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沧河搬进新居所一个月后,发现自己除了训练和看星星,什么都不会。
不是夸张。是真的不会。
每天早上起来,去训练中心,练到下午,回来,做饭,吃,看星星,睡觉。第二天,再来一遍。
周末不训练的时候,他坐在公寓里,不知道该干什么。
他站在阳台上,看着楼下草地上的人。有的坐着看书,有的躺着晒太阳,有的一群人在聊什么。他们看起来都很自在,好像生来就知道该干什么。
但他不知道。
他不知道怎么“生活”。
前世他只会“活着”。上班,下班,吃饭,睡觉。活着就够了。
但这里的人,好像都在生活。
他站在阳台上,看了很久。
然后他回屋,坐下,看着墙上的面板。
面板没亮。
他想了想,说:“魁星。”
面板亮了。
“在。”
李沧河张了张嘴,不知道该说什么。
魁星没催他。就那么等着。
过了几秒,李沧河说:“没事。”
“好。”魁星说,“需要的时候叫我。”
面板暗了。
李沧河坐在那儿,盯着暗下去的面板。
他忽然觉得自己很蠢。
明明想知道“该干什么”,但问不出来。
第二天,面板上多了一行字。
不是他叫的,是自己出现的。
【今日城市动态:东区屋顶农场开放日,阿谷爷爷教种菜。欢迎来看看。】
李沧河看着那行字,愣了一会儿。
他没用过这个功能。不知道面板会自动推送东西。
他想了想,说:“魁星。”
面板亮了。
“在。”
“这个……是你推的吗?”
“是。”
“为什么?”
“因为你从来没出去过。”
李沧河沉默了。
魁星也没说话。
过了几秒,李沧河说:“我不知道出去能干什么。”
“所以让你看看别人在干什么。”魁星说。
李沧河看着那行字,又看了看窗外。
东区屋顶农场。有点远,但能走过去。
他站起来,出了门。
东区屋顶农场在一个老建筑的顶楼。李沧河爬了六层楼梯,推开门,看见一片绿色。
不是那种公园的绿色,是真的种东西的绿色——菜,一排一排的,各种颜色,各种形状。空气里有泥土的味道。
屋顶边缘,站着一个银白色的巡者,面朝外,看着楼下。它听见门响,回头看了一眼,然后又转回去,继续看着外面。
一个老人蹲在菜地边上,正在浇水。听见门响,他抬起头,笑了笑。
“新来的?”他问。
李沧河点点头。
“来看种菜?”
李沧河又点点头。
老人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土,走过来。
“我叫阿谷,”他说,“种了四十年菜了。你呢?”
“李沧河。”他说,“训练中心的。”
“训练中心?”阿谷打量了他一眼,“航天那个?”
“嗯。”
阿谷点点头,没多问,指了指旁边的凳子。
“坐,看我浇水。”
李沧河坐下,看着阿谷一瓢一瓢地浇水。动作很慢,但很稳,每一瓢下去,水正好落在菜根边上。
“种菜和看星星一样,”阿谷忽然说,“都需要耐心。”
李沧河愣了一下。
“你种你的,它长它的。你不能急,它也不急。等到了时候,它就出来了。”
阿谷放下瓢,看着那些菜。
“我年轻的时候也急。想种快点,想多收点,想把菜种得比别人好。后来发现没用。菜就是菜,它有自己的节奏。”
他转过头,看着李沧河。
“你训练也急吗?”
李沧河想了想。
“急过。”他说,“后来发现急也没用。”
阿谷笑了。
“那就对了。”
他站起来,拍拍裤子。
“走,带你看看我种的新品种。紫色的菜,这边独一份。”
那天下午,李沧河在屋顶待了三个小时。看菜,听阿谷讲种菜的事,帮忙浇了几瓢水。屋顶边缘那个巡者一直站着,一动不动。
临走的时候,阿谷塞给他一把菜。
“尝尝,我自己种的。”
李沧河拿着那把菜,下了楼。
走在路上,他忽然发现一件事——
刚才三个小时,他没想过训练的事。
第二次出门,是因为面板上又推了一条。
【今日城市动态:中心广场音乐会,阿音弹琴。欢迎来听。】
李沧河看着那行字,想了想,又去了。
中心广场很大,中间有一架琴——圆圆的,有很多弦。一个年轻女孩坐在琴前,正在弹。
周围坐着几十个人,有的闭眼听,有的看着琴,有的躺在地上晒太阳。没人拍照,没人说话,就只是听。
广场边上,有两个巡者在巡逻。它们从人群旁边走过,脚步放得很轻。
李沧河找了个角落坐下。
琴声很轻,很慢,一个个音慢慢出来,慢慢消失。
他听了一会儿,发现自己脑子里什么都没想。
不是“放空”,是真的什么都没想。
他不知道这种感觉叫什么。
弹完一首,阿音抬起头,看见了他。
“新来的?”她问。
李沧河点点头。
“好听吗?”
李沧河想了想。
“不知道。”他说,“就是……安静。”
阿音笑了。
“那就是好听。”
她继续弹。
李沧河继续听。
那天下午,他在广场坐了两个小时。
第三次出门,是阿柚拉他去的。
“陪我去个地方。”她站在门口说。身后不远处,一个银白色的巡者静静地站着。
“去哪?”
“阿造的工作室。他今天试机器。”
李沧河跟着去了。
阿造的工作室在一个老建筑的底层,门开着,还没走进去,就听见里面有人在说话。
“……我觉得是重心的问题,你看它倒的时候总是往左边倒。”
“左边那个轮子转速慢了半拍,我昨天测过数据。”
“那要不要试试调整传动比?”
李沧河站在门口,往里看。
里面比他想的大。靠墙堆着各种零件、工具、半成品。中间的空地上,围着四五个人,有男有女,年纪都不大,二十岁左右。他们蹲在地上,对着一堆东西指指点点。
阿造蹲在最中间,手里拿着一个零件,皱着眉头。
阿柚走进去,李沧河跟在后面。
“又失败了?”阿柚问。
阿造抬头看了她一眼。
“第四次了。”他说,“但这次知道问题在哪了。”
旁边一个人指着那堆东西说:“左边轮子动力传输不稳定,我们刚才在讨论怎么改。”
另一个人拿起一个零件:“要不换这种齿轮?齿比大一点,扭矩会强。”
又一个人说:“但那样速度就慢了,它要走得慢才算‘走路’吗?”
几个人又讨论起来。
阿造没说话,就蹲在那儿听。
李沧河站在旁边,看着他们。
他看着那堆东西——像是一个能自己走的机器,有轮子,有支架,有各种看不懂的结构。
“这是什么?”他问阿造。
“走路机。”阿造说,“我做的,想让它能自己走。”
“干什么用?”
阿造抬起头,看了他一眼。
“不干什么。就是想让它走。”
旁边一个人听见了,笑着说:“阿造就喜欢做这些没用的东西。”
另一个人说:“怎么没用?上次他做的那个摇臂,我现在还在用。”
又有人说:“那是你拿来当锤子用,人家本来不是干那个的。”
几个人笑起来。
阿造也笑了一下,没说话。
李沧河看着他们。
他们蹲在那儿,对着那堆倒地的机器,你一句我一句地讨论。有人指着这里,有人指着那里,有人比划着什么。没人说“别做了”,没人说“浪费时间”。
阿造听了一会儿,忽然说:“换那个齿轮试试。”
一个人站起来,去墙边翻零件。
另一个人说:“要是还不行呢?”
阿造想了想。
“那就明天再试。”
有人从墙边翻出一个齿轮,递过来。阿造接过去,开始往机器上装。旁边几个人凑过去,有的递工具,有的帮忙扶着,有的在旁边看着。
阿柚碰了碰李沧河。
“走不走?”
李沧河点点头。
走到门口,他回头看了一眼。那几个人还围在一起,蹲着,指着,说着。
阿造蹲在最中间,手里拿着新的零件,正在往机器上装。
门口,一个巡者正好路过。它停下来,往里看了一眼,然后继续往前走。
晚上,李沧河去了天文观测站。
这是他每天都能看见但从来没进去过的地方。圆圆的屋顶,在树后面,晚上会打开。
他推开门,走进去。
里面没人。望远镜静静的,对着夜空。
他站在那儿,看着那个巨大的镜筒。
想起今天的事。
阿谷种菜,种了四十年。阿音弹琴,不知道弹了多少年。阿造做机器,失败了四次,明天还要试。
还有那些围着阿造的人。他们不是“来帮忙”的,就是“来看看”的。来了,就蹲下,一起讨论,一起想怎么办。
门开了。
阿柚走进来。身后的巡者停在门口。
“我就知道你在这。”她说。
李沧河没回头。
“明天还去训练吗?”阿柚问。
“去。”李沧河说。
沉默了一会儿。
他又说:“明天再去看看阿造。”
阿柚转头看他。
“看他做机器?”
“嗯。”
阿柚笑了。
“那我明天不来了。你自己去。”
“好。”
阿柚走了。门口的巡者跟着她,慢慢走远。
李沧河站在原地,继续看星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