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礼拜
教区每月固定一次的大型盛典,信徒们会拖家带口,来到教堂前方的空地上,在神父的带领下,对着神像默默祈祷。
而祈祷只是大礼拜的开始,在祈祷结束后,则会进入聚餐交流阶段,信徒们三五人一组围在桌边,一边吃饭一边交流本月生活的心得,在聚餐结束后再次集中祈祷,祈祷后大礼拜才算是告一段落。
所以不难看出,准备伙食是大礼拜不可或缺的一环,为了能赶上信徒们的交流和食量,教堂需要在凌晨就开始准备饭菜,至于食材,须在前几天就备好,基本是宁多不少,避免吃一半饭菜没了的尴尬状况出现。
“孔执事,人都准备好了”
“好,大礼拜开始后,按计划行事”
孔祥同身边的信徒简单交流了两句,便接着安排信徒们准备聚餐用的伙食了,老神父则在不远处的神像前虔诚祈祷,全然没有注意到手下信徒们的交头接耳。
当他结束祈祷转身查看聚餐的准备时,孔祥早恢复了平日的状态,专心指挥着众人把做好的热菜装盆预备了。
“辛苦了”
“为神明奉献,没什么辛苦的”
神父看着井井有条的信徒,满意的点点头
“这次以后,大礼拜就由你来主持吧”
“啊?”
孔祥怀疑自己的耳朵出了问题,但神父却没有给他更多的解释,转身去教堂外布置聚餐的会场了,孔祥望着那老态龙钟的背影怔怔出神,不知不觉间,当年那个站在自己身前遮风挡雨的神父也成了摇摇欲坠的老人。
有那么一瞬间,他的内心产生了动摇,但在下一刻,他又咬着牙,将那份动摇压回了心底,开弓没有回头箭,既然做了,那就只有成与不成两种结果,从没有半途而废一说。
半个小时后,大礼拜的晨间祈祷如约进行,神父站在信徒们的正前方面对神像,紧闭双眼,低声念叨着毕生所学的神言信条,余下信徒们则低着头,在神父的带领下念念有词。
神父的声音略大,其他人的声音稍小,但即便是和普通信徒相比,孔祥的声音也有些过于小了。
或者说,他根本没在念叨什么神言信条
只是在碎碎念着模糊不清的只言片语,脑中一团乱麻,儿时的回忆不受控制的涌上心头,却一次又一次的被理性按压回去,直到祈祷结束,他才稍稍理清了思绪,随着信徒们一齐抬头,看向位于队伍前方的神父。
“愿神明降下祈福,庇护他虔诚的子民们.....”
“神明庇护了他虔诚的子民,又有谁来庇护我的孩子!”
神父和一众信徒转过身,只见一位白发苍苍老人拄着拐杖,在旁人的搀扶下,颤颤巍巍的走向神父,诸多信徒在那位老者到来后,纷纷让开一条道路,那老妇就这么慢慢向前挪动,直到距离神父仅有几步距离的时候才停下脚步,强撑着站直了身子。
“这里所有的人,他们是神明的子民,更是我从小带大的孩子!”
“我看不惯他们受委屈,更看不惯他们明明是为了教区出力,到头来还要吃哑巴亏,受天大的委屈!”
老妇越说越激动,老泪纵横,颤抖着手指指向神父,颤着语气质问。
“荣新!你到底吃了四分队的多少好处,才事事向着他们,由着他们把神明的子民,我的孩子带走!”
神父没有回话,只是眯着眼睛扫视了一圈周围的信徒,神色各异,有困惑不解,有漠不关心,有愤慨有期待,所有人都在等着他的回答,而这份回答,也将直接决定他今后人生的长短。
“神明教导我们博爱众人,博爱众生,你觉得他们肆意殴打镇民致残,有遵循神明的这份教导吗?”
“你少拿神言唬我,我读了一辈子经书,还能不知道神明教过我们什么吗?博爱众人说的是爱神之人,博爱众生说的是信神之生,那些个镇民哪条符合?!”
老妇越说越生气,把拐杖往地上一震,指着神父的鼻子破口大骂。
“要说违反,也是你!你违反了神明的教诲,你愧对把教区托付给你的老主教!你根本就不配当一个神父,甚至不配当一个信徒!”
此言一出,周遭信徒一时陷入了躁动,神父保持着沉默,握紧了拳头,看着眼前这位熟悉又陌生的故人,颤抖着嘴唇,直到周遭的议论稍稍平息,才再度开口。
“二十年”
神父指着老妇,尽力平复着自己的情绪。
“从老教主托付教区给我到今天,整整二十年,二十年前教区是什么样,今天教区是什么样,其中变化之大你比谁都清楚”
“如果没有我去跟领主周旋,没有我去跟四分队交涉,你哪来吃的喂养你的孩子,信徒们又何来资源供奉神明!”
“而你今天却跳出来,反过来指责我的不是.....我固然是有不足,但你呢!你就是尽善尽美了吗?!”
“你少冲我嚷嚷,当年教区半点儿粮食不剩,是我带着娃娃们出去做工讨食,是我抱着他们求医问药给他们看病,是我带着姑娘小子们给你赚回了第一桶金!”
老妇丝毫不怵,放大嗓门儿与神父针锋相对。
“可是你呢,你是怎么对待他们的?你是怎么辜负他们的信任的?他们把你当父亲,你有把他们当过孩子吗?!还是只把他们当作你谋私的工具!”
此言一出,全场哗然,孔祥站在后方,眯起眼睛静静看着逐渐失控的局势,呼吸不受控制的急促起来,脑中一片混乱,眼神却愈发凌厉。
“我所做的一切都是为了教区,为了神明,我兢兢业业二十年,到头来还要被你污蔑,未免太过荒唐了!”
“是吗,那你要怎么解释每月给领主的私钱!”
“说话要讲证据,没有证据就别在这里血口喷人!”
“证据?好啊,我就给你证据!祥!”
孔祥猛地抬起头,深深出了口气,终于下定了决心,迈着沉重的步子踏上木台,在神像面前高举方洋递来的账册抄本,并将其中的关键部分散播下去,交由在场的信徒们挨个传阅,神父回身看着木台上的孔祥,满脸的不可置信,孔祥却不敢与他对视,只是低着头,机械一般的散发着四分队的证据。
“大家都看看,这就是他口中的兢兢业业,这就是他口中的一切为了教区,为了神明,他心中的神明到底是谁,是我们虔诚的信仰对象,还是那个端坐在近海领办公室里腐败领主!”
“你给我住口!”
“铁证如山,你还想抵赖吗?!”
老妇将证据帅到神父脸上,那些看过证据的信徒也由惊转怒,指着场地中央的神父破口大骂,孔祥并没有参与进去,他甚至不敢抬头,不敢去看神父的眼睛,也不敢面对背后的神像,像个做错事的孩子似的,耷拉着脑袋站在原地,拒绝着自己精心策划的风暴。
“骗子”
“他就是个骗了我们十几年的大骗子!欺骗了神明的混蛋!”
“他因该下地狱!”
“烧死他!”
不只是谁在人群中起了个头,火刑的呼声愈发高涨,到最后,人群中除了‘烧死他,火刑’之类的字眼,再听不见其他东西了,神父没有害怕,也没有后悔,只是满脸困惑的望向高台上的孔祥。
他希望这个孩子能抬头看自己一眼,能给自己一个答案,可他终究没能如愿,直到被愤怒的信徒们拖走,孔祥都不曾抬头,不曾了却他心头的疑问。
“孔执事,马上就执行火刑了,您的计划成功了呀!”
“接下来只要把修女阿妈推上位子,再把事务一揽,教区就是我们说了算了!”
孔祥没有回话,只是把手头剩余的证据递到几人手上,呆呆下了高台,没有去观看火刑,也没有去理会众星捧月般的修女阿妈,失神落魄的推开门,走到了神父的办公室,坐到神父常坐的椅子上发呆。
过了没一会儿,窗外火光乍起,信徒们的欢呼也透过窗户涌入了房间,孔祥随意摆弄着抽屉,随手一拉,一本陈旧的日记却映入眼帘,封面上写着自己歪七扭八的名字,画着一个穿着教袍戴着眼镜的年轻人和一个只有笑脸却没有下半身的小屁孩儿。
孔祥怔了怔,翻开日记,尽管纸张陈旧,字迹潦草,但他仍能读懂这份保留了二十多年的记录。
‘今天神父叔叔把捣乱的坏小偷打跑了,还把小偷偷走的粮食追回来了!他真是世界上最虔诚最伟大的人!等以后我长大了,也要像他一样无所不能!当个顶天立地的信徒!’
“呵呵.....”
孔祥红着眼眶,忽然笑出了声,在窗外的火光与阵阵欢呼中俯下身子,趴在桌上,颤抖着肩膀,发出似笑似哭的声响,那本儿时的日记,则悄然从腿上滑落,摔在地上,再没有被捡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