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沧河十六岁那年,第一次上了天赋突破榜。
天赋突破榜是一个公开的榜单,记录各个领域进步最快的人。不是最强的人,是进步最快的人。每个月更新一次,全社会的孩子都能看到。
他那天刚从训练中心出来,累得腿发软。第三轮补测他没考上,第四轮也没考上,第五轮终于考上了——但那是后话。十六岁的时候,他还在每天训练,每天进步一点点。
那天走出训练中心,他看见门口围着一群人,都在看墙上的一块大屏幕。屏幕上是这个月的天赋突破榜,各个领域的名字在滚动。
他没在意,往食堂走。
走到一半,有人喊他。
“李沧河!”
他回头,是阿霆。
阿霆十五岁了,还是那张圆脸,还是那种走路带风的架势。他跑过来,指着屏幕。
“你上了。”
李沧河愣了一下。
“什么?”
“天赋突破榜,”阿霆说,“航天方向,第十三名。”
李沧河抬头看屏幕。
【航天方向天赋突破榜】
【1. 阿霄】
【2. 阿芒】
【3. 阿霆】
【……】
【13. 李沧河】
他盯着那个数字,看了很久。
第十三名。
不是第一名,不是前三,甚至不是前十。只是第十三名。
但他上了。
他想起过去四年。从十二岁第一次落选,到十三岁补测还是落选,到十四岁终于考上第三轮,到十五岁进入正式训练。每一步都很慢,每一步都很难,每一步都有人比他强。
但他一直在走。
现在,他的名字出现在这个屏幕上。
“走了,吃饭去。”阿霆拍了他一下,往食堂走。
李沧河跟上。
食堂里人很多,都是各个方向的孩子,有的穿着训练服,有的拿着画板,有的在讨论什么。李沧河和阿霆打了饭,找了个角落坐下。
阿霆吃得很快,他从小就吃得快。李沧河吃得慢,一边吃一边想着那个第十三名。
然后一个人走过来。
是个不认识的男孩,大概十四五岁,穿着生物方向的训练服。他走到李沧河面前,站住。
李沧河抬头看他。
“你是李沧河?”男孩问。
李沧河点点头。
男孩笑了笑。
“我看过你的数据,”他说,“进步挺快的。加油。”
然后他走了。
李沧河端着餐盘,愣在那里。
阿霆在旁边继续吃饭,头都没抬。
“怎么了?”他嘴里塞着饭,含糊地问。
李沧河没说话。
他看着那个男孩走远的背影,消失在人堆里。
他想起前世。前世他拿过一次奖学金,三等奖。他把消息发在家族群里,没人回。第二天母亲打电话来,说的是“你表姐结婚了,随多少份子钱”。他后来再也没发过任何消息。
他想起前世。前世他升职那天,请部门的人吃饭,花了八百。大家吃得很高兴,但没人问他是怎么升的,没人问他高不高兴,没人说一句“你值得”。第二天上班,一切照旧。
但这里,一个不认识的人,专门走过来,就为了说一句“加油”。
他低下头,继续吃饭。
吃着吃着,他发现自己的手在抖。
“你干嘛?”阿霆看着他,“手抖什么?”
“没事。”李沧河说。
他继续吃。
手还在抖。
那天下午,李沧河去找阿屿。
阿屿是他的第三任人文辅助者,九十二岁了,最早一批做这行的人。她住在养老机构里,一个不大的房间,窗外有一棵老槐树。
他推门进去的时候,她正坐在窗前晒太阳。
“来了?”她没回头,但知道是他。
“嗯。”
李沧河在她旁边坐下。
“今天怎么了?”阿屿问。
李沧河沉默了一会儿。
“我上天赋突破榜了。”他说,“第十三名。”
阿屿点点头。
“好事。”
“刚才在食堂,”李沧河说,“有个人过来跟我说加油。我不认识他。”
阿屿转过头,看着他。
“然后呢?”
“然后……”李沧河顿了顿,“我手抖了。”
阿屿笑了。
不是那种“你这孩子真有意思”的笑,是另一种,更深的。
“你知道为什么吗?”她问。
李沧河想了想。
“不知道。”
“因为你被看见了。”阿屿说,“不是被我们这些本来就认识你的人看见,是被一个不认识的人看见。他看见你的进步,专门走过来,告诉你。”
李沧河没说话。
“你以前是不是没被这样对待过?”阿屿问。
李沧河愣了一下。
他想起前世。前世他也想被人看见。小时候考了高分,想被父母夸。长大了拿了奖学金,想被家人知道。升职了,想被同事认可。
但都没有。
不是别人不给,是他慢慢就不想了。
“以前没有。”他说。
阿屿点点头。
“那现在有了。”她说,“以后还会有更多。”
李沧河看着她。
“你怎么知道?”
阿屿笑了笑。
“因为你会越来越好的。”她说,“你这种人,只要有人看见一次,就会越来越好。”
李沧河没说话。
他看着窗外那棵老槐树,叶子在风里轻轻摇。
“阿屿。”他忽然说。
“嗯?”
“你以前陪过多少人?”
阿屿想了想。
“很多。”她说,“五十年了,数不清。”
“那我是特别的吗?”
阿屿转过头,看着他。
“你是。”她说。
“为什么?”
“因为你会想。”阿屿说,“阿远跟我说过。他说你一直在想自己想要什么。想了很久了。”
李沧河没说话。
他确实一直在想。
从三岁想到现在,想了十三年。
“想明白了吗?”阿屿问。
李沧河想了想。
“好像明白了一点。”他说。
“明白什么了?”
“明白……”他顿了顿,“明白自己想要什么了。”
阿屿点点头。
“那就好。”她说,“明白的人,走得远。”
那天晚上,李沧河去了天文活动中心。
穹顶的星空还是那么亮。他站在那儿,仰着头,看着那些星星。
十三年前,阿远第一次带他来这儿。那时候他三岁,刚对天赋报告说了不。阿远没骂他,没逼他,只是带他来看星星。
然后他说了一句话:“离得越远的东西,越需要好的眼睛。”
十三年了。
他还在练那双眼睛。
门开了。
有人走进来。
李沧河回头,看见阿柚。
阿柚十六岁了,头发还是扎成两个小揪揪,手里拿着画板。她走过来,在他旁边站定,也仰头看星星。
“你怎么知道我在?”李沧河问。
“猜的。”阿柚说,“你每次有事就来这儿。”
李沧河没说话。
两个人站了一会儿,看着那些闪闪烁烁的光点。
“我今天上天赋突破榜了。”李沧河说。
“我知道。”阿柚说,“第十三名。”
“你怎么知道?”
“我看了。”阿柚说,“每个月都看。”
李沧河转头看她。
阿柚没转头,还在看星星。
“你找我干嘛?”李沧河问。
阿柚把画板递给他。
李沧河接过来,打开。
还是一棵树,树下两个人。但那两个人不再是跑跑跳跳的孩子了。他们长大了,站着,仰着头,看着天。
天上有很多星星。
“这是什么时候画的?”他问。
“今天。”阿柚说,“看见你上榜,就画了。”
李沧河看着那幅画,看了很久。
“你以后要去天上了,”阿柚说,“我在地上给你画。”
李沧河没说话。
他把画板还给她。
“画得很好。”他说。
阿柚接过来,笑了。
“当然好,”她说,“我画了十三年了。”
两个人又站了一会儿。
“阿柚。”李沧河忽然说。
“嗯?”
“谢谢你。”
阿柚转头看他。
“谢什么?”
“谢你一直画我。”
阿柚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不客气。”她说,“画你是应该的。”
她拿着画板,走了。
李沧河站在原地,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门口。
然后他继续看星星。
他想起今天那个陌生人说的“加油”。想起阿屿说的“被看见”。想起阿柚画的那些画,从三岁画到现在。
他忽然发现一件事。
在这个世界,他不是一个人。
有人看见他,有人记住他,有人画他。
他不知道自己以后会走多远。
但那些灯,一直在亮着。
穹顶的星光落在他身上,淡淡的,柔柔的。
他站了很久。
然后转身,回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