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沧河十二岁那年,第一次参加航天方向的初级选拔。
那时候他已经练了九年空间感知。从三岁第一次在穹顶下看见星星,到十二岁能闭眼在三维迷宫里穿行,他花了九年。
九年里,他见过很多孩子来来去去。有些练了几个月就走了,说不喜欢。有些练了几年,天赋一般,慢慢就不来了。还有一些,像阿霆那样的,一直留着,越练越强。
阿霆十一岁了,还是S级天赋。空间感知排名前0.1%,抗压能力排名前0.3%,反应速度排名前0.5%——所有指标都压所有人一头。
李沧河早就习惯了他比自己强。
但选拔不一样。选拔只看结果,不看习惯。
选拔前一个月,训练中心的气氛就变了。
平时嘻嘻哈哈的孩子们,忽然都不笑了。每天来训练的人变多了,练的时间变长了,说话的声音变小了。
李沧河也加练了。
不是因为他想赢阿霆——他知道赢不了。是因为他想赢其他人。前三名才能进下一阶段,阿霆占一个,还剩两个名额。
他想要一个。
那一个月里,他每天比别人多练两个小时。别人走了,他还在迷宫里转。别人休息了,他还在看那些旋转的图形。别人睡觉了,他躺在床上,闭着眼睛在脑子里模拟那些结构。
阿远不来了。他有新的人文辅助者,一个叫阿屿的老人——那是后话。
但他有时候会想起阿远说的话:“你是因为喜欢才练,他是因为会才练。不一样。”
他觉得自己是因为喜欢。
但他也想要那个名额。
选拔那天到了。
地点是一个他没去过的大建筑,圆形的,从外面看像一只巨大的眼睛。走进去,里面分成很多个小房间,每个房间只能进一个人。
李沧河被带进三号房。
房间不大,中间有一把椅子,椅子前面是一块巨大的悬浮屏幕。屏幕上显示着他的名字和编号。
【李沧河,12岁,航天方向初级选拔】
【第一轮:空间结构快速识别】
【规则:每个图形显示0.5秒,请在1秒内选择正确的截面形状。共50题,答对一题得2分,答错不扣分。】
李沧河深吸一口气,坐下。
屏幕上开始闪图。
第一个,第二个,第三个——他练了九年,这些图形闭着眼睛都能认。他答得很快,几乎不用想。
但到第30个左右,图形开始变复杂了。不是平时训练的那种复杂,是更难的,需要更快反应的。
他额头开始出汗。
第40个,他错了一个。图形太复杂,0.5秒没看清。
第45个,又错了一个。
第50个结束,屏幕显示分数:92分。
他不知道自己排第几,但这个分数,他不太满意。
第二轮:三维迷宫路径规划。
规则是:屏幕上出现一个三维迷宫,只有5秒观察时间,然后迷宫消失,他需要在10秒内规划出从起点到终点的最短路径。一共30题。
这一轮是他的强项。他练了九年迷宫,闭着眼睛都能走。
他答得很快,全对。
第三轮:虚拟环境应急反应。
这是最难的一轮。规则是:他会进入一个虚拟的太空舱,模拟各种突发状况——失压、火灾、设备故障——他需要在10秒内做出正确反应。一共20题。
李沧河从来没练过这个。
他硬着头皮上。
第一个,失压。他愣了2秒才想起该做什么——扣面罩。但扣完发现扣错了型号。
第二个,火灾。他拿起灭火器,对着火源喷,但喷错了类型——电气火灾不能用普通的。
第三个,第四个,第五个——
一轮下来,他满头大汗。
最后一题结束,屏幕显示分数:67分。
他坐在椅子上,看着那个数字,很久没动。
总成绩要等所有人考完才公布。他被带到一个等候区,那里已经坐了几十个孩子,都是刚考完的。有的在聊天,有的在发呆,有的在偷偷抹眼泪。
他找了个角落坐下。
等了大概一个小时,屏幕亮了。
【航天方向初级选拔成绩公布】
【第一名:阿霆,总分278分】
【第二名:阿柯,总分251分】
【第三名:阿棱,总分247分】
【第四名:阿淮,总分245分】
【第五名:李沧河,总分243分】
【……】
李沧河盯着那个“第五名”,看了很久。
第五名。
只取前三。
他差4分。
他想起第一轮那两个错题,一个2分,两个就是4分。如果那两题对了,他就是第四名,还是差一分。如果第三轮能多对一题——
没有如果。
他站起来,走出等候区,走出那个像眼睛一样的大建筑。
外面阳光很亮,刺得他眼睛疼。
他不知道要去哪,就那么走着。走了一会儿,发现自己在往训练中心的方向走。
走到门口,他又停下了。
不想进去。
他转身,去了活动中心。不是那个大的活动室,是角落里一个小房间,平时没什么人去。他有时候训练累了,会去那儿坐一会儿。
推开门,里面没人。
他在角落里坐下,靠着墙,盯着天花板。
输了。
他想起前世。前世他也输过很多次。学生会竞选,输了。面试十七家公司,被拒了十四次。升职等了八年,从员变成主管,但那也叫输——他本来可以更好的。
那时候输了就是输了。没有人问他为什么输,没有人告诉他怎么办,没有人说“下次再来”。输了就是结束了,就是这条路走不通了,就是你应该换个方向了。
所以他学会了不争。反正争也争不过,何必呢。
但这次不一样。
这次输了,他还是想争。
门开了。
一个人走进来。
李沧河抬头,愣住了。
阿远。
阿远还是那副样子,脸长,眼睛黑黑的。他老了点,头发里有了几根白的,但走路还是那样,稳稳的,不紧不慢。
他走到李沧河旁边,坐下。
什么都没说。
就那么坐着。
坐了不知道多久,李沧河开口了。
“你怎么来了?”
“听说你考了。”阿远说。
李沧河没说话。
“第五名。”阿远说,“差4分。”
“嗯。”
阿远又沉默了。
过了一会儿,李沧河说:“我还是不如他。”
“谁?”
“阿霆。”
“嗯。”阿远说。
“我练了九年,他练了五年,我还是不如他。”
“嗯。”
李沧河转过头,看着阿远。
“那我练还有什么用?”
阿远想了想。
“你练之前,和阿霆差多少?”他问。
李沧河愣了一下。他算了算。
“差……挺多的。他第一次来的时候,我练了四年,他刚练,就比我强。”
“现在呢?”
“现在……差得少一点。”
阿远点点头。
“那就行了。”他说。
李沧河看着他。
“什么叫行了?”
“下次可能就差不多了。”阿远说。
李沧河愣住了。
下次?
他想起前世。前世的“下次”从来不是真的下次。升职的时候说“下次有机会”,然后下次是三年后。加薪的时候说“下次争取”,然后下次是五年后。结婚的时候说“下次再说”,然后就没有下次了。
“下次是什么时候?”他问。
“三个月后有一次补测。”阿远说,“排名前五的可以参加。前三进下一阶段。”
李沧河看着他。
“你怎么知道?”
“我看过规则。”阿远说。
李沧河沉默了一会儿。
“如果下次还输呢?”
“还有下下次。”阿远说,“每年都有选拔。每年都可以考。”
李沧河没说话。
他看着天花板,想着阿远说的话。
每年都可以考。
不是一次定终身。不是输了就结束。是每年都可以再来。
他忽然有点想笑。
不是高兴的那种笑,是另一种——说不清是什么。
“阿远。”他说。
“嗯?”
“你以前陪过多少人?”
阿远想了想。
“很多。”他说,“数不清了。”
“那我是特别的吗?”
阿远转过头,看着他。
“你是。”他说。
“为什么?”
阿远沉默了一会儿。
“因为你会想。”他说,“大部分人不想。他们跟着报告走,跟着建议走,跟着别人走。你不走。”
李沧河看着他。
“你一直在想自己想要什么。”阿远说,“想了九年。”
李沧河没说话。
他想起了那九年。三岁第一次说不,七岁第一次说喜欢,十二岁第一次说输了还想争。
他确实一直在想。
想得很累。
但想明白了的事,就不会忘。
阿远站起来。
“我走了。”他说,“这次真的不来了。”
李沧河也站起来。
“阿远。”
阿远回过头。
“谢谢你。”李沧河说。
阿远看着他,点了点头。
然后他走了。
李沧河站在原地,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门口。
他站了一会儿,然后坐下。
又坐了一会儿。
然后他站起来,拍了拍裤子。
下次就下次。
他推开门,走出去。
阳光还是那么亮,刺眼睛。但他这次没躲。
他往训练中心的方向走。
三个月后有补测。
他要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