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沧河七岁那年，第二次见到阿霆。
那时候他已经训练了四年空间感知，每周去三次训练中心，在那些旋转的立体模型和虚拟迷宫里钻来钻去。从最开始什么都看不清，到现在能一眼认出复杂结构的规律，他花了四年。
他以为自己挺厉害了。
然后阿霆来了。
那天训练中心来了几个新孩子，都是六岁左右，刚结束天赋分析，被建议来试试这个方向。
李沧河没在意。每年都有新来的，大部分待几个月就换方向了。
训练师让他们先做个基础测试，看看空间感知的起点水平。
阿霆是最后一个做的。
测试内容很简单：一个旋转的三维立体图形，要在三秒内从四个选项中选出它的截面形状。李沧河做了四年，现在基本一秒就能答对。
阿霆用了零点五秒。
不是“大概零点五秒”，是李沧河亲眼看见的——图形刚出现，他的手就按下去了，然后对了。
训练师愣了一下，又出了几道更难的。阿霆还是秒答。
全对。
训练师看着屏幕上的数据，沉默了几秒，然后说了一句话：
“天赋评级：S级。空间感知，前0.1%。”
训练中心安静了一瞬。
李沧河站在旁边，看着那个比自己矮一头的男孩。
圆脸，大眼睛，走路带风。
他认出他了。
四年前，活动室，画板。
阿霆。
阿霆也看见他了。他盯着李沧河看了一会儿，好像也在回忆。然后他笑了笑，没说话，走到一边去了。
那天训练结束后，李沧河没走。
他站在训练场边上，看着阿霆在三维迷宫里穿行。那个迷宫李沧河练了半年才能走通，阿霆第一次进，十分钟就找到出口了。
阿霆出来的时候，看见李沧河站在那儿。
“你在看我？”他问。
李沧河点点头。
阿霆走过来，在他旁边站定。两个人差不多高，但阿霆小一岁。
“你叫什么？”阿霆问。
“李沧河。”
“我叫阿霆。”阿霆说，“四年前，活动室，你挡在那个女孩前面。”
李沧河没想到他还记得。
“那次我不是针对她，”阿霆说，“我就是想看看她会怎么办。”
李沧河看着他。
“那现在呢？”他问，“你现在还想看别人怎么办吗？”
阿霆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你挺有意思的。”他说，“我记住你了。”
他走了。
李沧河站在原地，看着他的背影。
接下来的日子，李沧河每天都能看见阿霆。
训练中心的人都知道他了。S级天赋，前0.1%，百年难遇。训练师们看见他就笑，其他孩子看见他就躲。不是害怕，是那种“跟这人比太打击人”的躲。
李沧河没躲。
他还是每天去训练，每天练那些旋转的图形和复杂的迷宫。阿霆也在，每次都比所有人快，快很多。
有一次训练完，李沧河坐在场边喝水。阿霆走过来，在他旁边坐下。
“你每天都来。”阿霆说。
“嗯。”
“练了四年？”
“嗯。”
阿霆看着他，忽然问：“你喜欢这个吗？”
李沧河想了想。
“喜欢。”他说。
阿霆点点头，没再说话。
过了一会儿，李沧河问：“你呢？”
“什么？”
“你喜欢吗？”
阿霆沉默了一会儿。
“我不知道。”他说，“我就是会。不是喜欢不喜欢的事。”
李沧河看着他。
他想起前世。前世有些人也是这样的，天生就会，天生就快，天生就比别人强。他们不用喜欢，不用努力，不用想为什么。他们就是会。
他一直以为那样的人很快乐。
但阿霆说“不知道”的时候，表情不像快乐。
那天晚上，李沧河去找阿远。
阿远已经不常来了。孩子越大，辅助者出现得越少。但李沧河有事的时候，他还在。
“阿远。”他说。
“嗯？”
“我今天见到一个人。比我小一岁，但什么都比我强。”
阿远看着他，没说话。
“我练了四年，他第一次来就比我好。”李沧河说，“我是不是不适合这个？”
阿远沉默了一会儿。
“你喜欢吗？”他问。
李沧河愣了一下。
“什么？”
“你喜欢这个吗？”阿远问，“不是喜欢赢，是喜欢这件事本身。”
李沧河想了想。
他想起那些旋转的图形。每次看清一个结构，他都会想起星星。想起那些很远很远的东西，终于能看清楚了。
“喜欢。”他说。
阿远点点头。
“那就够了。”他说。
李沧河看着他。
“不用跟他比？”
“不用。”阿远说，“你练你的，他练他的。你是因为喜欢才练，他是因为会才练。不一样。”
李沧河想了想。
“那如果我练一辈子也追不上他呢？”
阿远看着他，忽然笑了一下——李沧河很少见他笑。
“追不上就追不上。”他说，“你又不是为了追上他才练的。”
李沧河愣住了。
他想起前世。前世做什么都要比。比成绩，比工资，比谁先买房。比不过就觉得自己没用。比过了又怕被人比下去。
从来没有一个人对他说：你练你的，他练他的。
他站在那儿，发了一会儿呆。
“阿远。”他忽然说。
“嗯？”
“你以后还会来吗？”
阿远沉默了一下。
“不会常来了。”他说，“你长大了。”
李沧河看着他，心里忽然有点空。
“那我以后有事怎么办？”
“你会有新的人。”阿远说，“每个阶段都有不同的人陪你。需要的时候，他们会来。”
李沧河没说话。
阿远伸出手，像小时候那样，放在他面前。
李沧河看着那只手，然后把自己的手放上去。
阿远握了握。
“好好练。”他说，“喜欢就继续。”
他走了。
李沧河站在原地，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走廊尽头。
那天晚上，李沧河一个人去了天文活动中心。
穹顶的星空还是那么亮，密密麻麻的，有些在闪，有些在动。他站在那儿，仰着头，看了很久。
他想起阿霆。那个圆脸男孩，六岁，天赋前0.1%。他什么都比所有人强，但他不知道自己喜不喜欢。
他想起阿远。那个话少的人，陪了他七年，现在走了。
他想起阿柚。她九岁了，还在画画，每次见面都会给他看新画。画里的两个小人儿，从趴着变成坐着，从坐着变成站着，现在已经是两个跑跑跳跳的孩子了。
他想起自己。
七岁，练了四年空间感知，还是追不上一个六岁的孩子。
但他喜欢。
他真的喜欢。
每次在三维迷宫里找到路，每次从旋转图形里看出规律，每次训练师说“对了”——他都会想起那些星星。
很远很远的那种。
总有一天，他要看清楚它们。
不是为了赢。
只是因为喜欢。
穹顶的星光落在他身上，淡淡的，柔柔的。
他站了很久。
然后转身，回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