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章:一个人的秋天
五年后。
林初夏站在出版社楼下,手里拿着一本刚拆封的新书。封面是一片金黄的银杏叶,脉络清晰,边缘微微卷曲。书名印在叶子下方——《银杏与少年》。作者:林初夏。
这是她的第一本书。写了三年,改了两稿,终于在今天变成了铅字。
她翻开扉页,上面印着一行字:“给陆秋深——我的整个青春。”
阳光下,那几个字有些晃眼。她盯着看了很久,然后合上书,放进包里。
手机响了,是编辑发来的消息:“初夏,今晚的首发式七点开始,别忘了。还有,记者可能会问你创作灵感,你准备一下。”
她回复:“好的,知道了。”
首发式在一家书店举行,就是她大学时打工的那家。老板阿姨还在,看到她进来,笑得眼睛眯成一条缝:“哎呀,我们初夏成大作家了!”
初夏笑了笑,和阿姨拥抱。
店里来了很多人,有读者,有记者,有大学时的同学。陈悦也来了,抱着一个花束,远远地冲她挥手。初夏看到她,眼眶有些发热。
主持人是编辑,问了很多问题:为什么写这本书?写了多久?最想表达什么?
初夏一一回答,声音很稳。但当编辑问“书里的男主角,有原型吗”时,她沉默了几秒。
“有。”她说,“是一个很重要的人。”
“他现在在哪里?”
初夏看着台下那些期待的眼神,轻声说:“他在我心里。”
签售环节,读者排着队等她签名。很多人说读哭了,问她是不是真的。她只是笑笑,说“故事是故事”。
最后一个读者是一个女孩,看起来二十岁左右,眼眶红红的。她把书递过来,说:“姐姐,我想问,林初夏最后幸福了吗?”
初夏愣了一下。然后她在扉页上写了一行字:“她会幸福的。因为有人希望她幸福。”
签完名,她抬头看着女孩,说:“会的。”
首发式结束,陈悦拉着她去吃饭。两个人坐在以前常去的那家小餐馆,点了几个菜。陈悦已经结婚了,老公就是当年那个学长,孩子一岁多。她拿出手机给初夏看照片,初夏看着那个胖乎乎的小孩,笑了。
“你呢?”陈悦问,“这么多年了,就没遇到合适的?”
初夏摇摇头:“工作太忙。”
陈悦叹了口气,没再问。
吃完饭,天已经黑了。初夏一个人走在街上,路过那所小学。校门已经换了新的,传达室的大爷也换了人。她站在门口,看着里面那棵银杏树。路灯照过去,只能看见一个模糊的轮廓。
她站了一会儿,然后转身离开。
回到家,她打开电脑,收到一封邮件。是秋深妈妈发来的,说看到新闻了,知道她出了书,真替她高兴。还说,过段时间会来这个城市,想见见她。
初夏回复:“好,我等着。”
关掉电脑,她从抽屉里拿出那个盒子。盒子里装着那些信、那本乐谱、那本日记、那些照片,还有那枚快要散开的银杏叶戒指。她把书放进去,和它们放在一起。
然后她拿起那本乐谱,翻到最后一页。那行字还在:“如果思念有声音,你早已震耳欲聋。”
五年了。这句话她看了无数遍,每一次都像第一次。
她轻声说:“秋深,我的书出版了。写给你的。”
窗外有风吹过,窗帘动了动。
一个月后,秋深妈妈来了。
她们约在那家茶馆见面。秋深妈妈老了很多,头发全白了,但精神还好。看到初夏,她笑了,拉住她的手:“孩子,你瘦了。”
初夏摇头:“阿姨,您才瘦了。”
她们坐下,点了茶。聊了很多,聊初夏的书,聊秋深妈妈现在的生活,聊这些年发生的事。然后秋深妈妈从包里拿出一个本子,递给初夏。
“这是他的。”她说,“我收拾老家房子的时候找到的。应该是更早的,高中的时候写的。你留着吧。”
初夏接过本子,封面是深蓝色的,有些磨损。翻开,是秋深的字迹,密密麻麻,全是乐谱。
她愣住了。
“这是……他写的曲子?”
秋深妈妈点头:“他高中时候写的,很多首。有些有名字,有些没有。最后一页,你看看。”
初夏翻到最后一页。那一页没有音符,只有一行字,写满了整页纸——
“林初夏、林初夏、林初夏、林初夏、林初夏、林初夏、林初夏……”
全是她的名字。一遍又一遍,写满了整页。有些写得工整,有些写得潦草,有些被划掉了又重新写。最下面,是一行小字:
“如果思念有声音,你早已震耳欲聋。——写于2015年秋,高三。”
初夏的手指在那些名字上轻轻划过。她想象着那个画面:高中的某个夜晚,秋深一个人坐在桌前,一遍一遍写着她的名字,用这种方式,把那些说不出口的话写下来。
她忽然想起,高三那年,秋深总是不经意地看她,眼神很深。她问他看什么,他说“没什么”。原来他在看她,在心里一遍一遍叫她的名字。
眼泪掉下来,落在纸上,晕开一个“夏”字。
秋深妈妈握住她的手,没说话。
过了很久,初夏抬起头,说:“阿姨,我想回一趟母校。小学那个。”
秋深妈妈点头:“去吧。他也会想让你去的。”
第二天,初夏一个人去了小学。
校门开着,新的传达室大爷认得她——她来过太多次了。大爷冲她点点头,什么也没问。
银杏树还在。
但和五年前不一样了。
树干上有一道很深的裂痕,从树根一直延伸到树冠,像是被雷劈过。一半的树枝光秃秃的,枯死了;另一半却还活着,枝繁叶茂,叶子正黄。
初夏站在树下,看着这棵树,很久很久。
她想起秋深说过的话:“它经历过冰川期,见证过地球的剧变,但依然存活到现在。”
原来树也会受伤,也会死掉一半。但只要还有一半活着,它就会继续活下去。
她蹲下来,摸了摸埋标本册的地方。土已经长满了草,看不出痕迹了。但她知道,那些叶子还在下面,在树根旁边,慢慢变成泥土,变成树的养分。
她站起来,从包里拿出那本乐谱——那本写满她名字的乐谱。翻到最后一页,看着那些名字。
然后她轻声说:“秋深,我来看你了。银杏又黄了,但有一半枯了。不过它还活着,我也还活着。”
风吹过,金黄的叶子纷纷落下,落在她肩上,落在她头发上。
她抬起头,看着那些飘落的叶子,忽然笑了。
“你知道吗,我写了本书,叫《银杏与少年》。写的是我们的事。很多人都读哭了,但我觉得,他们哭是因为他们没经历过。经历过的人,反而会笑——因为曾经拥有过,就已经很好了。”
顿了顿,她又说:“你走的时候,让我替你看看这个世界。这五年,我去了很多地方。去了北海道,冬天去的,雪很大。去了冰岛,没看到极光,但看到了彩虹。去了海边,很多次,每次都想你。每次想你的时候,我就听《夏末之诗》。我已经会弹了——只会弹前面几个音,但足够了。”
“对了,你妈妈身体还好。我经常去看她,她也经常来看我。她把你高中的乐谱给我了,就是那本写满我名字的。我看到了,高三那年你写的。原来你那么早就……”
她没说下去,只是笑了笑。
“秋深,我今年26岁了。你走的时候21岁。我现在比你大了。以后会越来越大,大到可以做你姐姐,做你阿姨,做你奶奶。但在我心里,你永远21岁,永远在那个海边弹琴,永远在银杏树下等我。”
“我会继续活下去的。替你活到老,替你看这个世界。等我老了,走不动了,我就回来,在这里坐着,和这棵树一起晒太阳。”
“那时候,你可能就在风里,在阳光里,在叶子落下的声音里。”
她说完,站了很久。
然后她弯腰,捡起一片刚落下的叶子,金黄色的,完整的,很好看。
她放进口袋里。
第十六片。
走出校门时,她回头看了一眼。银杏树静静地站在那里,一半枯一半荣,在夕阳里发着光。
她忽然想起很多年前,秋深说过的那句话:
“有些人是时光本身,来了,黄了,落了,成了我生命的年轮。”
她点点头,轻声说:“你是。我也是。”
然后她转身,走进了夕阳里。
回到家,初夏把新书和那本乐谱一起放进盒子里。盒子已经快满了——十一封信、两本乐谱、一本日记、一本相册、一堆照片,还有那枚快要散开的银杏叶戒指。她拿起戒指看了看,红线又松了。她找出新的红线,仔细地重新缠好,然后放回去。
窗外的天黑了。她没开灯,就坐在黑暗里,看着窗外的万家灯火。这个城市很大,很亮,但她的世界里,有些光灭了就再也亮不起来。
手机响了,是陈悦发来的消息:“今天首发式太棒了!你上热搜了知道吗?好多人在讨论你的书。”
她打开微博,果然看到《银杏与少年》上了热搜。评论很多,有人说看哭了,有人说想起了自己的青春,还有人说羡慕林初夏能有这样的爱情。
她一条一条看下去,看到一条时停住了。
“如果那个男孩还在,看到这本书,会说什么呢?”
她想了想,轻声说:“他大概会说,写得太慢了,等了好久。”
第二天,出版社打电话来,说加印了,还要安排几场签售。她答应了。工作总是好的,可以让人忙起来,没时间想太多。
签售会在几个城市轮流举办。她去了北京、上海、广州,见了很多人,说了很多话。每一场都有人问她同一个问题:“这是真实的故事吗?”
她每次都回答:“故事是故事。”
但有一次,一个女孩问:“姐姐,你觉得他还在吗?”
她愣了一下,然后说:“在。在风里,在阳光里,在每一片银杏叶落下的声音里。”
那个女孩哭了。
签售会最后一场在她所在的城市。结束后,她一个人去了理工大。琴房楼还在,但翻新过了,比以前亮堂。她站在楼下,听见有人在弹琴,是一首没听过的曲子,弹得很认真。
她站了一会儿,然后转身离开。
回到家,她打开那本新发现的乐谱——就是秋深妈妈给的那本,高中时写的。她仔细翻看,发现里面夹着一张纸条,叠得很小,几乎和纸页融为一体。她小心地展开,是秋深的字迹:
“初夏,如果你看到这张纸条,说明我已经不在了,而且你正在翻我的乐谱。这应该是高中时写的,那时候我总是一个人坐在琴房里,想着你。每一首曲子都是写给你的,但我不敢告诉你。有些曲子有名字,有些没有。没有名字的那些,是因为我不知道该怎么命名——它们都是关于你,但又都不足以形容你。
我一直记得高二那年,你的作文被当范文朗读。老师念的时候,我低着头,假装在看书,其实心跳得很快。因为我知道你写的是我。虽然你没写名字,但我就是知道。
那一刻我忽然明白,原来你也在看我。原来不是我一个人。
所以这张纸条,其实是那时候就想写的。但一直没写,怕被发现。现在写在这里,如果你看到了,就当是我在高中时就说过的话吧:
林初夏,我喜欢你。从七岁开始,喜欢了很多很多年。
——秋深”
初夏看着这张纸条,眼泪一滴一滴落下来。她想起高二那年,她写那篇作文时,偷偷看秋深的侧影。那时候他低着头,耳朵有点红。她以为他没听见,原来他听见了,什么都听见了。
她把纸条小心地折好,放回原处。然后把乐谱抱在怀里,很久很久。
秋天快结束的时候,初夏收到一封邮件,是一个纪录片导演发来的,想采访她,做一个关于青春记忆的片子。她犹豫了一下,答应了。
拍摄那天,导演问了很多问题。最后一个问题是:“如果可以给过去的自己带一句话,你会说什么?”
她想了想,说:“别害怕。不管发生什么,你都会好好的。因为你被一个人认认真真地爱过,那种爱,会变成你身体里的一部分,陪你走完这一生。”
导演说好,停。
采访结束后,初夏一个人去了海边。就是他们当年去的那个海边。沙滩上人很少,风很大,海浪一波一波涌上来。她从包里拿出那本《银杏与少年》,翻到扉页,上面是她自己写的那行字:“给陆秋深——我的整个青春。”
她把书放在沙滩上,让海风吹着书页,一页一页翻动。然后她站起来,对着大海说:“秋深,我把我们的故事写下来了。你看,就是这本。我知道你一定能看到——在风里,在海浪里,在每一片云后面。”
海浪声很大,像是回应。
她站了很久,直到太阳开始西沉。然后她弯腰,捡起书,拍了拍上面的沙。扉页上多了一粒小小的沙,嵌在纸缝里。她没有弄掉它。
“就当是你留下的。”她轻声说。
回去的路上,她收到一条消息,是秋深妈妈发来的:“孩子,今天去看了秋深。告诉他你的书出版了。他一定很高兴。”
初夏回复:“阿姨,我也告诉他了。在海边。”
冬天来了。
银杏叶落尽了,只剩下光秃秃的枝丫。初夏每天还是会路过那棵树,有时候停下来看一眼,有时候只是匆匆走过。但不管看不看,她知道它在那里,像一座灯塔。
十二月底,她收到一个快递。寄件人是秋深妈妈。打开,是一盒桂花糕,还有一张纸条:“过年了,吃点甜的。”
她拿起一块,咬了一口,还是那个味道。这么多年了,秋深妈妈做的桂花糕,从来没变过。
她一边吃,一边看着窗外。窗外的天灰蒙蒙的,可能要下雪。她忽然想起秋深说过的话:“如果有一天我不在了,你就抬头看天。我就在云后面。”
她抬头看天。没有云,只有灰。
但她知道,他在。
新年过后,初夏开始筹备第二本书。编辑问她写什么,她说还没想好。但其实她知道,还是会写关于他的故事。只是换一种方式,换一个角度,写那些没来得及写进去的细节。
二月底,她收到一个陌生号码发来的短信:“林初夏吗?我是陆秋深的表姐。整理老房子时发现一些东西,应该是你的。方便的话,给我个地址。”
她愣住了。秋深的表姐,她只见过一次,是在葬礼上。
她回复了地址。
三天后,收到一个快递。箱子不大,但很沉。打开,里面是一叠素描纸,用橡皮筋捆着,已经发黄。她解开橡皮筋,第一张纸上是银杏树,铅笔画的,笔触稚嫩。右下角写着日期:2005年9月2日。
她一张一张翻下去。2005年9月3日,银杏树,角度不同。9月4日,还是银杏树。9月5日,树下多了两个小人,手拉着手。
她忽然明白了——这是秋深七岁那年画的银杏,每一天一张,从他们相遇那天开始。
她翻到最后一页,日期是2009年8月31日。那一天的画里,两个小人站在树下,一个扎着辫子,一个背着书包。旁边写着一行小字:“明天就要转学了。我把这四年画的叶子送给她,希望她别忘了我。”
初夏看着那行字,眼泪模糊了视线。
她想起那年秋天,秋深转学前,送给她一盒画。盒子里是四年的银杏叶画,每天一片,一共1460张。她一直珍藏着,但后来搬家时弄丢了。原来他还有另一份,他自己留着的这份。
表姐在快递里还附了一张纸条:“这些是他小时候画的,一直压在老房子的床底下。我妈说,他画了四年,每天一片,从不间断。后来送了你一份,自己留了这份。我想,应该给你。”
初夏把那些画小心地收好,和那个盒子放在一起。
三月初,学校里的银杏开始发芽。初夏路过时,忽然想起那棵被雷劈过的树。她想去看看,春天来了,它是不是还活着。
周末,她去了小学。
银杏树还在。那道裂痕还在,但活着的那一半枝条上,已经冒出了嫩绿的新芽。阳光照下来,那些新芽几乎透明。
她站在树下,看了很久。
然后她蹲下来,摸了摸埋标本册的地方。土松动了,有什么东西顶破了地面。她仔细看,是一株小小的银杏苗,从埋标本册的位置长出来的。
她愣住了。
那是标本册里的种子发的芽?还是树根蔓延出来的?她不知道。但那一瞬间,她忽然想起秋深说过的话:“也许有一天,我们也会成为它年轮里的一圈。”
她看着那株小苗,轻声说:“秋深,你回来了吗?”
风吹过,小苗轻轻摇晃。
她拿出手机,拍了张照片,发给秋深妈妈。很快收到回复:“真好。他在陪着你呢。”
四月初,初夏接到一个电话,是母校师大打来的,想请她回去做一场讲座,关于写作和青春。她答应了。
讲座那天,她站在讲台上,看着台下那些年轻的面孔,忽然有些恍惚。十年前,她也坐在这里,听别人讲他们的故事。那时候秋深就在隔壁的理工大,他们每周五见面,他给她带桂花糕。
讲座结束后,有一个女孩举手问:“林老师,您书里写的那些,都是真的吗?”
初夏看着她,沉默了几秒,然后说:“是真的。那个人真的存在,那些事真的发生过。只是结局不太一样。”
女孩又问:“那您后悔吗?如果知道结局会是这样,您还会选择开始吗?”
这个问题让初夏愣住了。
她想了很久,久到台下开始有窃窃私语。然后她开口了。
“不会后悔。”她说,“如果让我重来一次,七岁那年,我还是会走过去,给他那颗糖。因为那些年的每一天,都是真的。他的笑是真的,他的好是真的,他给我的那些时光,都是真的。结局是假的,但过程是真的。足够了。”
台下很安静,然后响起了掌声。
讲座结束,初夏走出教学楼,发现外面下雨了。春雨,细细的,软软的,落在脸上很舒服。她没打伞,就那么在雨里走着。
路过那棵银杏树时,她停下来。树已经长高了,枝叶繁茂,在雨里轻轻摇晃。她站在树下,想起大一那年,她和秋深在这里躲雨,他把外套脱下来盖在她头上,自己淋得湿透。
“傻瓜。”她轻声说。
雨慢慢停了。她继续往前走,走出校门,走进人群里。
五月,初夏收到秋深妈妈的消息,说要来这个城市办点事,顺便看看她。她们又约在那家茶馆见面。
秋深妈妈这次带了很多东西:秋深小时候的照片、成绩单、写的作文、画的画。她们一边翻一边聊,聊到很晚。
临走时,秋深妈妈忽然说:“孩子,这么多年了,你一个人,真的可以吗?”
初夏笑了笑:“可以的。我有他陪着呢。”
秋深妈妈看着她,眼眶有些红,但没说什么。只是抱了抱她,说:“那就好。”
那晚回家后,初夏打开那个盒子,把所有东西都拿出来,一样一样看过去。那些信、那些乐谱、那本日记、那些照片、那些画、那枚戒指。她看了很久,然后把它们一样一样放回去。
最后放进去的是那本《银杏与少年》。她翻开扉页,看着那行字:“给陆秋深——我的整个青春。”
然后她轻声说:“不只是青春。是一生。”
六月底,初夏的第二本书完稿了。书名很简单,叫《银杏又黄》。还是关于他的故事,但这次写的是他不在之后的日子。写那些信,那些思念,那些慢慢学会与悲伤共存的过程。
编辑看完稿子,沉默了很久,然后说:“这本书会比第一本更痛。”
初夏说:“我知道。但痛过之后,会好的。”
七月,书出版了。首发式还是在那个书店。陈悦又来了,抱着更大的花束。很多老读者也来了,还有新读者。
签售的时候,一个男孩走到她面前,看起来二十出头,穿着白衬衫,清瘦,挺拔,手指修长。他递过书,说:“姐姐,我女朋友特别喜欢你的书。她让我一定要来要个签名。”
初夏看着他的手,有一瞬间的恍惚。然后她回过神,接过书,在扉页上写了一行字:“祝你们幸福。”
男孩接过去看了一眼,笑了:“谢谢姐姐。”
他转身离开时,初夏忽然叫住他:“等一下。”
男孩回头。
她看着他,轻声问:“你右耳后……有痣吗?”
男孩愣了一下,摸了摸右耳后:“没有啊。怎么了?”
初夏摇摇头,笑了笑:“没什么。认错人了。”
男孩点点头,走了。
她站在那里,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门口。然后她低下头,继续签下一本书。
八月十五号,秋深的生日。
初夏每年这一天都会去海边。今年也一样。她带上那本新书《银杏又黄》,在沙滩上坐了一下午。海浪一波一波涌上来,又退回去,像是永不停歇的呼吸。
她翻开书,读到其中一段:
“后来我才明白,思念不是一条直线,而是一个圆。你往前走,以为离他越来越远,但走着走着,你会发现他又在前面等着你。因为他已经变成了你的圆心,不管你走多远,都绕着他转。”
她合上书,对着大海说:“秋深,我又写了一本书。还是写给你的。你不会嫌我烦吧?”
海浪声很大,像是在说“不会”。
太阳开始西沉,她把书放在沙滩上,让海风吹着书页。然后她站起来,走到水边,让海浪没过脚踝。水很凉,但她没缩回去。
她想起那年夏天,他们在这里散步,他忽然蹲下来,在水里捡起一块石头,说这块像银杏叶。她接过来看,其实不像,但她还是收下了。后来那块石头一直放在她的书桌上,搬家也没丢。
“我还留着那块石头。”她轻声说,“就在书桌上。每天都能看到。”
太阳沉入海平面的时候,她弯腰捡起书,转身往回走。沙滩上留下一串脚印,很快被海浪抹平。
回到家,她打开电脑,收到一封邮件。是一个陌生的地址,标题是“陆秋深的信”。她心跳漏了一拍,点开。
“林初夏女士您好:
我是陆秋深高中时的钢琴老师。前些日子整理旧物时,发现一盘录音带,是秋深高三时在我这里录的。他说想录一首自己写的曲子,留作纪念。我一直保存着,最近才翻出来,转录成了音频文件。我想应该交给您。
附件是音频文件。祝好。”
初夏盯着那几行字,手指在鼠标上停了几秒。然后她点开附件,下载,播放。
沙沙的杂音之后,钢琴声响起。
是《夏末之诗》。但比她在海边听过的那个版本更简单,更青涩,有些地方甚至弹错了,又继续往下弹。那是十七岁的秋深,一个人坐在琴房里,对着录音机,认真地弹着自己写的曲子。
她闭上眼睛,听着那些音符一个个流出来。弹到最后一段变奏时,速度慢了下来,每一个音都拉得很长,像是在说舍不得。
曲子结束,录音里安静了几秒。然后她听见秋深的声音,很轻,像是在自言自语:
“这首曲子叫《夏末之诗》,写给一个女孩。她叫林初夏。如果以后我……不在了,希望她能听到。那样她就知道,我一直一直都在想她。”
录音结束了。
初夏睁开眼睛,发现自己在流泪。她按下重播,又听了一遍。再听一遍。再听一遍。
那一夜,她听了无数遍。直到天亮,直到那首曲子的每一个音符都刻进脑子里。
第二天,她给钢琴老师回邮件,说了谢谢。然后把音频文件存进手机、电脑、U盘,存进所有能存的地方。
九月初,学校开学了。初夏路过小学时,又进去看了那棵银杏。被雷劈过的那一半还是光秃秃的,但活着的那一半叶子已经开始变黄。树下那株小苗长高了一些,已经有三片叶子了。
她蹲下来,轻轻摸了摸那小苗的叶子。
“你长得真慢。”她笑着说,“但没关系,慢慢长。我会一直来看你的。”
传达室的大爷换了人,但新来的大爷也认识她了。每次看到她来,就点点头,什么也不问。
十月,银杏全黄了。
初夏选了一个晴天,又去了小学。这次她带了相机,想好好拍几张照片。拍树,拍叶子,拍那株小苗,拍树干上那两道刻痕——“夏”和“深”。
拍完,她坐在树下的长椅上,看着阳光穿过叶子,在地上投下斑驳的影子。她忽然想起很多年前,她问秋深:“你说,它会记得每一个在它树下待过的人吗?”
秋深说:“会。因为它有时间。它有的是时间,慢慢记住每一个人。”
她笑了。
“那它一定记得我们。”她轻声说,“记得我们在这里等妈妈,记得我们交换叶子,记得我们拉钩说每年都要来。记得你,记得我,记得所有的事。”
风吹过,叶子纷纷落下。
十一月,初夏的生日快到了。这次她没有提前想到,是陈悦提醒她的。
“你生日想怎么过?”陈悦在电话里问。
“随便吧,没什么想法。”
“那我请你吃饭吧。就咱俩,不带老公不带孩子。”
初夏笑了:“好。”
生日那天,她们去了以前常去的那家小餐馆。老板还认得她们,笑着说好久不见。她们点了几个菜,一边吃一边聊。陈悦说她女儿会走路了,会叫妈妈了,整天在家里捣乱。初夏听着,笑着,给她夹菜。
吃到一半,陈悦忽然放下筷子,看着她:“初夏,我问你个问题,你别生气。”
“问。”
“这么多年了,你就没想过……找个人吗?”
初夏愣了一下,然后说:“想过。但每次一想,就觉得不对劲。”
“怎么不对劲?”
“就是……”她想了想,“我好像已经把所有的喜欢都给他了。没有剩下的了。”
陈悦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说:“那他会希望你这样的吗?”
初夏看着她,想起秋深信里的话:“如果遇到一个人,他能让你笑,能陪你看银杏,能在他难过的时候第一个想到你——那我会很高兴的。”
她笑了笑:“他大概会希望我好好的。但他也知道,我这样,也是好好的。”
陈悦叹了口气,没再问。
吃完饭,她们在门口告别。陈悦抱了抱她,说:“生日快乐。”
初夏点头:“谢谢。”
回家的路上,她一个人慢慢走着。路过小学时,她停下来,站在门口看了一会儿。银杏树在夜色里只是一个模糊的轮廓,但她知道它在那里。
她忽然想起那封信里的话:“25岁是个很特别的年纪,不算年轻了,但也还不老。”
她已经26岁了。比25大一岁,比秋深大五岁。
她笑了笑,轻声说:“秋深,我比你大了。你以后得叫我姐姐。”
夜风吹过,像是回应。
十二月底,她又收到一封信。这次不是秋深妈妈寄的,也不是秋深的定时信——那些信已经收到30岁了,还有四年。这封信的寄件人是一个陌生的名字,地址是秋深老家那边。
她拆开,里面是一张照片,还有一张纸条。
照片上是秋深,大概**岁的样子,站在银杏树下,手里举着一片叶子,对着镜头笑。那是她没见过的笑容,灿烂得像个普通的小孩。
纸条上写着:“林初夏女士,我是秋深老家的邻居。前几天整理旧屋,发现这张照片夹在一本书里。背面写着‘给初夏’。应该是想给你的。寄给你。”
她把照片翻过来,背面果然有一行字,是秋深的笔迹:
“给初夏——这是我笑得最好看的一张,送给你。秋深,2008年。”
她看着那张照片,笑了。笑着笑着,眼泪流下来。
那是他八岁的时候。他们认识一年后。他已经知道要把最好看的笑容留给她。
她把照片贴在胸口,闭上眼睛。
“秋深,”她轻声说,“你笑起来真的很好看。比银杏叶还好看。”
窗外有烟花升起,新的一年要来了。
元旦过后,初夏收到一封来自出版社的邮件,说她的书被翻译成几种语言,要在国外出版了。编辑问她愿不愿意去参加几个国际书展,顺便做一场巡回分享会。
她看着邮件,愣了很久。
秋深留给她的信里说:“替我去看看这个世界。把那些我没能看到的风景,记在心里。”
她回复编辑:“我愿意。”
二月,她开始办签证,规划行程。第一站是日本,然后欧洲,然后北美。她列了一个长长的清单:北海道、冰岛、巴黎、纽约……那些秋深说过想带她去的地方,她都要一一走到。
临行前,她又去了一次小学。
银杏树还在,冬天的枝丫光秃秃的,但站在树下,她能感觉到它在等待春天。那株小苗又长高了一些,已经有四片叶子了。她蹲下来,轻轻摸了摸叶子。
“我要走了,”她轻声说,“去替秋深看世界。可能很久不能来看你。但我会回来的。每次回来,都来看你。”
风吹过,干枯的叶子在地上滚动。
她站起来,最后看了一眼树干上那两道刻痕——“夏”和“深”。它们还在,被树皮挤得更深了,但依然清晰。
她转身离开,没有回头。
三月,她在东京。四月,她在巴黎。五月,她在冰岛。每到一处,她都会拍一张照片,发在社交账号上,配文:“替某人看的风景。”粉丝们都知道那个“某人”是谁,评论里总是很多泪目。
在冰岛,她没看到极光,但看到了午夜阳光。太阳在地平线上久久不落,把天空染成橙红色。她坐在海边,拿出手机,播放那首《夏末之诗》。
琴声在空旷的海边飘散,和海浪声混在一起。她闭上眼睛,感觉秋深就在身边。
“好看吗?”她轻声问。
风很大,像是回答。
六月,她在纽约。七月,她回国了。回到家,打开那个盒子,把一路收集的纪念品放进去:一片北海道的雪花(其实是冰箱贴)、一块冰岛的火山石、一张巴黎的银杏书签。盒子越来越满了。
她看着这些,忽然笑了。
“秋深,”她说,“你给我的任务,我完成了一点点。还有很多没去,但我会继续的。”
八月十五,又是秋深的生日。她没去海边,而是去了小学。银杏树已经枝繁叶茂,叶子绿得发亮。她站在树下,从包里拿出那枚银杏叶戒指——红线又松了,她又重新缠好,这次缠得很紧。
“秋深,”她说,“我今天28岁了。你28岁的时候,会是什么样子呢?我想象过很多次。大概会更帅,更温柔,可能已经成了钢琴家,开过很多场演奏会。但你在我心里,永远是21岁的样子。”
顿了顿,她又说:“不过没关系。你变老的样子,我也可以在想象里帮你补上。”
风吹过,叶子沙沙响。
九月,她收到30岁的那封信——提前一年,因为30岁生日快到了。信封上写着“30岁的初夏”。
她拆开,手有些抖。
“30岁的初夏:
30岁了。真好,你活到了30岁。替我活到了30岁。
30岁是什么感觉?会不会觉得老了?其实不会。30岁还很年轻,还有很多事可以做。如果我在,我们大概已经结婚了吧,可能还有了孩子。但我不在,所以你替我去做那些事——去爱,去生活,去感受这个世界。
30岁,应该已经去过很多地方了吧?北海道去了吗?冰岛去了吗?沙漠去了吗?大海应该去了很多次。如果还没去完,别急,慢慢来。你有一生的时间。
记得我跟你说的吗?不要一直想着我。偶尔想想就好。比如银杏黄的时候,比如听到钢琴声的时候。那时候你可以笑一笑,说‘那个傻瓜,终于不用再受罪了’。
30岁生日快乐。替我吃一块蛋糕。
对了,如果有一天,你路过小学,帮我看看那棵银杏。告诉它,我很好,让它别担心。
下辈子,银杏一黄我就来找你。不等了。
秋深”
她看完信,沉默了很久。然后她笑了笑,轻声说:“傻瓜,你一直都在,不用下辈子。”
十月,银杏又黄了。
初夏再次去了小学。这已经是她不知道第几次来了。银杏树还是那棵银杏树,叶子金灿灿的,在阳光下发光。那株小苗已经长成了一棵小树,有一米多高了,叶子也黄了。
她站在树下,看着那些飘落的叶子,忽然想起一个问题:如果秋深还在,他们现在会是什么样子?
大概已经结婚了吧。可能住在某个小城市,有一架钢琴,一个书房,院子里种了一棵银杏。他每天弹琴,她每天写字。周末一起去小学看那棵老银杏,带一盒桂花糕,坐在树下吃。
可是没有如果。
但她不遗憾。因为那些年,是真的。那些笑,是真的。那些银杏叶,也是真的。
她从包里拿出那本《银杏与少年》和《银杏又黄》,放在树下。然后她蹲下来,对着那棵小银杏说:“替我把它们保管好。等我老了,走不动了,就回来和你们一起晒太阳。”
风吹过,叶子纷纷落下,落在书上,落在她肩上。
她站起身,最后看了一眼那棵老银杏。树干上的刻痕已经快被树皮盖住了,但仔细看,还能看见——“夏”和“深”。
她笑了笑,转身离开。
走出校门时,她忽然停住,回头说了一句:“秋深,银杏又黄了。明年我再来。”
然后她走进了夕阳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