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章:秋深不见
从小学回来,天已经黑了。
初夏推开宿舍门,陈悦正在打电话,看到她进来,匆匆说了几句就挂断。兔子夜灯亮着,暖黄色的光照着那张熟悉的小桌。桌上放着一个保温盒,旁边还有一张纸条,陈悦的字迹:“粥在盒里,记得吃。”
“回来了?”陈悦小心翼翼地问,“吃饭了吗?”
初夏点点头,又摇摇头。她其实没吃,但不觉得饿。
陈悦站起来,把保温盒打开,推到初夏面前:“还热着,多少吃一点。”
初夏看着那碗粥,白粥上面飘着几片青菜叶,和她前几天喂给秋深的一模一样。她拿起勺子,一口一口吃着,味同嚼蜡。陈悦在旁边坐着,没说话,只是偶尔看她一眼,又移开目光。
吃完,初夏去洗漱。水龙头的水很凉,浇在脸上,她忽然想起秋深住院时,她每天用冷水洗脸让自己清醒。现在不用了,她已经很清醒了。清醒到每一个细节都记得清清楚楚。
爬上床,她从枕头底下拿出那本乐谱。这两天她每晚都抱着它睡,封面已经被她摸得有些发软。她翻到最后一页,看着那行字:“如果思念有声音,你早已震耳欲聋。”
她盯着这几个字,看了很久。然后她把乐谱贴在胸口,闭上眼睛。
黑暗里,她听见自己的心跳。一下,两下。她想起ICU门口那几天,每次看到心电监护仪,她都在心里祈祷那条线不要变成直线。但最后,它还是变成了直线。
她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枕头很快湿了一片。
第二天醒来,阳光透过窗帘缝隙照进来。初夏躺着没动,看着那道光线慢慢移动。她想起小时候,她和秋深在银杏树下等妈妈,阳光也是这样从叶子缝隙漏下来,落在他们身上。那时候他们什么都不懂,只知道等妈妈来了就有糖吃。
手机震动。她拿起来看,是秋深妈妈发的消息:“初夏,今天有空吗?来家里拿些东西,秋深还有一些遗物,我想你可能想要。”
她回复:“好,下午去。”
下午两点,她到了秋深家。秋深妈妈开的门,眼睛还肿着,但看到她,还是努力笑了笑:“进来吧。”
屋子里很安静,和以前一样,但少了那个人的气息。秋深妈妈带她走进秋深的房间,房间收拾得很干净,床单换过了,书桌上的东西也整理过。但墙上还挂着他画的银杏叶,书架上还摆着她送的那些书。
“这些是他留下的。”秋深妈妈指着书桌上的几个盒子,“你慢慢看,我去倒水。”
初夏在书桌前坐下。第一个盒子里装的是她这些年送他的东西:手工书《银杏叶的故事》、生日卡片、写满字的纸条、一颗薄荷糖的包装纸——那是七岁那年她给他的第一颗糖,他竟然一直留着。她拿起那张包装纸,已经褪色了,折痕处快要裂开。她想起那天,他把糖放进口袋里捂热了才给她,说“凉的吃了对胃不好”。
第二个盒子里是照片。大多是他们一起拍的,小学的银杏树下、初中的运动会(他在旁边看,她在跑)、高中的图书馆、大学的海边。每一张后面都有日期和地点,是秋深的字迹。翻到最后一张,是手术前七天在海边拍的,他搂着她,两人对着镜头笑。那时候她不知道,那是他们最后的合影。
第三个盒子最小,里面只有一封信,浅黄色的信封,上面写着“初夏(22岁生日)”。她愣住了——这是那些信里的第二封?她之前收到的是21岁、23岁、25岁……那22岁的信为什么单独在这里?
她拆开信封。
“22岁的初夏:
如果你看到这封信,说明我已经不在了,而且你正在我的房间里。我想象着这个画面——你坐在我的书桌前,窗外可能是晴天,可能是阴天,但你在这里。
22岁,你应该大学毕业了吧?穿着学士服拍照的时候,记得笑好看一点。我一直觉得你笑起来最好看,有梨涡,眼睛弯弯的。
我不知道22岁的你在哪里,在做什么工作,是不是还保持着写字的习惯。但我知道一件事:你一定很想我。因为我也很想你——在写这封信的时候,我就已经开始想你了。
别担心,我不会走远。我会变成风,变成光,变成你每天呼吸的空气。你写字的时候,我就在笔尖;你看银杏的时候,我就在叶子里;你难过的时候,我就在你心里——虽然那时候我可能也在难过,因为我见不得你哭。
22岁,是很好的年纪。去谈恋爱吧,去工作吧,去旅行吧。去做所有你想做的事。如果遇到一个人,他能让你笑,能陪你看银杏,能在他难过的时候第一个想到你——那我会很高兴的。真的。
当然,如果你一个人也能过得很好,那我也很高兴。
最后,替我去看看这个世界。把那些我没能看到的风景,记在心里。等你老了,写成一本书,烧给我看。
对了,我妈做的桂花糕,你以后想吃就去找她。她说过,只要你来,她随时做。
22岁生日快乐。
秋深”
信纸上有几处水渍,不知道是秋深的还是她的。初夏把信折好,放回信封,贴在心口。她忽然明白,这些信不是让她一次读完的。它们是秋深留给她的路标,让她在每一年生日的时候,都能停下来,想一想,然后继续往前走。
秋深妈妈端着水进来,看到她手里的信,轻声说:“他写了很久。有几次我半夜起来,看他房间灯还亮着,在写信。我问他写什么,他说,写给未来的初夏。”
初夏点点头,没说话。她把信收好,站起来。
“阿姨,我拿这些就够了。”她指了指那三个盒子。
秋深妈妈点点头,送她到门口。临别时,秋深妈妈忽然抱住她,抱得很紧。初夏感觉到她在颤抖,但没有哭出声。过了很久,秋深妈妈松开她,说:“孩子,好好活着。这是他最想看到的。”
初夏点头,转身离开。
下楼的时候,她忽然想起一个问题:秋深写这些信的时候,是什么样的心情?他知道自己可能等不到手术成功,所以提前写好了未来十年的信。每一封都是他对她说的话,每一封都是他活着的证明。
她抬头看天,天很蓝,冬天的阳光很淡。她想起他说过:“如果我走了,你就抬头看天。我就在云后面。”
可是今天没有云。
十二月到了。学校里的梧桐叶已经落尽,光秃秃的枝丫指向灰蒙蒙的天空。初夏每天按时上课、吃饭、睡觉,像一个正常的大二学生。只有她自己知道,她的一部分已经停在了十一月二十三号。
室友们对她小心翼翼。陈悦不再调侃她和秋深,苏雯和李涵说话时也会避开“男朋友”这类词。她们的好意初夏都懂,但她不知道怎么告诉她们:不用这样,提他也没关系。她反而怕她们不提,怕他就这样从世界上彻底消失。
十二月中旬,期末考试周开始。初夏逼着自己复习,因为秋深说过“要好好读书”。她每天泡在图书馆,坐在他们以前常坐的位置——靠窗,能看见外面那棵银杏。只是现在银杏只剩树枝,什么也看不见。
有天晚上,她复习到闭馆,一个人走回宿舍。路过操场时,她忽然停下来。操场上有人在跑步,戴着耳机,从她身边经过。那个背影有一瞬间让她恍惚——清瘦,挺拔,步伐轻快。她站在那里,看着那个背影越跑越远,直到消失在夜色里。
然后她蹲下来,把脸埋进膝盖里。
不是他。永远不可能是他了。
十二月二十三日,冬至。陈悦拉着宿舍的人去吃饺子,初夏不想去,但被硬拽着去了。食堂里人很多,热腾腾的饺子端上来,大家说说笑笑。初夏夹起一个饺子,咬了一口,是白菜猪肉馅的——秋深最喜欢的馅。
她忽然想起,去年冬至,秋深专门从理工大坐车过来,说要陪她吃饺子。那时候他们刚上大学,一切都很新鲜。他们坐在这个食堂的同一个位置,秋深把自己碗里的饺子夹给她,说“你太瘦了,多吃点”。她笑着推回去,两个人推来推去,最后一人一半。
现在她面前只有一碗饺子,没有人给她夹,也没有人和她推来推去。
她低头,一口一口把饺子吃完。陈悦在旁边看着,欲言又止。
吃完回宿舍的路上,天很冷,呼出的气变成白雾。初夏抬头看天,没有星星,只有几片云慢慢移动。她忽然想起那个海边夜晚,秋深靠在长椅上,说“接下来的日子,我们不要想太多未来的事”。那时候她靠在他肩上,听着他的心跳,以为还有无数个明天。
可是明天,已经没有了十二个。
平安夜,宿舍其他人出去聚餐跨年。初夏说自己要复习,没去。等她们走了,她一个人坐在床上,看着那盏兔子夜灯发呆。然后她起身,穿上最厚的衣服,出了门。
她坐地铁去了理工大。学校已经放假了,校园里很安静,只有几盏路灯亮着。她走到琴房楼,楼门锁着,整栋楼黑漆漆的。她站在门口,想象里面还有琴声,秋深还在弹那首《夏末之诗》。
她在门口站了很久,直到手脚冻僵。然后她转身,慢慢走回地铁站。
回去的地铁上,人很少,车厢空荡荡的。她靠着车门边的立柱,看着窗外黑漆漆的隧道。她忽然意识到:这是第一次,她坐这趟车不是为了去见他。从今往后,每一次都不是了。
元旦前夜,室友们跨年回来,发现初夏在阳台上站着。她们推门出去,叫她进来,外面冷。初夏回头,笑了笑,说:“新年快乐。”
那是秋深走后,她第一次笑。
陈悦愣住了,然后也笑了,拉着她进来:“快来快来,我们买了烧烤,一起跨年!”
那晚她们围坐在一起,吃烧烤,看跨年晚会。倒计时的时候,电视里传来欢呼声,窗外有烟花升起。初夏看着那些转瞬即逝的光,在心里默默说:秋深,新年快乐。我又活过了一年。
一月,成绩出来,初夏全都过了。她给秋深妈妈发消息报喜,秋深妈妈回复:“好孩子,真棒。秋深知道了,一定很高兴。”
二月,春节。初夏回了老家,爸妈小心翼翼地不提任何关于秋深的事。但年夜饭桌上,妈妈还是没忍住,问了一句:“那个……你那个同学,还好吗?”
初夏愣了一下,然后说:“他走了。”
妈妈手里的筷子掉在桌上。
那个春节,初夏过得浑浑噩噩。她每天把自己关在房间里,看那些信,看那些照片,看那本乐谱。有时候她会试着在钢琴上弹《夏末之诗》的开头几个音——她不会弹琴,只能一个一个按,按出来的声音断断续续,不成调子。但她觉得,秋深能听见。
三月开学,她回到学校。银杏树还没发芽,但树枝上已经有小小的芽苞。她每天路过都会看一眼,看那些芽苞一天天变大。
三月中旬,她21岁生日快到了。陈悦问她想要什么礼物,她说不用。但陈悦还是偷偷准备了。
生日前一天,她收到一个快递。寄件人:陆秋深。发件日期是去年十一月十四日,手术前三天。
她打开,里面是十一封信,按年份编号:21,22,23……30。和之前那封22岁的信放在一起,正好是十一年。
她先拆开21岁的那封。
“21岁的初夏:
生日快乐。
如果你在生日前收到这封信,说明我没能醒过来。对不起。但别哭太久,今天是你生日,要开心。
今年的生日礼物,我没法亲手给你了。但我让妈妈把我7岁那年画的第一片银杏叶寄给你——就是咱们初遇那年秋天画的。你说巧不巧,我画的第一片叶子,就是在等你的时候画的。那天妈妈迟到了很久,我一个人坐在树下,无聊就画叶子。刚画完,你就出现了。
所以那片叶子,其实画的是你。因为画完它,我就遇见了你。
21岁,是很好的年纪。去做你想做的事,去见你想见的人,去吃你想吃的东西。替我多看看这个世界。
还有,如果哪天你路过小学,帮我看看那棵银杏。告诉它,我很好,让它别担心。
生日快乐,我的夏天。
秋深”
信封里果然夹着一片小小的银杏叶画,纸已经发黄,但画得很认真,每一根叶脉都清清楚楚。右下角用铅笔写着日期:2005年9月1日。
那是他们相遇的那天。
初夏把画贴在胸口,闭上眼睛。她想起七岁那年,她陪他在银杏树下等妈妈,他递给她一颗薄荷糖,糖在他口袋里捂得温热。她问他在画什么,他说画叶子。她说画得真好看,他说那送给你。她摇头说不要,这是你的。
后来她才知道,他画了四年叶子,每天一片,全是那棵银杏。但这一片,是第一片。
她把画小心地收好,和那枚银杏叶戒指放在一起——戒指已经干了,快要散开,但她用红线重新缠好,一直带在身边。
生日那天,陈悦买了一个小蛋糕,宿舍几个人给她庆祝。初夏许愿的时候,闭上眼睛,心里默默说:希望秋深在那边过得好,希望我能替他看遍这个世界。
吹灭蜡烛,陈悦问许了什么愿。初夏笑了笑,说:“不能说,说了就不灵了。”
那一刻她忽然想起,去年生日在病房,秋深也这样问她。她当时许的愿是:希望秋深手术成功,希望他们能一直在一起。
这个愿望,只实现了一半。
四月,银杏终于发芽了。
初夏是在去图书馆的路上发现的。那棵老树光秃秃的枝丫上,冒出无数嫩绿的小芽,在阳光下几乎透明。她站在树下看了很久,想起秋深说过的话:“它经历过冰川期,会一直活下去。”
她也会活下去的。
期中考试周,她每天泡在图书馆。那个靠窗的位置已经成了她的专属,室友们都知道,如果有人找初夏,先去图书馆靠窗那一排看看。有时候复习累了,她会抬头看窗外那棵银杏,看叶子一天天变大,从嫩绿变成深绿。
五月初,她收到第二封定时信——23岁。
信封上写着“23岁的初夏”,邮戳显示是去年十一月寄出的。她拆开的时候,手有些抖。
“23岁的初夏:
不知道你现在在哪里,在做什么。毕业了吗?工作了吗?有没有去看过大海?
我一直想带你去北海道看雪,去冰岛看极光,去所有能让你眼睛发光的地方。如果还没来得及去,答应我,以后自己去。
23岁,应该是刚工作不久的年纪吧。可能很累,可能遇到很多困难,可能有时候想哭。但记住,你是林初夏,是那个七岁就敢陪陌生男孩等妈妈的女孩,是那个为我打架的女孩,是那个在ICU门口守了六天的女孩。没什么能打倒你。
如果工作累了,就请个假,出去走走。去海边,去山上,去任何一个能让你放松的地方。带上我的信,读给我听。我会在风里听着。
还有,如果遇到一个人——别急着关信。我是认真的。如果那个人能让你笑,能陪你去看银杏,能在你难过的时候抱抱你,那我会很高兴。当然,我会有点嫉妒。但更多的是高兴。因为你值得被好好爱着。
23岁生日快乐。替我多吃一块蛋糕。
秋深”
初夏读完,沉默了很久。她把信折好,放进那个专门存放信的盒子里——现在已经有三封了:21岁、22岁、23岁。还有八封,要等到明年、后年、大后年……
她忽然明白,秋深是用这种方式,让她每年都有一段时间,可以光明正大地想念他,可以停下来,听听他想对她说的话。然后继续往前走。
五月二十号,陈悦脱单了。对方是同系的学长,追了她很久。陈悦请宿舍的人吃饭,初夏去了。饭桌上大家说说笑笑,陈悦脸红红的,学长给她夹菜,两个人腻歪得很。初夏看着他们,心里不是不难过,但她真心为陈悦高兴。
回宿舍的路上,陈悦忽然拉着她的手,小声说:“初夏,我知道你今天可能不太好受。谢谢你还能来。”
初夏摇头:“没事。真的,我替你高兴。”
陈悦抱了抱她,没再说什么。
六月底,期末考试结束。暑假来临,初夏没有回家,在学校附近找了一份兼职——在一家书店做店员。书店不大,老板是个五十多岁的阿姨,人很好,话不多。初夏每天整理书架,帮客人找书,空闲的时候就自己看书。她想多读一些,因为秋深说过“替我继续写那些我没能写完的故事”。
她想,也许有一天,她能写一个故事,关于一个男孩和一个女孩,关于银杏树,关于那些偷来的时光。
七月中旬,一个闷热的下午,书店里没什么人。初夏正在整理书架,门上的风铃响了。她抬头,看见一个穿着白衬衫的男生走进来,清瘦,挺拔,手指修长。他走到文学区,抽出一本书,低头翻看。
初夏站在那里,看着他的侧影,心脏停跳了一拍。
然后那个男生抬起头,是一张陌生的脸。
她低下头,继续整理书架。手有些抖,书差点掉在地上。
不是他。永远不可能是他了。
八月,她回了趟老家。爸妈老了很多,妈妈头上的白发又多了几根。他们小心翼翼地不提任何关于秋深的事,但饭桌上,妈妈还是没忍住,问了一句:“那个……你还想他吗?”
初夏点头:“想。”
妈妈沉默了,过了一会儿,轻声说:“想就想吧。但别一直想,该往前走还是要往前走。”
初夏点头。
八月十五号,秋深的生日。她一个人去了海边,就是他们去年暑假去的那个海边。沙滩上人很多,孩子在玩水,情侣在拍照。她找了个没人的角落坐下,看着海浪一波一波涌上来,又一波一波退回去。
她从包里拿出那本乐谱,翻到《夏末之诗》的最后一页。那行字还在:“如果思念有声音,你早已震耳欲聋。”
她对着大海,轻声说:“秋深,生日快乐。我今天替你来看海了。”
海浪声很大,像是回应。
傍晚,太阳开始西沉。她看着夕阳慢慢靠近海平面,想起那天傍晚,秋深在沙滩上弹琴,琴声和海浪声混在一起。他弹完最后一个音,转头看她,眼睛里有光。
那时候她不知道,那是他留给她的最后一首曲子。
太阳沉入海平面的那一刻,她把乐谱贴在胸口,闭上眼睛。她听见自己的心跳,一下,两下。她想起秋深说过:“我会变成风,变成光,变成你每天呼吸的空气。”
海风吹过来,很暖,带着咸腥的味道。
九月开学,她大三了。
学校里的银杏开始变黄,一片一片,从树梢慢慢往下蔓延。初夏每天路过都会看,看那些叶子从绿色变成金黄色。她想起秋深说过,银杏黄的时候,就是他们见面的日子。
可是今年,没有人可以见面了。
九月中旬,她收到第四封信——24岁。信封上写着“24岁的初夏”。
“24岁的初夏:
24岁,应该工作一两年了吧。适应了吗?有没有交到新朋友?
我不知道你在哪个城市,做什么工作,但我知道你一定很努力。因为你从来都是那样的人,决定了的事就一定要做好。
24岁,可能开始面临很多选择:要不要换工作,要不要去另一个城市,要不要和某个人继续走下去。别怕,跟着心走。你想做什么就去做,想去哪里就去。世界很大,你值得去看看。
如果有一天,你路过小学,帮我看看那棵银杏。告诉我它好不好,叶子黄得漂不漂亮。
还有,记得按时吃饭,别熬夜。虽然我不能在你身边唠叨了,但你得替我自己唠叨自己。
24岁生日快乐。
秋深”
初夏看完信,笑了笑,轻声说:“知道了,唠叨鬼。”
十月,银杏全黄了。整条路都铺满了金黄色的落叶,踩上去沙沙作响。有天下午,没课,初夏一个人去了小学。
校门开着,传达室的大爷还认得她——她和秋深每年秋天都来,大爷早就记住了。大爷冲她点点头,什么也没问,放她进去了。
银杏树一片金黄,叶子在阳光下闪闪发光。树下落了一层厚厚的叶子,像铺了一层金色的毯子。初夏站在树下,仰头看着那些叶子。她想起七岁那年,她和秋深第一次在这里见面,他递给她一颗薄荷糖。她想起每年秋天,他们在这里交换叶子,从第一片到第十二片。
她拿出那本银杏叶标本册——十三片叶子,从7岁到21岁。最后一页,是她去年秋天捡的第十三片,旁边写了一行小字:“你说过,有些人是时光本身。你是我的第十三片。”
她蹲下来,用手挖开树下的泥土。土很松,很快就挖出一个小坑。她把标本册放进去,用手把土盖好,压实。
然后她站起来,看着那棵银杏树。
“秋深,”她轻声说,“我把它们还给你了。替我们保管好。”
风吹过,叶子纷纷落下,落在她肩上,落在她头发上。
她站了很久,直到天色渐暗。然后她转身,慢慢走出校门。
走到门口,她回头看了一眼。银杏树静静地站在那里,金黄色的叶子在夕阳里发光。她忽然想起他说过的话:“也许有一天,我们也会成为它年轮里的一圈。”
她点点头,轻声说:“嗯,会的。”
十一月,她的22岁生日快到了。这次她没有提前收到信——那些信是按年龄发的,22岁的信已经在去年收到了。但生日前一天,她收到一个快递,寄件人是秋深妈妈。
打开,是一盒桂花糕,还有一张纸条:“孩子,生日记得吃。秋深以前每个星期都给你带,现在阿姨替她给你带。”
初夏看着那盒桂花糕,眼眶发热。她拿起一块,咬了一口,甜丝丝的,带着桂花的香气。和秋深带给她的一模一样。
生日那天,她和室友们一起吃了顿饭。陈悦问她许了什么愿,她说:“希望大家都好好的。”
陈悦笑着说:“这愿望肯定能实现。”
她笑了笑,没说话。其实她还有一个愿望,藏在心里:希望秋深在那边,也能好好的。
十二月,冬天正式来了。
银杏叶已经落尽,只剩下光秃秃的枝丫。初夏每天路过那棵树,都会看一眼。她说不清自己在看什么,也许只是确认它还在,还活着,还在等下一个春天。
期末考临近,图书馆又挤满了人。那个靠窗的位置,她每天早上六点半就去占座。有时候复习累了,她会趴在桌上,看着窗外发呆。窗玻璃很凉,哈一口气就起雾。她在雾上写字,写“秋深”,写完了又擦掉,再写,再擦。
有天晚上,闭馆后她一个人往回走。路过操场时,她听见琴声——有人用手机外放钢琴曲,从身边跑过。是一首没听过的曲子,但钢琴的声音让她愣在原地。
她站在那里,听着那渐行渐远的琴声,直到消失。然后她继续往前走,脚步比刚才慢了一些。
十二月底,寒假开始。初夏这次回家了,因为妈妈打电话说想她。火车上,她靠窗坐着,看着窗外掠过的田野和村庄。她想起去年这个时候,秋深还活着,他们还在每天发消息,他还说要来车站接她。
出站时,爸爸在出口等她。看到她,爸爸笑了笑,接过行李箱,说:“回来了,瘦了。”
她点点头,跟着爸爸上车。车里开着暖气,很暖和。她靠在座椅上,闭上眼睛,假装睡着了。其实没睡,只是不想说话。
年夜饭那天,妈妈做了一大桌子菜。糖醋排骨、清蒸鲈鱼、红烧肉——都是她爱吃的。她夹起一块排骨,咬了一口,忽然想起这是她学做的菜,为了给秋深做家乡的味道。那时候她笨手笨脚,切菜切到手指,秋深一边给她贴创可贴一边笑。
“想什么呢?”妈妈问。
她回过神,摇摇头:“没什么,好吃。”
吃完饭,一家人看春晚。她坐在沙发上,手机放在旁边,屏幕一直黑着。往年这时候,秋深会发消息来,说“新年快乐”,然后两个人聊到凌晨。今年不会了。
十二点,倒计时。电视里传来欢呼声,窗外有烟花升起。她看着那些转瞬即逝的光,在心里默默说:秋深,新年快乐。又一年了。
三月,开学。她回到学校,银杏树还没发芽。她站在树下看了很久,然后去了图书馆,那个靠窗的位置,继续坐着。
三月底,她22岁生日到了。生日前一天,她收到一个快递——不是秋深妈妈的,是一个陌生的地址。打开,里面是一封信,还有一个小盒子。
信是秋深妈妈写的:“初夏,这是秋深小时候的一些东西,我想你可能想留着。他以前总说,等以后给你看。现在,就给你了。”
盒子里装着一本小相册,还有几样零碎的东西:一颗玻璃弹珠、一枚银杏书签、一张泛黄的小学课表。相册翻开第一页,是一个小男孩站在银杏树下,穿着小学的校服,抿着嘴,有点害羞的样子。
那是七岁的秋深。
初夏看着那张照片,看了很久。她想起他七岁的样子,瘦瘦小小的,坐在树下画画,看到她来了,抬起头,眼睛很亮。那时候她还不知道,这个男孩会是她一生最重要的人。
她把照片贴在胸口,闭上眼睛。
生日那天,陈悦她们又给她买了蛋糕。这次许愿的时候,她没说话,只是在心里想:希望秋深在那边,一切都好。希望我能替他,好好活着。
四月,银杏发芽了。嫩绿的叶子在阳光下几乎透明,和去年一模一样。
五月,她收到第五封信——25岁。
信封上写着“25岁的初夏”。邮戳是去年十一月。她拆开的时候,手有些抖,因为25岁,是秋深没能活到的年纪。
“25岁的初夏:
25岁,应该已经工作几年了吧。稳定了吗?有没有找到一个让你安心的人?
25岁是个很特别的年纪,不算年轻了,但也还不老。可能会开始想很多事:以后要做什么,要去哪里,要和谁一起。别着急,慢慢来。你一直是个聪明的女孩,知道自己要什么。
如果这五年里,你遇到了那个人,那我真替你高兴。如果还没有,也没关系。你值得最好的,不要将就。
你知道吗,我写这封信的时候,窗外有银杏叶飘进来。是秋天,叶子黄了,落在我的桌上。我捡起来,夹进这封信里。如果你收到的时候看到一片干了的叶子,那就是我送你的25岁生日礼物。
对了,替我谢谢我妈。这些年,她一定替我照顾你了吧。告诉她,我也很想她。
25岁生日快乐。替我喝一杯酒,庆祝我还活着——在你的记忆里。
秋深”
信封里果然夹着一片干了的银杏叶,金黄色的,叶脉清晰。初夏把它拿出来,对着光看。叶子很薄,几乎透明,但形状完整,很好看。
她把这片叶子,和那十三片放在一起。第十四片。
六月,期末。她考得不错,绩点比去年还高。成绩出来的那天,她去了一趟理工大。琴房楼开着,有人在练琴,断断续续的,不是秋深弹的那些曲子。
她站在楼下听了一会儿,然后转身离开。
暑假,她留在学校附近,继续在书店兼职。老板阿姨越来越喜欢她,有时候会多给她一些工资,说是“奖金”。她知道这是阿姨的好意,收下了,但工作得更认真。
八月底,她收到一个消息:秋深妈妈要搬家了,离开这个城市,回老家去。临行前,秋深妈妈约她见一面。
她们约在一家茶馆。秋深妈妈看起来老了一些,头发白了不少,但精神还好。她们聊了很久,聊秋深小时候的事,聊他画画、弹琴、下围棋。秋深妈妈笑着说,他小时候特别倔,学围棋输了就不吃饭,非要赢回来才肯吃。
“像你。”秋深妈妈看着初夏,“倔起来一模一样。”
初夏笑了笑,没说话。
临走时,秋深妈妈拉着她的手,说:“孩子,我要走了。以后可能很少见面了。你要好好的,知道吗?”
初夏点头,眼眶发热。
“他走之前,最后跟我说的话,不是让我告诉你看银杏吗?”秋深妈妈顿了顿,“还有一句,他没让我告诉你,但我现在想说了。”
“他说:‘妈,帮我看着初夏,别让她太难过。’”
初夏的眼泪终于掉下来。
秋深妈妈抱了抱她,拍着她的背:“好了好了,不哭了。他在那边,也不想看你哭。”
初夏点点头,擦掉眼泪。
她们在茶馆门口告别。秋深妈妈上了车,摇下车窗,冲她挥手。初夏也挥手,看着那辆车越来越远,最后消失在街角。
她站在那里,站了很久。
九月开学,她大四了。
学校里的银杏开始变黄,一片一片,从树梢往下蔓延。她每天路过都会看,数着叶子变黄的速度。今年黄得慢,可能是秋天来得晚。
十月,银杏全黄了。整条路金灿灿的,风一吹,叶子纷纷落下。
有天下午,她没课,一个人去了小学。校门开着,传达室的大爷还在。看到她,大爷点点头,什么也没说,放她进去了。
银杏树还是那棵银杏树,只是又老了一岁。叶子黄得正好,阳光穿过,在地上投下斑驳的影子。她在树下站了很久,然后蹲下来,摸了摸埋标本册的地方。土已经压实了,上面长了一层薄薄的青苔。
她轻声说:“秋深,我又来了。今年叶子黄得晚,但还是很漂亮。”
风吹过,叶子落下来,落在她肩上。
她站起身,拍了照片,发给秋深妈妈。很快收到回复:“真好看。他肯定看到了。”
十一月,她的23岁生日快到了。生日前两天,她收到一个快递,寄件人是陌生的名字。打开,里面是一封信,还有一本小册子。
信是秋深妈妈写的:“收拾东西时又找到这个,是他小学时候写的日记。你看看,然后自己决定留着还是扔掉。”
日记本很小,封面已经磨损,纸页发黄。翻开第一页,是一行歪歪扭扭的字:
“今天妈妈又迟到了。我在银杏树下等,画了一片叶子。画完的时候,一个女孩走过来,问我画什么。她眼睛很亮,笑起来有酒窝。她给了我一颗糖,说别难过,妈妈很快就来。这颗糖很甜。我想记住这一天。”
初夏看着那行字,眼泪一滴一滴落在纸上。
她又翻了一页:
“今天又见到那个女孩了。她叫林初夏,和我在一个班。她坐我后面,上课的时候总是踢我的凳子。我不烦,我觉得她踢得挺好。”
再翻一页:
“今天初夏问我,为什么总是一个人画画。我说喜欢。她说那以后我们一起画吧。我说好。其实我想说,和你一起,什么都好。”
一页一页翻下去,全是关于她的事。她给他糖的那天,她替他出气的那天,她教他第一次骑自行车摔倒的那天,她送他手工书的那天——那些她以为只是寻常的日子,他都记着,一笔一划,写进这个小小的日记本里。
翻到最后一页,日期是去年九月,他们刚上大二的时候:
“今天又去小学看银杏了。叶子黄得正好,她站在树下,阳光照在她脸上,眼睛亮亮的。我忽然很想告诉她一件事。
其实从我七岁那年,她给我那颗糖开始,我就知道——这一生,我只想和她在一起。
但我不敢说。因为我怕说了,万一哪天我不在了,她会更难过。
所以我不说。我只要陪着她,一天是一天。
如果有一天我真的不在了,我希望她记得:有个人,从七岁开始,就一直一直喜欢她。喜欢了很多很多年。”
初夏合上日记本,抱着它,蹲在地上,哭得说不出话。
原来他早就知道。从七岁那年就知道了。
可是他一直没说,一直陪着她,一天是一天。
生日那天,初夏起得很早。
天刚蒙蒙亮,窗外有雾,灰白色的,把整个世界裹得模糊。她躺在床上,听着室友们均匀的呼吸声,想起去年的今天,她在医院病房里,秋深用银杏叶折了一枚戒指给她。
她把那枚戒指从枕头底下拿出来。叶子已经完全干了,一碰就碎,但她用红线仔细缠了好几圈,勉强保持着圆环的形状。她把它戴在左手无名指上,大小刚好。
起床洗漱,动作很轻。陈悦的兔子夜灯还亮着,暖黄色的光照着那张乱糟糟的桌子。她看了它一眼,想起秋深说过的话——“有你在,我就受得了”。
现在她不在了,但他呢?他受得了吗?
出门时雾还没散,街上人很少。她坐地铁,转公交,最后走到小学门口。传达室的大爷刚开门,看到她,愣了一下,然后点点头,什么也没问就放她进去了。
银杏树静静地站在晨雾里,叶子已经落尽,只剩下光秃秃的枝丫。树下积着厚厚一层落叶,被露水打湿,踩上去软软的。她走到树下,蹲下来,摸了摸埋标本册的地方。土是实的,上面长了几株小草。
她从包里拿出那本日记,翻开最后一页,又看了一遍那段话:“有个人,从七岁开始,就一直一直喜欢她。喜欢了很多很多年。”
她合上日记,抬起头,看着那些光秃秃的枝丫。雾在慢慢散,阳光从雾气后面透出来,淡淡的,给树枝镶了一层金边。
“秋深,”她轻声说,“我今天23岁了。你21岁那年的戒指,我还戴着。你写的那些信,我都收到了。你的日记,我也看到了。”
顿了顿,她又说:“我会好好的。替你看看这个世界,替你活到老。你不用担心我。”
雾散尽了,阳光照下来,暖暖的。她忽然发现树干上有几道很浅的刻痕,被树皮挤得有些变形,但还能看出来——是两个名字:“夏”和“深”。笔画歪歪扭扭,是很久以前刻的。
她伸手摸了摸那些字,眼泪掉下来,但嘴角是弯的。
原来他早就把他们的名字刻在这里了。在她不知道的时候,在很多很多年以前。
她站起身,最后看了一眼那棵树。
“秋深,银杏又黄过了,冬天来了。但明年还会再黄的。”她顿了顿,“我会一直来看的。”
风吹过,最后几片干枯的叶子从枝头飘落,旋转着,落在她脚边。
她弯腰捡起一片,放进口袋里。
第十五片。
走出校门时,她回头看了一眼。银杏树静静地站在那里,像一个沉默的守望者。阳光把它照得发亮,光秃秃的枝丫指向湛蓝的天。
她忽然想起他说过的话:
“有些人是时光本身,来了,黄了,落了,成了我生命的年轮。”
她点点头,轻声说:“嗯,你是。”
然后她转身,走进了阳光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