然觉得有点魔幻。一个五百年前的巫女,用着德丽莎的身体,站在一堆融化的冰块旁边,给布洛妮娅展示自己的尾巴,就为了以后给德丽莎看。
“你……还挺细心的。”她说。
樱把尾巴放回去,看着她。
芽衣抬起头,小声问:“那你平时……都能看见她吗?”
“能。”
“看见什么?”
樱想了想。
“看漫画。吃零食。熬夜。批文件——有时候批着批着就睡着了,脸压在文件上,口水把字洇花了。”
芽衣:“……”
姬子:“……”
布洛妮娅的镜头稳得很。
“上周她闹肚子,半夜偷偷去医务室拿药。”樱继续说,“回来的时候撞到门框上,捂着额头蹲了三分钟。”
芽衣忍不住了:“你怎么什么都知道……”
“我在她背上。”樱说,“她想什么,干什么,我都知道。”
她顿了顿。
“包括她每次偷偷骂自己‘怎么又熬夜’‘明天一定早睡’——第二天继续熬夜。”
办公室里又安静了两秒。
姬子突然觉得有点理解德丽莎了。
要是自己背上住着一个人,二十四小时看着自己,知道自己所有的小秘密,她也得炸毛。
樱看着她,好像看穿了她在想什么。
“我不会告诉她。”樱说,“这是我和她的事。”
姬子愣了一下。
“刚才那些话,”樱继续说,“是告诉你们的。让你们知道她是什么样的人。”
她看着面前这三个人。
“她一个人撑这个学园,不容易。”
姬子沉默了。
芽衣的眼眶有点红。
布洛妮娅的镜头还举着,但手放低了一点。
门外传来脚步声。越来越近,越来越响。
琪亚娜冲进来,浑身是灰,头发乱成鸡窝,脸上还挂着两道灰印子。她张开嘴——
然后看见冰桶旁边那个浑身湿透、尾巴耳朵齐全、正微微欠身的德丽莎。
嘴张着,没发出声。
樱直起身,看着她。
“刚才那一拳,是我打的。”
琪亚娜的嘴还张着。
“不是德丽莎打的。”
琪亚娜的嘴闭上了。
“她不知道发生了什么。”
琪亚娜的嘴又张开了。
樱看着她,表情还是那样,淡淡的,像在看很远的地方。
“我代她向你道歉。”
琪亚娜站在门口,浑身是灰,嘴张着,脑子明显还没转过来。
然后她开口:
“呃……你是哪位?”
“我叫樱。”
琪亚娜眨眨眼:“樱?哪个樱?”
“八重樱。”
琪亚娜又眨眨眼,然后猛地转过头去看姬子:“她她她——就是那个——”
姬子点头。
琪亚娜的嘴又张开了。这次张得更大。
“那刚才打我的是……”
“是我。”
琪亚娜愣了两秒,然后脸上露出那种复杂的表情——委屈,怂,又不敢发作。
“那个……樱小姐……你为什么要打我?”
樱歪头,耳朵动了动。
“因为你捋我尾巴。”
琪亚娜噎住了。
“那是德丽莎的尾巴!”
“现在是她在用德丽莎的身体。”姬子补刀。
琪亚娜又噎住了。
樱看着她,表情平静。
“而且那个情况下,德丽莎的身体承受不了那种刺激。所以换我出来了。”
琪亚娜愣住:“换你出来……意思是……”
“她受不了,换我挨捋。”
琪亚娜:“……”
安静两秒。
樱继续说:
“所以打你的不是我。”
琪亚娜眼睛一亮:“真的?”
“是手。”
樱抬起手,看了看,又放下。
“非我也,手也。”
琪亚娜愣了一下。
然后她整个人像被电到一样,猛地站直了。
“等等等等——这句话——”
她指着樱,手指抖了抖,又指着自己,嘴张了又张。
“《孟子》!这是《孟子》!梁惠王上!”
姬子挑眉:“哟,你还知道这个?”
“废话!”琪亚娜跳起来,“班长训我的时候天天念叨!‘非我也兵也’‘非我也兵也’——念了八百遍!耳朵都起茧了!”
她学着符华的语气,板着脸,压着声音:
“琪亚娜同学,砍崩坏兽的时候控制好力度,误伤了队友就说是剑的问题,不是你的问题——这叫‘非我也兵也’。”
芽衣在旁边小声:“班长教得真细。”
“她什么都能扯上!”琪亚娜抓狂,“考试不及格——‘非我也题也’!训练迟到——‘非我也床也’!我甚至怀疑哪天她揍我都要说一句‘非我也手也’!”
樱看着她,表情还是淡淡的。
“所以你知道出处。”
“我当然知道!”琪亚娜喊完,突然顿住。
她看着樱,看着那双平静的樱色眼睛,看着那条还在轻轻晃动的尾巴。然后她慢慢往后缩了一步。
“你……你不会跟班长一样,天天拿着《孟子》念我吧?”
樱歪头。
“我没那么闲。”
琪亚娜松了口气。
“但是——”
樱抬起手,指了指自己,又指了指门外那个被撞穿的洞。
“刚才打你的,不是我。”
琪亚娜眨眨眼。
“是德丽莎的身体。”
琪亚娜又眨眨眼。
樱看着她,表情认真:
“非我也,德丽莎也。”
琪亚娜站在原地,嘴张着,眼神已经放空了。
姬子在一旁笑出了声。
芽衣捂着嘴,肩膀在抖。
布洛妮娅的手机稳得一批。
安静了两秒。
樱把视线从琪亚娜身上移开,落在姬子身上。那双樱色的眼睛很平静,但比刚才多了一点什么——是认真。
“我问一件事。”
姬子愣了一下:“什么?”
樱看着她,尾巴轻轻晃了晃。
“德丽莎最近,收到过天命总部的调令吗?”
姬子挑了挑眉:“调令?什么调令?”
“从总部调人过来的那种。”樱说,“一个姓卡斯兰娜的人。”
姬子想了想,转头看向布洛妮娅。布洛妮娅放下手机,点了点头。
“三天前到的。”布洛妮娅说,“总部那边派了个特别顾问过来,说是协助圣芙蕾雅的教学工作。姓卡斯兰娜,叫……”
她顿了顿,回忆了一下那个名字。
“珂莲。”
樱的眼睛微微动了一下。
珂莲。
卡莲。
同音,不同字。
她没说话。尾巴也不晃了。就那么坐在那儿,耳朵竖着,眼睛看着虚空中的某个点。
姬子察觉到不对:“怎么了?”
樱摇了摇头。
“没什么。”
她低下头,看着自己湿透的衣摆。
珂莲。卡斯兰娜。
五百年前那个人,也叫卡莲。
不是同一个人。她知道。那个人不可能还活着。不可能。
但那个气息——刚才让她从圣痕深处醒过来的那个气息——就是从长空市那边传来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