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萨尔正式在佣兵公会登记后的第三天,才接到自己的第一个委托。
倒不是因为公会里没有活干,而是因为适合新人的活,要么报酬太低,跑一趟还不够填饱肚子,要么就是单纯的杂活,做了也很难在公会里留下什么像样的评价。
阿萨尔手头本就不宽裕,自然没有挑三拣四的余地,可他也清楚,自己若想尽快在公会里站稳脚跟,就不能把力气全耗在那些谁都能做的差事上。
所以在看到那份“搜寻被劫持者”的委托时,他只犹豫了很短一会儿,便把木牌从公告板上摘了下来。
事情本身并不复杂。
城外北边的小路上,一支替修道院运送药材的车队在前一天傍晚遭了袭击。车夫死了两个,押车护卫逃回来一个,货物被劫走了不少,除此之外,还有两名随车的帮工被匪帮掳走。
一名是负责记账的中年男人,熟悉货单和药材价格;另一名是修道院派出来跟车认货的年轻女侍者。照活下来的护卫所说,那伙人下手很快,撤得也快,显然不是临时起意,更像是事先踩过点。
公会方面之所以把这委托挂出来,而不是直接报给城卫队,也是有原因的。
一来,出事的地方并不在城卫队常管的范围内,真要出人,来回调度就得耽误时间。二来,那伙匪帮劫了人却没当场灭口,就说明人质短时间内大概率还活着,若是慢吞吞地走程序,等人找到了,多半也没什么用了。
三来,则是最现实的一点——修道院愿意付钱,而且愿意额外加钱,只要人能尽快带回来。
受限于公会的规定,阿萨尔并不能向委托人当面了解情况。
但他还是可以通过公会提供的详细记录来了解未来可能面对的麻烦。
“黑石沟.....”
看到这个地名时,站在旁边的公会书记员皱了皱眉。
黑石沟那地方早些年是私矿废坑,后来矿脉挖空,采石棚和工棚也荒了,地形乱,洞口多,外人进去很容易绕昏。
若只是几个人藏身,反倒未必会挑那儿,可一整伙劫匪既要藏货,又要看押人质,选这种地方倒是合情合理。
问题在于,地方一旦合适,进去的人就得吃亏。
书记员原本想劝阿萨尔再找个搭档,至少别一个人硬闯,可阿萨尔算了算委托金额,又看了看公会里另外几个空着手的佣兵,最后还是没开这个口。
不是他不想找人,而是首单任务若就得和人分钱,等扣掉公会抽成、食宿和路上补给,剩下的实在不算多少。
再者,他刚进公会,和其他人谈不上交情,临时凑队,真进了匪窝,未必比单独行动更稳妥。
所以他最后只向公会借了黑石沟附近的旧地图,又自己买了绳子、火石和两顿干粮,便直接出城去了。
路上他没急着赶,而是先去了出事的地方。
被袭击的车辙还在,地上也还能看见零散血迹,尸体已经被运走了,但拖拽痕迹和杂乱脚印并没有完全被清理干净。
阿萨尔沿着路边仔细看了一圈,很快便发现,匪徒撤走时并不是原路往山道深处去的,而是先往北偏了一段,再斜着切进林地。
这种走法并不利于运货,却有利于甩掉后面的追踪者,说明带队的人多少有点经验。
确认方向没错后,阿萨尔才真正开始追。
等他赶到黑石沟外围时,已经是下午。
他没有贸然进去,而是先绕着外侧看了一圈,把能看见的几处高坡和废棚位置都记了下来,黑石沟内部比他想的还要复杂,沟壁不高,却很陡,底下散着不少塌了一半的木棚和旧矿洞,若是匪帮在里面安排了人盯梢,正面进去,极大概率会先被发现。
所以阿萨尔没有急着动手,而是在外头又等了一会儿。
一直等到天色转暗,沟里升起火光,里头的人开始吃东西说话,警惕心明显比白天松了些,他才顺着一条半塌的旧运石坡慢慢摸了进去。
先看见的是外围守着的两个人。
一个坐在火边削木头,另一个靠着棚柱喝酒。
两人都没披甲,武器也没拿在手里,看样子只是负责最外层看守。
阿萨尔没有直接拔剑,他虽然是第一次干这种活,心里却很清楚,一旦正面闹出动静,里头的人很快就会反应过来,到时候别说救人,能不能全身而退都难说。
所以他先用了飞刀。
第一刀是冲着喝酒那人去的,距离不算近,阿萨尔本来只打算让对方失去动静,不料这一刀扎得比他预想中更准,直接钉进了那人的喉侧。对方连喊都没喊出来,捂着脖子就栽了下去。另一个听见声响刚起身,阿萨尔便已经冲到近前,左手压住对方嘴巴,右手抽剑,干脆利落地从肋下捅了进去。
两个人倒下得都很快,但阿萨尔自己并没有因此轻松多少。
因为他知道,真正麻烦的不是这两个,而是里面那几个还没惊动的。
他把尸体拖到木棚后头,又贴着阴影往里靠,很快便借着火光看清了内部情况。
匪帮人数比护卫说得还多一些,明面上就还有五个。左侧棚子底下堆着抢来的货箱,右侧靠近矿洞口的地方拴着两个人,正是被掳走的帮工。
至于那名带头的疤脸男人,则坐在最里面,正拿着一把阔剑慢慢擦血槽,显然是个不喜欢把刀交给别人的主。
若是再等一等,也许能等到这伙人彻底散开。
可再等下去,对方也有可能把人质挪进洞里,一旦进了洞,事情只会更难办。
阿萨尔盘算了片刻,最后还是决定先把人从外头弄出来,再考虑怎么脱身。
思路定下后,后面的事反倒简单了些。
他先从侧面绕到栓人的木桩附近,借着棚架遮挡,趁一个匪徒起身去解手的空档,把第三柄飞刀掷了出去,这一刀没能立刻要命,却扎进了那人的肩窝。
对方惨叫一声,营地里剩下几人当场乱了起来,也就在这一瞬间,阿萨尔直接冲了出去,先一剑斩断拴着人质的绳索,随后反手把自己的短匕首塞到那名中年帮工手里。
“带她往外跑。”他说,“别停。”
那帮工先是一愣,随后也顾不上多想,拉着还没回过神的女侍者就往外冲。
阿萨尔这一举,算是彻底把自己留在了原地。
那几个匪徒反应再慢,这时也明白来人不是为了偷东西,而是来抢人的。离得最近的一个抄起斧子便扑了上来,阿萨尔没和他硬拼,先退半步避开斧锋,再横剑削过去,直接把人放倒。
可另外两人也已经围了上来,一人从左边砍,一人从后头堵,逼得他不得不把身形压低,边退边挡。
说到底,这终究是阿萨尔第一次接这种正儿八经要命的活。
他会用剑,也练过飞刀,但练习和真正厮杀毕竟不是一回事。
挡到第三下时,他的手臂已经被震得发麻,脚下踩到碎石,还险些滑了一下,若不是他退得够快,那一下就得被人直接砍中肩膀。
也正是在这短短几息里,那个原本坐在后头的疤脸首领终于起身了。
对方没急着冲,而是先看了一眼已经快要跑出营地的人质,随后骂了一句,抄起阔剑便直奔阿萨尔而来,阿萨尔一看这架势,就知道不能再拖,若再被几个人缠住,他连撤的机会都不会有。
于是他当机立断,不再和其他人纠缠,而是抓住左侧那人劈砍过猛、收势不及的空档,直接撞进对方怀里,硬挨了一下肘击后,用剑柄狠狠干在对方下巴上,把人砸翻,随后借着这个缺口往外突。
这一冲,倒是冲出去了。
可那疤脸首领也已经追到了近前。
两人第一次真正对上手时,阿萨尔就知道,眼前这人和先前那些乌合之众不一样。对方力气更大,下手也更稳,阔剑虽然重,却没有半点拖泥带水。
第一下硬碰,阿萨尔就被压得往后退了半步,虎口当场发麻。第二下再来,他已经不敢正接,只能侧身让开,顺势反削对方手腕。
这一剑本有机会见血,却被疤脸及时收手躲了过去。
两人都明白,这下就不是几刀能草草结束的事了。
四周那几个匪徒这时也追了出来,但人质已经先一步逃到了外侧坡道,短时间内追不上,对阿萨尔而言,任务实际上已经完成了一半,接下来最稳妥的做法,其实是边打边退,设法脱身。
可问题在于,他若现在退,背后那几个人就会立刻去追刚跑出去的人质。到那个时候,他前面费的工夫就全白搭了。
所以他只能继续拖。
这种时候,想得越多,手上反而越容易慢。
阿萨尔索性不再分心,只盯着眼前那个疤脸,对方砍来,他就让;对方逼近,他就退;实在避不开时,再用剑硬接。
短短一阵交手下来,他肩头、手背和腰侧都添了伤,最重的一下,是被对方一脚踹在胸口,整个人直接摔进了碎木堆里,半天没喘上气。
疤脸显然不打算给他翻身的机会,提着阔剑便压了上来,照着脑袋就劈。
若是按常理,这一下阿萨尔是躲不开的。
但也正因为到了这种躲不开的时候,先前那些没机会用上的本事,反倒派上了用场。
阿萨尔没有勉强举剑去挡,而是猛地抬手,把一直攥在左手里的飞刀甩了出去。距离太近,谈不上准头不准头,飞刀几乎是贴着脸飞过去的,直接扎进了疤脸的眼角。
这一下没能当场要命,却足够让人失神。
疤脸惨叫着偏头,劈下来的剑也跟着歪了。阿萨尔趁着这一下偏差,就地一滚,捡起自己的长剑,随后不退反进,照着对方因剧痛而抬起的腋下便是一记直刺。
这一剑进去得很深。
疤脸踉跄着还想抬手,可力气已经不够了。人往前晃了两下,最终还是直挺挺地栽了下去。
首领一倒,剩下那几个人的劲头立刻就散了。
阿萨尔自己其实也快到头了,但他还是强撑着没露怯,提着满是血的剑往前走了一步。那几人面面相觑,终究没人再敢硬顶,骂了几句后便四散着往矿沟更深处跑了。
阿萨尔没追。
对首个委托来说,能把人活着带回去,已经足够了。
确认四周暂时没人后,阿萨尔先把插在疤脸眼角上的飞刀拔了回来,随后才捂着胸口,一步一步往外走。
等他走出黑石沟时,那两名人质果然还没跑远。
中年帮工一边扶着女侍者,一边频频回头,显然是怕阿萨尔没能出来。直到看见他提着剑、满身是血地从后头跟上来,两人才真正松了口气。
回城的路并不好走。
阿萨尔伤得不轻,两个被救下来的人体力也早就见底,三个人走走停停,直到天快黑时才回到镇上。可也正是因为回来得足够晚,公会里人还不少,这件事便几乎是当着半个大厅的面传开了。
新登记没几天的年轻佣兵,一个人进黑石沟,把人活着带回来了。
至于是不是真的把匪帮头子也一并宰了,最初还有人不信。直到第二天公会派人去核实,确认黑石沟外头确实倒了几具尸体,里头的营地也散了,关于阿萨尔的议论,才真正从“侥幸活着回来”变成了“这小子确实有点本事”。
公会书记员在登记册上给他补记任务完成评价时,难得多写了两句。
大意无非是:行事谨慎,判断尚可,虽有冒险之举,但结果不坏,能独立完成营救,值得继续观察。
这评价谈不上多高,却已经足够让一个新人的名字在公会里被记住。
而对阿萨尔自己来说,更实际的收获还是那一袋到手的酬金,以及随之而来的第二份委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