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沧河十八岁那年,离开了集体抚养中心。
这里的每个孩子,到了十八岁都要离开。不是被赶走,是“成年了,该有自己的地方了”。
成年分配中心是一个很大的圆形建筑,在城市的东边。李沧河到的时候,门口已经排了很长的队,都是和他一样刚满十八岁的孩子。
他站在队伍里,往前慢慢挪。
排队的时候,他一直在看街上的那些银白色身影。
从小到大,他看惯了它们——人形的,站着的,走着的,偶尔有几个球形的,浮在半空。街上每隔几十米就有一个。有的在路口,有的在广场中央,有的在建筑门口。人们从它们身边走过,没人多看它们一眼。就像前世的红绿灯,太常见了,常见到没人注意。
他想起小时候。有一次在草地上跑,摔了一跤,膝盖破了。还没哭出来,一个银白色的人影就已经蹲在他面前,打开随身的医疗包,给他消毒、包扎。动作很快,很轻,不怎么疼。
包好之后,它站起来,走了。
没说一句话。
后来他才知道,那是巡者。负责巡逻、安全、紧急救治。由魁星统一调度,遍布城市每个角落。你不需要的时候,它们就在那儿站着。你需要的时候,它们会过来。
他那时候觉得,这世界真奇怪——到处都是机器,但从不觉得烦。
排了半小时,轮到他了。
门开了,里面是一个不大的房间,白色的墙,柔和的灯光。房间中央有一把椅子,椅子前面是一块巨大的光幕。
他坐下。
光幕亮了。
一个声音从四面八方传来,温和的,中年的,不辨男女。
“李沧河,十八岁,航天方向。”那个声音说,“我是魁星。”
李沧河知道魁星。这里的每个人都知道魁星——社会管理AI,负责资源分配、公共安全、巡者调度。但从不出现在他们面前,直到成年这天。
“你好。”李沧河说。
“你好。”魁星说,“接下来我会为你推荐三处居住地点。你可以选择其一,也可以拒绝,自己寻找住处。拒绝后,推荐系统会在一周后重新运行。”
李沧河点点头。
光幕上出现一张地图,三个光点在不同的位置闪烁。
“第一处推荐:距离航天训练中心0.8公里,一室一厅,五楼,有阳台。周边设施:训练中心、公共食堂、活动中心。居住密度:中等。”
光幕上显示出那个房间的图像。小小的,但干净明亮,窗户朝南。
“第二处推荐:距离航天训练中心2.3公里,一室一厅,三楼,无阳台但有大窗户。周边设施:公园、图书馆、商业街。居住密度:较低。”
另一张图像。窗外是绿色的树,不是楼房。
“第三处推荐:距离航天训练中心4.7公里,一室一厅,七楼,有阳台。周边设施:天文观测站、森林公园、安静。居住密度:低。”
李沧河盯着第三张图像。
阳台。朝东。窗外没有其他楼房,只有树和远处的一个圆形建筑——那应该就是天文观测站。
他问魁星:“第三处为什么推荐给我?”
魁星沉默了一秒。
“你每年去天文活动中心87次,平均每次停留2.3小时。你在训练中心的三维迷宫测试中,表现最好的时段是晚上9点到11点。你在天赋分析系统中标记的兴趣关键词,‘星星’出现频率排名第一。”
魁星顿了顿。
“喜欢安静的人,应该住在安静的地方。”
李沧河愣了一下。
他没想到魁星会知道这些。
“我选第三处。”他说。
魁星的光幕上出现一行字:【确认。分配完成。】
“你的新居所地址已发送至个人面板。钥匙在门口的自取盒里。入住后有任何问题,可以通过面板联系我。”
光幕暗了。
李沧河站起来,走出房间。
外面阳光很亮。他站在分配中心门口,发了一会儿呆。
十八岁,有自己住的地方了。
不用付钱,不用签合同,不用交押金。
就是有了。
他按照地址找过去。
一路上,他又看见那些银白色的身影。一个在路口站着,一个在广场上慢慢走,一个浮在半空,俯瞰着下面的街道。一个小孩跑过,它看了一眼,没动——小孩身边有个大人,不需要它。
他忽然想起前世。前世也有监控,到处都是摄像头,藏在灯柱里、墙角里、你看不见的地方。但那些监控不是为了帮你,是为了防你。
这里的巡者,站在明处。你看见它们,它们也看见你。但你知道,它们不是为了防你,是为了你需要的时候,它们能在。
他找到自己的楼,上七楼,在门口的自取盒里拿到钥匙——是一张薄薄的卡片,贴在门上就能开门。
推开门。
房间不大,一室一厅,但比他想象的好。白色的墙,木色的地板,窗户很大,阳光照进来。客厅里有一张沙发、一张桌子、一把椅子。卧室里有一张床、一个衣柜。厨房和卫生间都有,干净,整洁,什么都不缺。
他走到阳台上。
朝东。能看见远处的树,树后面是那个天文观测站的圆形屋顶。
他站在那儿,看了很久。
想起前世。前世十八岁,刚上大学,住六人间宿舍。后来毕业,租城中村的铁皮棚子,一个月三百五。再后来租老小区的合租房,月租六百,共用卫生间,隔壁情侣天天吵架,蟑螂满地爬。
从来没有一个地方,是他一个人的。
从来没有一个人对他说:这是你的,不用付钱,不用还贷,不用签合同,就是你的。
他站在阳台上,忽然不知道该做什么。
门开着,有人敲门。
他回头,看见一个中年人站在门口,大概四十来岁,穿着家常的衣服,手里拿着一个杯子。
“新来的?”那人问。
李沧河点点头。
“我叫阿诚,住你对门。”那人说,“这个给你。”
他把杯子递过来。杯子里装着什么东西,热热的,冒着气。
“我自己煮的,这边特产的一种茶,尝尝。”
李沧河接过来。
“谢谢。”
阿诚点点头,转身走了,没多聊。
李沧河端着那杯茶,站在门口,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对面门里。
不热情,不冷漠,就是正常人的正常反应。
他关上门,坐在沙发上,喝了一口那杯茶。
有点甜,有点香,不苦。
他想起前世那些邻居。住了三年,不知道对面住的是谁。
下午的时候,又有人敲门。
他开门,看见阿柚。
阿柚十五岁了,头发还是扎成两个小揪揪,手里拿着画板。她身后不远处,站着一个银白色的人形巡者。
“你怎么来了?”李沧河问。
“来看你住哪。”阿柚进门,四处看了一圈,“不错,比我想的大。”
李沧河跟着她,看着她东摸摸西看看。又看了一眼门口那个银白色的身影。
“它跟着你来的?”
“嗯。”阿柚说,“未成年人在外面,要有巡者在附近。它不烦,就跟着。”
李沧河点点头。
“你怎么知道地址?”他问。
阿柚笑了笑。
“我问魁星了。”
李沧河愣了一下。
“魁星告诉你?”
“嗯。”阿柚说,“我说我是你朋友,他就告诉我了。还问我需不需要巡者跟,我说要。”
李沧河看了看门口那个银白色的身影。
“它是魁星派的?”
“嗯。”阿柚说,“魁星管所有的巡者。谁需要,谁就有。”
李沧河没说话。
阿柚走到阳台上,往外看。
“朝东,”她说,“晚上能看见星星。”
李沧河走过去,站在她旁边。
“你怎么知道?”
“我问魁星了。”阿柚说,“我说他要搬走了,以后住哪能看见星星。魁星说,东边,晚上。”
李沧河看着她。
“你问魁星很多事?”
“嗯。”阿柚说,“他什么都知道,而且不嫌烦。”
李沧河想了想。
“你跟魁星说话,是什么感觉?”
阿柚歪着头想了想。
“像跟一个很聪明的大人说话。”她说,“他知道你在想什么,但不会替你想。你想好了告诉他,他帮你办。”
李沧河没说话。
他想起上午和魁星对话的感觉。温和,准确,不拖泥带水。你说不用,他就退。你说要,他就给。
阿柚把画板递给他。
李沧河接过来,打开。
画的是一个阳台。阳台上站着一个人,仰着头,看着天。天上有星星。
“这是你。”阿柚说,“以后你晚上就站这儿看星星。”
李沧河看着那幅画,看了很久。
“画得很好。”他说。
“当然好。”阿柚说,“我画了十五年。”
她把画板拿回去,收好。
“我走了。”她说,“你好好住。”
她走到门口,回过头。
“对了,魁星说,你以后有什么事可以找他。大事小事都行。”
她走了。门口的巡者跟着她,慢慢走远。
李沧河站在门口,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楼道里。
晚上。
李沧河站在阳台上,抬头看天。
没有灯光污染。没有灰蒙蒙的云层。天是深蓝色的,干净得像洗过。
星星在上面。
密密麻麻的,亮的暗的,远的近的,红的白的——和穹顶投影的一模一样,但这是真的。
他想起小时候。那些银白色的身影,一直在旁边,但不打扰。
他想起奶奶说的话:“那是天上的灯,给走夜路的人照亮的。”
他现在不是走夜路的人了。
但他还记得那些灯。
站了一会儿,墙上的面板亮了。
“需要我介绍一下周边的设施吗?”魁星的声音传来。
李沧河愣了一下。
“不用。”他说。
“好。需要的时候叫我。”
面板暗了。
李沧河站在黑暗里,看着那块暗下去的面板。
这就走了?
他想起前世那些智能助手。你喊一声,它在。你不喊,它也在。永远在听,永远在等,永远不主动退。
但魁星不一样。
你说不用,他就退。
真的退。
他忽然觉得有点好笑。
不是好笑的那种好笑,是另一种——说不清是什么。
他继续看星星。
看了很久。
然后他想起一个问题。
“魁星。”他对着空气说。
面板亮了。
“在。”
“巡者是你管的吗?”
“是。”魁星说,“它们负责日常巡逻、紧急救治、公共秩序。我负责调配。”
“那抚养中心的事你管吗?”
“不管。”魁星说,“那是另一个系统。人文辅助者系统独立运作。”
李沧河沉默了一会儿。
“你一直在听吗?”
“不。”魁星说,“你需要的时候,我才在。”
“你怎么知道我需要?”
“你叫我名字了。”
李沧河想了想。
“那巡者呢?它们一直在看吗?”
“它们在巡逻。”魁星说,“不是在看。它们在看有没有人需要帮助。需要的时候,它们会过去。不需要的时候,它们就只是站着。”
李沧河想起前世那些监控。
完全不一样。
“谢谢。”他说。
魁星沉默了一秒。
“不客气。”
“晚安。”李沧河说。
“晚安。”魁星说。
面板暗了。
李沧河站在阳台上,看着满天的星星。
楼下,一个银白色的身影慢慢走过。它抬头看了一眼他的方向——可能是看见他了,可能是例行巡逻——然后继续往前走,消失在夜色里。
十八岁了。
一个人住。
但那些银白色的身影,一直在街上。
就像那些星星,一直在天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