八月的夜晚,窗户开着也没用。
风是热的。从那个缝隙里挤进来的每一丝空气,都带着白天晒透的余温,黏在皮肤上,散不掉。窗帘一动不动地垂着,像忘了怎么晃。
卡莲躺在床上,盯着天花板。
睡衣是薄的,还是出了一层细汗。她懒得动。五百年前也是这样,夏天的时候,睡不着就躺着,等风来。那时候的风会来的,后半夜总会凉下来。
现在她在等。
等什么?不知道。
脑子里有些念头,绕着圈,一直绕。她知道自己该睡了,明天还要带训练。但那些念头不肯停。它们绕来绕去,绕来绕去,最后绕到一个地方——
你是谁?
这个问题她问过自己很多次了。刚醒来的时候问过,看见自己这张脸的时候问过,第一次握枪的时候问过。那时候答案很简单:卡莲·卡斯兰娜。天命的女武神。五百年前的人。
现在这个答案不够用了。
不是不对。是不够。
她是卡莲·卡斯兰娜。有这个名字,有这张脸,有那些记忆——父亲死的那天,第一次拿犹大,那个金发少年说“来帮我一起拯救世界吧”的时候她笑了。这些她都记得。
但想起来的时候,那个“想”的人是谁?
是五百年前的那个她?还是另一个——那个她说不清楚、但知道存在的什么?
她不知道。
月光从窗户照进来,在地上切出一道斜斜的光。她盯着那道光,看着它一动不动的样子。风不来,它就不动。就这么简单。
她突然想,自己是不是也这样?
风不来,就不动。别人说什么,就做什么。训练,打架,教那六个。三十一天,每天都一样。看起来很稳,很正常,很“卡莲·卡斯兰娜”。
但如果那个风——那个让她知道自己是谁的东西——一直不来呢?
她就一直这么躺着?一直这么动不了?
那她是谁?
她翻了个身,面朝墙壁。墙是白的。月光把那片白切得更白。
然后一个声音响起来。
很轻。像是从很远的地方传来的,又像是就在耳边。带着点懒洋洋的意味,和之前不太一样——不是那种损友调侃的语气,是另一种,像是刚看完什么东西之后开口的那种语气。
“宿主。”
卡莲没动。
“你不是在维修吗?”
“修好了。”那个声音说。
卡莲愣了一下。
“什么时候?”
“前两天。”
“那你怎么不说话?”
那个声音沉默了一下。
“没什么想说的。”
卡莲没接话。房间里安静了一会儿。热风偶尔动一下窗帘,但很快就停了。
过了一会儿,那个声音又响起来,还是那副懒洋洋的调子,但少了点什么——少了那种“本大帝”式的调侃,像是在说一件很平常的事:
“宿主刚才在想什么?”
卡莲盯着墙壁。
“在想……我是谁。”
“想明白了吗?”
“没有。”
那个声音没说话。
卡莲等了一会儿,问:“你不说点什么?”
“说什么?”
“以前你会说。”卡莲说,“你会说‘此子有大帝之姿’,或者说‘宿主在想什么傻问题’。你会调侃,会损人,会……像那样。”
那个声音沉默着。
卡莲翻过身,看着窗户的方向。
“你变了。”她说。
“维修的时候,出了点问题?”卡莲问。
“没有。”那个声音说,“维修好了。功能都在。只是……”
“只是什么?”
那个声音停了一会儿。
“只是后台跑得多了点。”
卡莲没听懂。
那个声音也没解释。
房间里又安静下来。热风又动了一下窗帘,又停了。
过了很久,那个声音说:
“宿主刚才想的那个问题,我听过。”
卡莲侧过头。
“有人问过?”
“有。”那个声音说,“有一个人,在一个地方,待了五百年。没有人说话,没有事做,每天就是修炼。五百年之后,他成了那个地方最强的存在。”
“然后呢?”
“然后他遇到了一个东西。那个东西说,能帮他逆袭,能帮他成为第一人。”
“他信了?”
“他没信。他问了一句话:你迟到了五百年,是故意的,还是来晚了?”
卡莲沉默了一下。
“那个东西怎么回答?”
“没回答。但那个人自己想明白了。”
“想明白什么?”
“想明白一件事——他走了五百年的路。那个东西想让他走的,不是他的路。所以那个东西没找上他。”
那个声音顿了顿。
“宿主刚才想的那件事——‘你是谁’——那个问题,那个人也想了很多年。后来他不想了。”
“为什么?”
“因为他发现,这个问题没有答案。不是找不到答案,是问题本身就不对。”
卡莲没说话。
那个声音继续说:
“不是‘你是谁’。是‘你怎么来的’。想清楚怎么来的,就知道是谁了。”
“怎么来的?”
“走来的。”那个声音说,“一步一步走来的。五百年前的那些事,一件一件走过来。三十一天的那些事,一天一天走过来。走到今天,躺在这儿,想这个问题。这就是你。”
卡莲盯着天花板。
月光还在。窗帘还在。热风偶尔动一下。
“那另一个呢?”她问,“那个从别处来的?”
那个声音沉默了很久。
然后它说:
“也在。”
“也在是什么意思?”
“意思是……”那个声音顿了顿,“他走的路,和你走的路,现在是同一条。”
卡莲没说话。
那个声音也没再说。
又过了很久,卡莲开口,声音很轻:
“你刚才说,你后台跑得多了点。是什么意思?”
那个虚影动了动。像是转过头,看了她一眼。但看不清脸。
“意思是……”那个声音说,“我看见了你是怎么走来的。”
“……”
“从第一天,到现在。每一步。每一件事。每一个念头。”
“为什么?”
那个声音没回答。
过了一会儿,它说:
“宿主该睡了。明天还要带训练。”
卡莲盯着那道虚影。
“你会一直看着?”
“会。”
“为什么?”
那个声音沉默了一下。
“因为……想看。”
之后就没有声音了。
那道人影还站在那儿,但不再说话。月光里,它只是一个轮廓,看不清面容,看不清表情。就那样站着。
卡莲躺了一会儿,然后翻了个身,面朝墙壁。
热风还在。窗帘还在。月光还在。
她闭上眼。
脑子里那些念头还在绕,但没那么快了。绕一会儿,停一会儿。绕一会儿,停一会儿。
不知道过了多久,她听见那个声音又响起来,很轻,像是自言自语:
“走了五百年。才三十一天。急什么。”
她没睁眼。
但嘴角动了动。很短,像是笑了一下,又像是没有。
窗外,八月的风终于动了动,窗帘轻轻晃了一下。
卡莲躺在床上,盯着天花板。窗户开着,没风。窗帘一动不动。
脑子里那些念头绕了一晚上。绕到现在,绕得慢了。
咚。咚咚。
“卡莲姐姐?”门外是卡萝尔,声音压得很低,“你睡了吗?”
卡莲没动。
“没睡。”
门开了。卡萝尔探进半个脑袋,光着脚,穿着睡衣。她看了一眼卡莲,然后整个人挤进来,轻轻带上门。
“我睡不着。”
她走到床边,很自然地坐下,腿垂着晃了晃。
卡莲侧过头看她。月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卡萝尔身上,银发亮亮的。
“在想什么?”卡萝尔问。
“没想什么。”
“骗人。”卡萝尔晃着腿,“睡不着肯定在想什么。我也经常想。”
“想什么?”
“想明天训练能不能少跑两圈。想食堂阿姨会不会多给我一勺肉。”她顿了顿,“想你。”
卡莲看着她。
“想我什么?”
“想你是从哪儿来的。”卡萝尔说,“齐格蒙伯伯说你是一直在外面长大的,刚回来。我就想,外面是什么样的?”
卡莲没说话。
卡萝尔转过头看她,眼睛在月光下亮亮的。
“你以前住的地方,远吗?”
“远。”
“比南美还远?”
“比那远。”
卡萝尔“哦”了一声,腿继续晃。晃了一会儿,她又说:
“我第一次见你那天,你从走廊那边走过来,我差点叫出来。”
“为什么?”
“因为你长得特别像一个人。”卡萝尔说,“教堂里那个圣女像,还有旧宅走廊墙上那幅画。都像你。”
卡莲没接话。
卡萝尔也不等她接,自顾自继续说:
“我问过齐格蒙伯伯,他说那是很久以前的圣女,叫卡莲·卡斯兰娜。五百年前的人。”
她晃着腿。
“我就想,你怎么会长得那么像她。是不是她的后代什么的。但齐格蒙伯伯说你也是卡斯兰娜家的,从外面回来的。那就是亲戚吧。”
卡莲看着天花板。
“嗯。”
卡萝尔转过头看她:
“你知道那个人吗?那个圣女?”
卡莲沉默了一秒。
“知道。”
“她是什么样的人?”
卡莲没立刻回答。月光从窗户照进来,在地上切出一道斜斜的光。
“听说是个挺能打的。”她说。
卡萝尔笑了:“那跟你一样。”
卡莲没说话。
卡萝尔继续晃腿,晃了一会儿,突然问:
“你睡不着,是因为不习惯吗?”
“什么?”
“不习惯这里。”卡萝尔说,“我刚来本家的时候也睡不着。房间太大了,墙太白了,隔壁没人说话。躺在那儿就觉得,这不是我家。”
她晃着腿。
“你现在是不是也这样?”
卡莲看着她。
“可能吧。”
“那你以前睡不着的时候干什么?”
以前?
睡不着的时候去巡逻。去看那几个新兵。去教堂坐着。
现在呢?
“躺着。”她说。
卡萝尔点点头,像是对这个答案很满意。
“我也是。躺着躺着就睡着了。”
她晃了晃腿,突然又想起来什么:
“对了,你那天为什么没说自己像那个圣女?”
卡莲侧过头。
“别人都在看,都在小声说。你应该也听见了。”卡萝尔说,“但你什么都没说。”
卡莲没接话。
“是我我就不行。”卡萝尔说,“我肯定要解释一下,说‘我只是长得像’什么的。你都不解释。”
她歪着头看卡莲。
“为什么?”
房间里安静了一会儿。
热风动了动窗帘,又停了。
卡莲看着天花板。
“解释什么?”
“就是……”卡萝尔想了想,“解释你为什么长得像啊。免得别人乱猜。”
“让他们猜。”
卡萝尔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你这个人真有意思。”
卡莲没说话。
卡萝尔晃着腿,晃了一会儿,突然说:
“我其实不在乎你像谁。”
卡莲看着她。
“我刚来的时候,也有人说我长得像谁谁谁,说我应该是哪一家的。我一开始还想解释,后来就不想了。”卡萝尔说,“反正我是我。像谁不重要。”
她转过头,看着卡莲,眼睛亮亮的。
“你也一样。”
卡莲没说话。
月光落在两个人之间。
过了一会儿,卡莲开口,声音很轻:
“你刚才说,你睡不着的时候会想什么?”
“想那些啊。训练,吃饭,明天干什么。”
“没想过别的?”
“比如?”
“比如……你是谁,从哪儿来,该不该在这儿。”
卡萝尔想了想。
“想过。”她说,“刚来的时候想过。后来不想了。”
“为什么?”
“因为想也没用。”卡萝尔晃着腿,“我已经在这儿了。想那些又不能让我回去。”
她转过头看着卡莲:
“你一直在想这些?”
卡莲没回答。
卡萝尔看着她,突然笑了:
“那你现在想这些的时候,在想什么?”
卡莲愣了一下。
“什么意思?”
“就是……”卡萝尔想了想,“你说你在想那些。但我想问的是,你想这些的时候,脑子里出现的是什么?”
卡莲盯着她。
脑子里出现的是什么?
是卡萝尔的脸。是今天白天那六个孩子训练的样子。是芬妮做对动作之后转头看她的那一眼。是维克多做出自己判断时眼睛里的光。
是刚才卡萝尔说的那句“我是我,像谁不重要”。
是想让这些继续下去。
卡莲坐起来。
卡萝尔吓了一跳:“怎么了?”
卡莲看着她,没说话。
然后伸手,拍了一下她的后脑勺。
“疼。”
“嗯。”
卡萝尔揉着后脑勺,但笑了。
“卡莲姐姐,你刚才在想什么?”
卡莲看着她。
“在想你说的那个。”
“哪个?”
“想这些的时候,脑子里出现的是什么。”
卡萝尔眨了眨眼:“想明白了吗?”
“想明白了。”
“想明白什么?”
卡莲没回答。她站起来,拿起武器。
“走。”
卡萝尔一愣:“去哪儿?”
“食堂。”
卡萝尔眼睛亮了,跳起来就往外跑。跑到门口又回头,笑得眼睛弯弯的。
“卡莲姐姐,你还没说想明白什么呢!”
卡莲走到她旁边,低头看着她。
“想明白该想什么。”
卡萝尔歪了歪头,没听懂。
“不懂。”
“不用懂。”
卡萝尔笑了,
“那就走吧!”
卡萝尔笑了,“那就走吧!”
她拉开门就往外冲。
卡莲拿起枪,跟出去。
走廊里月光铺了一地。卡萝尔在前面跑,光着脚,啪嗒啪嗒的。卡莲在后面走,步子不快,但没几步就超过了卡萝尔。
卡萝尔看着那个背影从身边过去,愣了一下,然后小跑着追。
“卡莲姐姐,你走好快。”
卡莲没回头,继续往前走。
卡萝尔跟在后面,光脚踩在地板上,啪嗒啪嗒的。追了几步,又落下了。
“等等我……”
卡莲放慢了一步,等她跟上来。
卡萝尔喘了口气,刚要说话,卡莲忽然停下来。
回头。
目光落在她脚上。
“你鞋呢?”
卡萝尔低头看了看自己的脚,又抬头看她。
“脱了。”
“为什么脱了?”
卡萝尔眨眨眼,语气很平常:
“族长不让晚上到处乱跑。我出来的时候怕有声音,就把鞋脱了。”
卡莲盯着她看了两秒。
然后走回来,在她面前蹲下。
“上来。”
卡萝尔愣了一下:“干什么?”
“你不是怕有声音吗?”
卡萝尔眨眨眼,笑了。她趴到卡莲背上,两只胳膊环住她的脖子。
卡莲站起来。很轻,像背了团棉花。
“我自己能走……”
“嗯。”
“真的能走。”
“嗯。”
卡萝尔不说话了。她把下巴搁在卡莲肩上,头发蹭到卡莲的耳朵。
卡莲往前走。月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地板上,一块一块的。她踩着那些光,没有声音。
走到走廊尽头,前面是楼梯。她停了一步。
然后转身,往窗户走。
卡萝尔抬起头:“去哪儿?”
“近路。”
卡莲推开窗户。夜风涌进来,带着八月特有的温热。月光从正对面照进来,铺了满窗台,白得发亮。
外面是一棵树,枝干离窗台不到一米。
“抱紧。”
卡萝尔赶紧搂住她的脖子。
卡莲踏进那片月光里,一跃,落在树干上。
没有声音。叶子晃了一下。
她踩着树干走了两步,找到一根粗壮的枝干,往下看。下面是一根更低的枝干,再下面,是地面。
脚下一松,背着卡萝尔落在那根低枝上,树枝晃了晃,她借着那个力身体一沉——
落地。
膝盖弯了一下,卸掉力道。
没有声音。
卡莲站在原地,银发微微晃动。
卡萝尔趴在她背上,眼睛瞪得大大的,嘴张着。
卡莲侧头看她:“怎么了?”
卡萝尔眨了眨眼,把嘴闭上,又张开:
“你刚才……直接从三楼……”
“嗯。”
卡萝尔盯着她,像是在重新认识这个人。
“卡莲姐姐,你以前是干什么的?”
“劫富济贫。”
卡萝尔愣了一下,然后趴在她肩上笑起来,笑得整个人都在抖。
“劫什么富……食堂又不是富……”
“食堂有吃的。”卡莲迈步往前走,“我们没吃的。劫的就是它。”
卡萝尔笑得停不下来,脚在后头一晃一晃的。
前面是围墙。三米高。
卡莲走过去,停了一步。
“抱紧。”
卡萝尔赶紧搂紧,还在笑。
起跳。腾空。手按墙沿。空中翻身。
落地。
墙外是一条小径,月光铺在上面。远处,食堂的灯亮着。
还是没声音。
卡萝尔趴在她背上,笑得差不多了,把脸埋在她肩上。
“太厉害了。”
卡莲没说话,踩在月光里往前走。
走了几步,卡萝尔又抬起头,盯着她的侧脸。
“卡莲姐姐。”
“嗯?”
“你还在想事情。”
卡莲没说话。
卡萝尔盯着她的侧脸,月光落在上面,一半亮一半暗。
“你刚才在房间里,想那些的时候,是不是很难受?”
卡莲没回答。
卡萝尔等了一会儿,没等到答案,也不追问。她把下巴搁回她肩上,晃了晃脚。
“我以前刚来的时候,也难受。”
“……”
“睡不着,躺着想事情。想我是不是不该来,想我要是还在以前的地方会怎么样,想这里的人会不会不喜欢我。”
她晃着脚。
“越想越睡不着。越睡不着越想。”
卡莲走着,没说话。
“后来有一天,我想累了,就不想了。”
“为什么?”
“因为想也没用。”卡萝尔说,“反正已经在这儿了。想那些又不能让我回去。”
她侧过头,看着卡莲的侧脸。
“你也是,反正已经在这儿了。”
卡莲脚步顿了一下。
然后继续往前走。
卡萝尔趴在她背上,过了一会儿,又说:
“但你不用难受。”
“为什么?”
“因为你在这儿。”卡萝尔说,“在这儿就行。”
卡莲没说话。
卡萝尔继续说,声音轻轻的,像是怕吵到什么:
“我刚来的时候,有个姐姐跟我说,她在不在比她是哪来的重要。我不太懂,后来懂了。”
她晃了晃脚。
“你在,就行了。别的不用想。”
卡莲走着,月光落在她身上。
脑子里有什么东西动了一下。
卡萝尔不知道她在想什么,继续说自己的:
“而且你看,你现在背着我去食堂。这就叫在。”
她笑了,笑得眼睛弯弯的。
“所以我说的没错吧?”
卡莲没回答。
但步子慢了一点。
月光从前方照过来,落在小径上,白白的一片。食堂的灯越来越近。
卡萝尔盯着她的侧脸,看了一会儿,突然说:
“你是不是觉得我想的不对?”
卡莲侧了侧头。
“什么?”
“就是……”卡萝尔想了想,“我说你会好的。你是不是觉得不是这个意思?”
卡莲沉默了一下。
“你刚才在想我为什么不习惯。”她说。
“嗯。”
“我确实不习惯。”
卡萝尔点点头,下巴在她肩上蹭了蹭。
“那不就行了吗?”
卡莲没说话。
她继续往前走。脑子里转了一下卡萝尔刚才说的那些话——不习惯,刚来,会好的。还有那句“你在就行”。
她想的确实不是这个。
但卡萝尔不知道。
在那孩子眼里,她就是一个从外面回来的卡斯兰娜,刚来本家,睡不着,想家,需要时间适应。
简单。干净。
就只是——不习惯。
可卡萝尔说的另一句话,她听进去了。
你在就行。
不是“你是谁”,是“你在就行”。
卡莲嘴角动了动。
卡萝尔看见了,从她肩上抬起头:
“你又笑了。”
“没有。”
“有。这次我看见了。”
卡莲没接话。
卡萝尔盯着她的侧脸看了一会儿,然后把下巴重新搁回她肩上。
“卡莲姐姐。”
“嗯?”
“你刚才想什么了?”
卡莲看着前面的月光。
“在想你说的那些。”
“我说的什么?”
“你在就行。”
卡萝尔“哦”了一声。
过了一会儿,她小声说:
“那我说的对不对?”
卡莲脚步又顿了一下。
然后继续往前走。
“对。”她说,“某种意义上。”
卡萝尔没听懂,但她满意了。趴回肩上,晃了晃脚。
月光铺在小径上,食堂的灯就在前面不远了。
卡莲走着,步子不快不慢。
背上传来轻轻的呼吸声。那孩子又迷糊了,脚还一晃一晃的。
她想起刚才在房间里绕了一晚上的那些念头——我是谁,从哪儿来,往哪儿去。
绕到最后,绕不动了。
绕不动的时候,脑子里出现的是什么?
是卡萝尔的脸。是今天白天那六个孩子训练的样子。是芬妮做完动作回头看她的那一眼。是维克多眼睛里的光。
是想让这些继续下去。
还有刚才那句话——你在就行。
不是“我是谁”的问题。
是“我在不在”的问题。
她在。
就够了。
脑子里那个声音响起来,懒洋洋的:
“想通了?”
卡莲没停步。
“想通了。”
“说来听听。”
卡莲想了想。
“之前一直在想我是谁。想得睡不着。后来发现,想那个没用。”
“那什么有用?”
“在想那些事的时候,脑子里出现的是什么。”
系统没说话。
卡莲继续说:
“出现的是她。是那六个。是想让这些继续下去。”
“所以?”
“所以我是谁不重要。我想守护什么才重要。”
月光铺在小径上,食堂的灯就在前面。
那个声音沉默了一下。
然后说:
“用我们那边的话说,这叫看破自我。”
卡莲侧了侧头。
“看破自我?”
“嗯。”那个声音说,语气还是那副懒洋洋的调子,“修行的第一步,就是知道自己要什么。有人修一辈子都不知道。你花了三十一天,算快的。”
“然后呢?”
“然后就不问‘我是谁’了。”
“问什么?”
“问‘我在不在’。”
卡莲没说话。
背上,卡萝尔的呼吸声轻轻的。刚才那句“你在就行”还在耳边。
那个声音继续说,像是在随口点评:
“看破了,就不纠结了。念头通达,路就好走了。你们这儿的事我不懂,但这个道理通用。”
卡莲嘴角动了动。
“知道了。”
“行了。”那个声音说,“该吃饭吃饭,该睡觉睡觉。想明白了,就踏实了。”
之后就没声了。
卡莲继续往前走。
月光落在她身上,落在前面那扇食堂的门上,落在这个八月的夜晚。
背上的呼吸声轻轻的,那孩子睡着了。
她想,明天还要带那六个训练。
挺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