樱从窗外收回视线。
那栋塌了一角的楼还在那儿,骂声还在继续,但已经小下去了。大概是喊累了,或者是被其他人劝回去了。月光落在废墟上,把那些碎裂的砖石照得发白。
她看着那个方向,很久没动。
尾巴垂在身后,耳朵竖着,脸上的表情还是那样淡淡的。但那双樱色的眼睛里,有什么东西比刚才更深了一点。
珂莲。
卡斯兰娜。
同音,不同字。
不是那个人。她知道。五百年前那个人不可能还活着。不可能。
但那个气息——那个把她从圣痕深处唤醒的气息——就是从那个方向传来的。
从珂莲来的方向。
办公室里安静着。姬子看着她,没说话。芽衣也安静着,连呼吸都放轻了。布洛妮娅的镜头还举着,但也没出声。
琪亚娜站在门口,浑身是灰,嘴张着,想说点什么,又不知道该说什么。她看看樱,又看看姬子,又看看窗外那栋楼,最后决定闭嘴。
安静持续了很久。
然后——
樱肩头的空气突然扭曲了一下。
“绯玉丸饿了!”
一个尖锐的声音炸开,震得琪亚娜往后一蹦。
一个巴掌大的小东西从空气里钻出来,毛茸茸的,尖耳朵,圆眼睛,一条蓬松的大尾巴——直接落在樱的肩头,两只小爪子叉着腰,仰着头,用那双琥珀色的眼睛瞪着办公室里的人。
“吾饿了!饿死了!五百年没吃东西了!”
琪亚娜指着它,手指抖啊抖:“它它它——说话了!”
“废话!吾当然会说话!”
芽衣往后退了一步,撞到沙发上,眼睛瞪得圆圆的。
布洛妮娅的镜头迅速对准它,手指稳得很。
只有姬子站在原地,嚼着不知道什么时候掏出来的能量棒,眉毛都没动一下。
绯玉丸的鼻子动了动。
它猛地转头,盯着姬子手里那根能量棒。眼睛亮了。尾巴炸了。耳朵竖得笔直。
“那是什么!”
“能量棒。”姬子嚼着说。
“给吾尝尝!”
姬子低头看了看手里那根已经被咬了一半的能量棒,又看了看那只小东西。
“你确定?”
“确定!快给吾!”
姬子把能量棒递过去。
绯玉丸一把抱住,张嘴就咬——
然后整只狐僵住了。
它嚼了两下,耳朵慢慢垂下来,尾巴慢慢垂下来,脸上的表情从期待变成疑惑变成嫌弃。
“这是什么鬼东西。”
“能量棒。”姬子重复。
“难吃!”
绯玉丸把能量棒扔了,在樱肩膀上跺脚,尾巴炸成一团。
“吾要油豆腐!油豆腐!不是这种破玩意儿!”
琪亚娜终于回过神来,指着它喊:“你刚才不是要吃的吗!”
“吾要的是好吃的!不是这个!”
芽衣小声说:“它好凶……”
“吾不凶!吾是威严的!”绯玉丸转头瞪她。
然后肚子咕噜噜响了一声。
办公室里安静了一秒。
绯玉丸的耳朵垂下来,声音小下去:
“……吾真的饿了。”
姬子叹了口气,从兜里又摸出一根能量棒,这次没拆封的。
“这个也是能量棒,但你要不要?”
绯玉丸嫌弃地看了一眼,把脑袋扭开。
“吾要油豆腐。”
“这里没有油豆腐。”
“那吾出去找!”
“外面是走廊。”
“走廊外面呢?”
“其他办公室。”
绯玉丸噎住了。
它站在樱肩膀上,小爪子叉着腰,尾巴炸着,一副要干大事的样子。但眼睛已经开始往四周瞟,明显是在找台阶下。
琪亚娜凑过来,盯着它看。
“它好像一只狗。”
“吾是绯玉丸!不是狗!”
“那你是狐狸?”
“也不是!”
“那你是啥?”
绯玉丸噎住了。
它张了张嘴,又闭上,又张开,最后憋出一句:
“吾就是绯玉丸!”
琪亚娜转头看樱:“它一直都这样吗?”
樱的尾巴晃了晃。
“五百年了。”
“那你怎么受得了的?”
樱想了想。
“习惯了。”
绯玉丸从她肩膀上跳下来,落在茶几上,在那堆零食里翻翻找找。薯片,饼干,糖果,巧克力——它一样一样翻出来,又一样一样扔开。
“不是这个……不是这个……也不是这个……”
姬子看着自己那包被扔开的薯片,嘴角抽了抽。
“它一直都这么……”
“嗯。”樱点头。
绯玉丸翻到最后,什么都没找到,一屁股坐在茶几上,尾巴把自己裹成一团,只露出两只眼睛,可怜巴巴地看着樱。
“吾真的饿了……”
芽衣从刚才的震惊中缓过来,盯着那只毛茸茸的小东西看了半天。她作为极东本地人,从小听过不少妖怪的传说——狐妖、狸猫、付丧神,那些东西在长辈的故事里总是神神秘秘的,会说话也不奇怪。
但她从来没见过真的。
“那个……”芽衣斟酌着开口,“请问……你是妖怪吗?”
绯玉丸的耳朵竖起来:“妖怪?”
“就是……”芽衣想了想怎么措辞,“极东这边有很多传说,说狐狸修炼久了能变成人形,会说话,还会……那个……祸害人什么的。”
绯玉丸的尾巴炸开了:“吾不是那种低等妖怪!吾是——”
“是什么?”琪亚娜凑过来。
绯玉丸张了张嘴,又闭上。
它转头看樱。
樱没说话。
绯玉丸的耳朵垂下来一点,声音小下去:“吾就是吾……”
芽衣愣了一下,觉得这只小东西好像突然没那么凶了。
她又看向樱:“那它到底是什么?有灵智的崩坏兽?还是……”
樱的尾巴轻轻晃了晃。
“是跟了很久的伙伴。”
绯玉丸的耳朵又竖起来,眼睛亮晶晶地看着樱。
樱没看它,但尾巴又晃了晃。
绯玉丸一下子从茶几上蹦起来,蹦回她肩膀上,拿脑袋使劲顶她的耳朵。樱的耳朵被它顶得一抖一抖的,但还是那副淡淡的表情。
琪亚娜在旁边看着,挠了挠头:“所以它到底是啥?”
芽衣拉了拉她的袖子,小声说:“别问了。”
琪亚娜眨眨眼:“为啥?”
芽衣看了一眼樱,又看了一眼绯玉丸,没说话。
她是极东人,知道有些事不该问。
绯玉丸蹭够了,从樱肩膀上跳下来,重新落在茶几上,蹲在那儿,尾巴把自己裹成一团。
“吾真的饿了……”
樱看着它。
尾巴轻轻晃了晃。
“回去。”
绯玉丸的耳朵动了动。
“吾……”
“回去。”
绯玉丸的尾巴垂下来。
它从茶几上爬起来,耷拉着脑袋,耷拉着耳朵,耷拉着尾巴,一步一步往樱那边挪。挪到沙发边,蹦上去,再蹦到她腿上,再顺着爬到肩膀上。
蹲在那儿,缩成一小团,只露出两只眼睛。
“吾真的饿了……”
“知道。”
“吾五百年没吃油豆腐了……”
“知道。”
“吾就尝一口那个能量棒——虽然难吃——”
樱看着它。
尾巴轻轻晃了晃。
绯玉丸的眼睛对上那双樱色的眼睛,对视了一秒,两秒——
耳朵彻底垂下去。
“吾知道了……”
声音小得像蚊子哼哼。
它从樱肩膀上爬起来,耷拉着脑袋,耷拉着耳朵,耷拉着尾巴,往她肩头的空气里钻。钻到一半,停住,回头看她。
“吾回去会乖的。”
“嗯。”
“不闹了。”
“嗯。”
“那吾真的回去了……”
樱看着它。
没说话。
绯玉丸缩回去。
然后又探出半个脑袋:
“吾还是饿。”
樱的尾巴晃了晃。
绯玉丸“咻”地一下缩回去,彻底消失了。
办公室里安静下来。
琪亚娜愣愣地看着那个消失的位置,半天憋出一句:
“它……它到底是什么啊?”
樱转过头,看着窗外。
尾巴轻轻晃了晃。
办公室里安静下来。
月光落在她身上,把她那身衣服照得有些发亮。尾巴垂在身后,耳朵竖着,脸上的表情还是那样淡淡的。
她没回头。
但尾巴轻轻晃了一下。
“我的同伴。”
声音不高不低,像月光落在水面上那样平静。
琪亚娜张了张嘴。
她本来准备好听一堆解释——是什么物种,从哪里来,为什么会说话,跟樱什么关系——结果就这四个字。
我的同伴。
她愣在那儿,不知道该说什么。
然后樱转过身。
朝她这边走过来。
琪亚娜一开始没反应过来——以为樱是要往门口走,或者去找姬子。但那人直直地朝着她走过来,步子不快不慢,月光在她身后,把她半边脸照得发亮。
走到面前,站定。
离她不到一步。
琪亚娜被那双樱色的眼睛盯着,从上到下,从头到脚,慢慢地扫了一遍。那眼神不凶,也不冷,就是……在看她。像在看一个以前没见过的东西,又像在看一个早就在那儿的东西。
她有点发毛。
想往后退,但脚没动。
想说什么,但嘴张着没出声。
然后樱盯着她的眼睛,开口了。
用德丽莎的声音,德丽莎的嘴,德丽莎的气息。
“三天后,那个卡斯兰娜会到。”
琪亚娜愣住。
“我会等着。”
樱顿了顿。
“届时,各位不要紧张。”
说完这句话,她抬起手——用着德丽莎的身体的那只手——在自己额头上拍了一下。
“啪。”
很轻的一声。
琪亚娜眨了一下眼。
再睁开的时候,那双眼睛里的东西变了。刚才那种“有点远”的感觉没了,换成了一种熟悉的、有点懵的、像是刚睡醒的表情。
德丽莎站在她面前。
手还停在额头上。
眨了眨眼。
看着琪亚娜。
琪亚娜看着她。
两个人对视了一秒。
两秒。
德丽莎的尾巴炸了一下。
“你站我面前干什么!”
琪亚娜往后一跳:“大姨妈!不是我!是樱!”
“樱?”
“她刚才走过来盯着我看,说了什么三天后什么卡斯兰娜,然后拍了下额头你就回来了!”
德丽莎愣住。
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
姬子在门框那儿笑了一声。
“还魂了?”
德丽莎瞪她。
姬子举起双手。
琪亚娜挠着头,看看德丽莎,又看看刚才樱站过的位置。那个人已经不在了。但那双樱色的眼睛看自己的感觉,好像还留在脸上。
芽衣在旁边小声问:“学园长,你还好吗?”
德丽莎深吸一口气。
又吐出来。
“……还好。”
她顿了顿。
“她说什么了?”
琪亚娜抢着答:“说三天后那个卡斯兰娜会到,她会等着,让大家别紧张。”
德丽莎愣了一秒。
“……就这些?”
“就这些。”
德丽莎低下头,又看了看自己的手心。
琪亚娜凑过来:“大姨妈,刚才她为什么盯着我看?”
德丽莎抬头看她。
张了张嘴。
话没说完,余光里瞥见一点亮光。
布洛妮娅站在沙发边上,举着手机。屏幕亮着。镜头对着这边。
德丽莎的尾巴还没来得及炸开——
人已经出去了。
琪亚娜只感觉眼前一花。刚才还站在自己面前的大姨妈,下一秒已经在沙发边上,一只手攥着布洛妮娅的手机,另一只手按着布洛妮娅的肩膀。
布洛妮娅眨眨眼。
低头看看自己空着的手。
又抬头看看德丽莎。
德丽莎站在她面前,手里攥着那个还亮着屏幕的手机,胸口微微起伏。
她自己也愣了一下。
刚才那一下——怎么这么快?
琪亚娜在旁边嘴张得能塞进一个鸡蛋。
“大姨妈你——你刚才——”
姬子嚼能量棒的动作停了一下。
然后继续嚼。
“嗯。”她说,像在点评什么,“状态残留。”
德丽莎没理她。
低头看手机。
屏幕还停在录制界面,时长显示“00:23:47”。从琪亚娜捋尾巴开始,到现在。
二十三分四十七秒。
她按下播放键。
屏幕里的画面动起来——
琪亚娜坐在她身后,脸上挂着那种让人想抽她的笑容,嘴里念念有词:
“哟西哟西哟西哟西哟西——”
手在捋她的尾巴。
尾巴在镜头里一晃一晃的,毛都炸着,但躲不开。
德丽莎的耳朵慢慢竖起来。
尾巴慢慢炸开。
脸慢慢变红。
画面还在继续。她自己——不对,是樱——突然转过身,一拳把琪亚娜轰飞。然后是绯玉丸闹腾。然后是樱盯着琪亚娜看,说着“三天后那个卡斯兰娜会到”。然后是自己拍自己额头。然后是刚才抢手机那一幕。
二十三分四十七秒。
全看完了。
德丽莎抬起头。
办公室里安静得能听见呼吸声。
琪亚娜站在沙发旁边,正踮着脚尖,一点一点往门口挪。
芽衣在旁边,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不知道说什么。
布洛妮娅面无表情,但嘴角好像有一点点的弧度——非常小,小到可以假装没有。
姬子靠在门框上,嚼着能量棒。
德丽莎把手机放下。
站起身。
走向琪亚娜。
步子不快不慢。
琪亚娜往后退了一步。
“大、大姨妈……你听我解释……”
德丽莎没说话。
继续走。
琪亚娜退到门口,手刚摸到门把手——
身后有什么东西动了。
金色的光。
巨大的影子。
犹大的誓约从墙边立起来,展开,锁链哗啦作响。
琪亚娜的手僵在门把手上。
她慢慢转过头。
德丽莎站在她身后,逆着光,看不清表情。
但尾巴炸得很开。
“大姨妈……”
“你刚才。”
德丽莎的声音很平。
“摸的很爽吧。”
琪亚娜张了张嘴。
“是……很爽——”
话说到一半,她整个人僵住。
芽衣在旁边倒吸一口凉气。
姬子嚼能量棒的动作停了一下。
布洛妮娅的镜头微微抬高了半寸。
琪亚娜的脸从白变红,从红变紫。
“不是不是不是——大姨妈我是说——没有——我是说——被打飞了!对!被打飞了!没摸那么爽!”
锁链哗啦响了一声。
琪亚娜被拽倒在地,脚踝上缠着一圈金色的锁链,整个人趴在地板上,脸贴着地。
她抬起头,看着几步之外的德丽莎。
月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德丽莎身上,把她那一身湿透的衣服照得发亮。
琪亚娜趴在地上,往前蹭了半寸。
“大姨妈……”
声音软下来,带着点委屈,带着点讨好。
“大姨妈,我错了……”
德丽莎没动。
琪亚娜又蹭了半寸。
“咱们是一家人对不对……从小到大你照顾我……我闯祸了你都护着我……这次就是……就是一时手贱……”
她眨巴着眼睛。
“亲情。友爱。卡斯兰娜一家人。对不对?”
德丽莎低头看着她。
尾巴在身后轻轻晃了一下。
“刚才你摸得很爽吗?”
琪亚娜张了张嘴。
“摸得很爽——”
话出口的瞬间,她整个人僵住。
眼睛瞪大。
嘴还张着。
月光底下,能看见她的脸从白变红,从红变紫。
德丽莎的尾巴又晃了一下。
琪亚娜趴在地上,嘴唇哆嗦了两下。
“不是——大姨妈我是说——没有——我是说——”
“我被打飞了……”
声音里带上哭腔了。
“我被一拳打飞出去了……后面的事我不知道……我真的不知道……”
德丽莎低头看着她。
尾巴轻轻晃了一下。
“所以。”
“所以刚才那是樱打的!不是我摸的!我被打飞了!我失忆了!我不知道后面发生了什么!”
琪亚娜越说越觉得自己有理,眼睛都亮起来了。
德丽莎还是低头看着她。
没说话。
月光落在两个人之间。
琪亚娜眨巴着眼睛,满脸真诚。
然后德丽莎动了。
拳头从身侧起,带着月光,落点在琪亚娜胸口正中。
“砰——”
锁链哗啦一声松开。
琪亚娜的眼睛还没来得及瞪大,人已经顺着刚才墙上那个破洞飞出去了。
没错,就是那个破洞——樱一拳把她打飞出去造成的破洞
现在她又从那个洞飞出去了。
姿势很标准。
双手摊开,双腿分开,面朝天花板,像一只被扔出去的布偶。
月光照在她身上。
照了大概零点三秒。
然后她砸进了对面那栋楼的墙里。
“轰——”
又是一声闷响。
又是一墙灰。
又是一地碎砖。
对面那栋楼里亮起几盏灯。
窗户推开。
有人探出头来。
“谁啊——”
“大半夜的——”
“又是那个白毛——”
“还让不让人睡了——”
骂声从对面传过来,混着月光,飘进德丽莎的办公室。
德丽莎站在原地,拳头还没完全收回来。
尾巴竖着。
耳朵竖着。
脸上的表情有点僵。
她没想打那么远的。
就那一拳——状态残留——力道没收住。
姬子把能量棒从嘴里拿出来。
看着对面墙上那个新砸出来的洞。
又看了看自己手里的能量棒。
“这次是两个洞了。”
芽衣已经跑到门口了。
她回头看了一眼德丽莎,又看了一眼对面墙上那个还在往下掉灰的洞。
没说话。
推开门跑出去了。
姬子把能量棒叼回嘴里,慢悠悠地跟上去。
走到门口,停了一下。
回头看着德丽莎。
“我去看看她还活着没。”
她带上门。
走廊里传来脚步声,越来越远。
办公室里安静下来。
德丽莎还站在原地。
尾巴垂下来。
耳朵垂下来。
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拳头。
又抬头看了看对面墙上那个洞。
她走到窗边。
往外看。
对面那栋楼下,姬子和芽衣已经跑到了。
姬子站在碎砖堆旁边,仰着头看着墙上那个洞。
芽衣在喊什么,听不清。
洞口边缘,有只手颤颤巍巍地伸出来。
竖了个大拇指。
然后那只手垂下去了。
姬子嚼着能量棒,对芽衣说了句话。
芽衣捂着额头。
月光落在她们身上。
落在碎砖上。
落在那个竖完大拇指就垂下去的手上。
德丽莎站在窗边,看着那边。
尾巴轻轻地、轻轻地晃了一下。
背上那个位置还是温温的。
她站了一会儿。
然后转过身。
走回沙发边,坐下。
湿透的衣服贴在身上,凉凉的。
布洛妮娅还站在那儿,举着手机。屏幕还亮着。
两人对视了一秒。
德丽莎没说话。
布洛妮娅也没说话。
然后布洛妮娅走过来。
把手机递到她面前。
屏幕上显示着那几个视频文件——预览图是琪亚娜一脸猥琐地捋尾巴那一帧。
德丽莎低头看着那个预览图。
看了两秒。
接过手机。
手指在屏幕上划了几下。
删除。
“文件已删除”的提示弹出来,闪了一下,消失。
她把手机递还给布洛妮娅。
布洛妮娅接过手机,揣进口袋。
脸上还是那副面无表情的样子。
但指尖在口袋里动了一下。
已经上传了。
逆熵云端。
私人文件夹。
密码只有她自己知道。
不是要给谁看——就是……留着。
德丽莎靠在椅背上。
尾巴搭在扶手上。
“行了。”
声音有点累。
“散了吧。”
布洛妮娅点点头,转身往外走。
走到门口,拉开门。
门外站着琪亚娜——浑身是灰,头发上挂着碎砖屑,嘴角还挂着一道不知道是血还是灰的黑印子。姬子和芽衣一左一右架着她。
三人站在门口,往里面看。
德丽莎坐在椅子上,月光落在她身上。
她看了琪亚娜一眼。
琪亚娜条件反射地缩了缩脖子。
“大姨妈……”
德丽莎的尾巴晃了一下。
没说话。
只是挥了挥手。
像赶蚊子那样。
姬子笑了一声,架着琪亚娜往走廊里走。芽衣跟在旁边,回头看了一眼,轻轻带上门。
“咔哒。”
办公室里安静下来。
德丽莎坐在那儿。
尾巴搭在椅子扶手上,耳朵垂得软塌塌的。
她低头看着自己的手,刚才抢布洛妮娅手机时那股不属于自己的蛮力,早已退得干干净净。此刻只是一双普通的、微凉的小手。
她抬手摸了摸脑袋两侧。曾经立着狐耳的地方,只剩柔软的发丝,空落落的。
她愣了愣,手指在发丝里停了一秒。
又按了按尾椎骨,椅垫的软意隔着布料传来,尾巴也消失得无影无踪。
都没了。
不过半小时,狐耳与尾巴还实实在在地长在身上,转瞬就“啪嗒”落地,五秒化作光点融进月光,像一场短暂的幻梦。
德丽莎收回手,静静搭在腿上,望着窗外的月光。
背上的圣痕依旧温热,不是灼烫,是有人隔着时空,轻轻依偎的温度。
她靠回椅背,闭上了眼。
三天后。凌晨。长空市边缘。
卡莲立在礁石上,等候渡轮。
身后是断壁残垣,身前是翻涌的大海,天光未亮,灰蒙的曙色漫过海平面。
她从口袋摸出那片樱瓣,瞥了一眼便揣回原处,紧贴着心口。
系统懒洋洋的声音骤然响起,只有两个字:
“来了。”
卡莲岿然不动。
“有东西要来了。”
它没有形体,没有思绪,连“自我”都才刚刚成形。
五万年,它只是虚数之树的筛选机制,安静注视,从不插手。
可它看见了一道痕迹。
一道万年记忆里都不存在的、陌生的痕迹。
它只是好奇。
只是极其轻微地,动了一下。
像孩子伸手碰了碰湖面,连它自己都以为只是一缕念头。
它掌控着崩坏的洪流,却根本不懂这份力量有多沉重。
蚂蚁的灵魂,握着倾覆世界的力量。
只是一次无意识的倾斜。
只是一丝微不可查的崩坏能偏移。
天穹,裂了。
话音未落,天穹撕裂。
三道漆黑的虚数裂缝轰然张开,紫黑崩坏能狂涌而出——
阿湿波
迦尼萨
帕凡提
三只帝王级,同一时空,同一地点,齐齐降临。
它茫然地注视着自己“碰”出来的结果。
它只是想靠近一点那道痕迹。
它不知道,自己轻轻一动,会掉下来三只毁灭级的巨兽。
它不懂灾难,不懂杀戮,不懂恐惧。
它只是呆呆地看着,看着那三道庞大的身影,落在了那个人的面前。
【全域报警触发】
长空市天命驻军基地,红色全域警报瞬间炸响,刺耳的蜂鸣响彻指挥室。
监测台锁定三只帝王级,警报数据第一时间上传天命总部,同时定向直连极东支部圣芙蕾雅学园。
圣芙蕾雅学园监测室,总部联动警报同步触发,所有屏幕爆红,紧急通讯弹窗直接跳转到学园长权限。
德丽莎的办公室里,桌面终端骤然亮起红光,急促的警报声打破寂静。
她几乎是瞬间弹起,抓起终端,脸色骤变。
圣芙蕾雅学园·监测室。
德丽莎撞门而入,值班技术员早已慌作一团。
“学园长!天命总部联动警报!长空市海域!三只帝王级崩坏兽同步降临!”
她死死盯着屏幕,背上的圣痕骤然发烫,烫得她弓起身子。
“珂莲的位置!”
“海边!距降临点不足两公里!”
德丽莎转身狂奔,通讯器里立刻传来姬子的声音,伴着压缩饼干的咀嚼声:“长空市预警,三只帝王级,你说的那个人就在正下方。”
“立刻接回!马上!”
长空市驻军基地。
指挥官林岚举着望远镜,指尖泛白。
她在天命七年,见惯了顶尖战力:幽兰黛尔持黑渊白花,三分钟斩杀拟似律者,已是人类极限;S级小队协同,也需要十几分钟才能解决一只帝王级。
这是刻在教科书里的战力天花板。
而此刻,望远镜里的银发身影,直面三只帝王级,半步未退。
她抬手按动胸口,圣仪装·今样展开,银白装甲覆体,十字架神之键在身后展开。
没有冲锋,没有蓄力。
卡莲瞬身至阿湿波面前,一拳轰碎左半身核心,十字架横砸砸裂右半身,第三击抡碎残骸——三击。阿湿波瘫软倒地。
转身。迦尼萨裹挟着巨力冲撞而来。卡莲以光束炮划开地面,逼偏巨兽身形,纵身砸向腹部软肉,十字架连击,将其狠狠砸入地底。
最后是帕凡提,冰雾席卷天地。卡莲踏碎冰面前行,光束打断冰息,纵身跃起,十字架全力砸中额头核心。一击、两击、三击——冰甲崩裂,四足踉跄——第四击砸碎半边脑袋,第五击彻底贯穿核心。五击之下,这头冰狱帝王级轰然倒地。
林岚的咖啡尽数洒在军装上,瞳孔骤缩。
计时器冰冷跳动:三分四十二秒。
一人,三只帝王级,三分四十二秒。
她七年所见的极限,被眼前的人轻松撕碎。
就在此刻。
驻军观测屏、圣芙蕾雅监测台、休伯利安远程雷达,所有光学与能量信号,同一瞬间彻底黑屏。
没有杂音,没有雪花,只有绝对的死寂。
五秒。
不多不少,整整五秒。
外界看不见礁石,看不见大海,看不见卡莲。
仿佛那片区域,被虚数彻底从现实里剥离。
它看着三只巨兽尽数消散,终于按捺不住那道陌生的吸引。
它不懂什么是降临,什么是沟通。
它只是想触碰,想近距离看清那双蓝色的眼睛。
它借用了奥托的样貌,从虚数裂缝中直接走出。
一步,便站在了卡莲面前。
近得能看清她的发丝,能对上她的目光。
这是它第一次,真正意义上的接触。
像当初接触奥托那样,毫无预兆,直面而立。
它没有言语,只有万年的记忆碎片在空气里翻涌。
它直直盯着卡莲,紫色的眼眸懵懂又执拗。
过去没有她,未来没有她,可她就在眼前。
它只是看着,无悲无喜,只有初生的执念。
它不知道该做什么,只是单纯地、固执地注视着。
五秒一到。
所有观测信号瞬间恢复。
画面里,卡莲依旧站在原地。
而她身前,一道模糊的紫色虚影正在缓缓消散。那是奥托的轮廓,只剩一双紫色的眼睛,定格一秒后,彻底融入空气。
林岚猛地放下望远镜,后背已经湿透。
五秒空白,无人知晓发生了什么。
只有那道诡异的虚影,和眼前毫发无损的卡莲,宣告着超出认知的事实。
她沉默了几秒,声音很平:
“把这段录像封存。加密等级——最高。”
参谋愕然。
指挥室死寂无声,只剩帝王级残骸化作的光点,飘向黎明。
卡莲松开紧握的十字架,将其塞回衣领。
系统的声音带着调侃:“走了?盯得人发毛,看完就跑?”
它顿了顿。
“……那双眼睛还在窥探这里。不知道什么原因,反正还在。”
卡莲没说话。
转身,朝着基地方向走去。
步子,不快不慢。
身后,朝阳刺破云层,将海面染成金红。
圣芙蕾雅学园·监测室。
五秒黑屏结束,信号骤然恢复。
德丽莎看着屏幕里卡莲身前消散的虚影,背上的圣痕烫得刺骨。
她攥紧通讯器,指节发白:“姬子,接她回来。”
“已降落。”
卡莲走到驻军停机坪,通讯兵恭敬行礼。
休伯利安的舱门敞开,姬子倚在门口,嚼着压缩饼干,包装袋被折成方方正正的小块。
“走了。”
卡莲颔首,迈步登舰。
舱门闭合,飞船升空。
舰桥内,爱酱的数据流在姬子眼镜上滚动:【崩坏能正常、心率正常、呼吸正常……她真的单刷了三只帝王级?】
姬子瞥了眼端坐的卡莲,她脊背挺直,不曾倚靠椅背。
“到圣芙蕾雅还有段路,坐会儿。”
卡莲轻轻点头,目光投向窗外。
云层掠过,大地渐小,圣芙蕾雅的轮廓在海平面浮现。
休伯利安平稳降落,地勤各司其职,轮挡、信号旗、登机梯各司其职,风掀飞了地勤的帽子,无人分心。
爱酱在屏幕上蹦跳,嚷嚷着累死了,随即下线。
姬子率先走下舱门,回头示意。
卡莲缓步走出,海风拂动银发。
她站在甲板上,望向远处的山峦。
樱树还在,花期未到。
只看了两秒,便跟着姬子走下阶梯。
步子,不快不慢。
德丽莎站在监测室的窗前,看着休伯利安降落在停机坪。
那个银头发的人从舱门里走出来,站在甲板上,往远处的山看了一眼。
只看了两秒。
然后跟着姬子往下走。
步子不快不慢。
背上还在烫。
德丽莎没动。只是站在那儿,隔着玻璃,看着那个背影消失在建筑物的阴影里。
过了好一会儿,她抬起手,摸了摸脑袋两侧。
空的。
她把手收回来,垂在身侧。
圣痕空间里很安静。
樱坐在那棵樱花树下,闭着眼睛。手放在绯玉丸背上,顺着毛。一下,一下,一下。
绯玉丸缩在她腿上,把脑袋贴回去。
没再问。
但过了一会儿,绯玉丸的耳朵动了动。
“……那个人到了。”它小声说。
樱的手停了一下。
然后继续顺着毛。
一下。一下。一下。
“嗯。”她说。
绯玉丸把脑袋埋得更深了一点。
过了好一会儿,它又开口,声音闷闷的:“吾不会闹的。吾会乖的。”
樱没说话。
她只是继续顺着毛。
一下。
一下。
一下。
空间里没有风。但樱花树的枝条轻轻晃了晃。
樱的手又停了一下。
然后她睁开眼睛,往某个方向看了一眼。
那个方向,什么也没有。
但她的尾巴轻轻晃了晃。
“……你回来了。”她轻声说。
虚数之树的缝隙里。
它回到筛选机制中,回到那片没有时间、没有空间的混沌里。
它只是待着,像过去五万年一样待着。
但有什么不一样了。
它不知道这叫什么。
它只是还想再看一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