霍尔姆城,魔女教堂。
与罗素庄园那种古典肃穆的氛围截然不同,魔女教堂内部是一种精心营造的,介于神圣与魅惑之间的奇特空间。彩绘玻璃窗过滤着午后日光,将斑斓的光影投射在黑色大理石地板上。空气中飘散着若有若无的熏香,以及一丝难以言喻的、属于魔女的独特气息。
罗素伯爵在玛格丽特的引领下穿过长廊,心中却远不如外表平静。他下意识地整理了一下领口,仿佛想用这个动作驱散心头那莫名的不安。
这是他第一次主动踏入魔女教会。
玛格丽特在一扇雕刻着繁复图案的黑檀木门前停下,屈膝行礼:“主教大人正在等您,伯爵阁下。”
门无声地滑开。
爱莉丝的办公室比罗素伯爵想象中更……凌乱,也更奢华。
巨大的办公桌上堆满了文件、卷轴和各式各样的瓶瓶罐罐,其中不乏闪烁着微光的魔法物品。房间一侧是占据整面墙的书架,塞满了皮面烫金的古籍;另一侧则是一张铺着深红天鹅绒的豪华长沙发,沙发前的矮几上摆着半瓶红酒和两只水晶杯。壁炉里火焰静静燃烧,将温暖的光洒满房间。
爱莉丝本人正斜倚在扶手椅中,手中把玩着一枚紫水晶吊坠。听到动静,她缓缓转过脸来。
她今天没有穿正式的修女长袍,而是换了一身相对宽松的黑色丝绒长裙,领口微敞,露出精致的锁骨。黑色长发随意披散在肩头,几缕发丝垂落在脸颊旁,衬得皮肤愈发白皙。
与之前在罗素宅邸中的装扮不同,没有戴纱帽,整张脸毫无遮掩地展现出来。完美得近乎虚幻的五官,紫罗兰色的眼眸在光线下流转着深邃的光泽。
“罗素伯爵,欢迎。”
爱莉丝的声音带着一贯的慵懒,却比平时少了些妩媚,多了几分正式,“请坐。”
罗素伯爵在沙发前坐下,玛格丽特悄无声息地退了出去,并带上了门。
“情况不太妙。”罗素伯爵开门见山,没有寒暄的兴致,“罗森那边……彻底撕破脸了。”
他将上午在庄园会客厅的对话详细复述了一遍,尤其是罗森伯爵最后的威胁——鱼死网破,将遗迹消息大肆宣扬。
爱莉丝安静地听着,手指轻轻摩挲着紫水晶的表面,脸上看不出什么情绪。直到罗素伯爵说完,她才微微颔首。
“意料之中。”
她放下吊坠,端起矮几上的酒杯抿了一口,“毕竟是从帝都出来,用鼻孔看人的家伙,不会轻易咽下这口气。当合作破裂,面子受损时,拉着所有人一起下水,是最常见的报复手段。”
爱莉丝说这话时完全忽略了自己在来霍尔姆城前就一直生活在帝都。
罗素伯爵忍不住倾身向前,顿时急了起来。
“那我们该怎么办?如果罗森真的将消息散播出去,不止万机之神教会,恐怕其他势力贵族,皇室,甚至其他正神教会,都会闻风而动。到时候矿坑周围会变成什么样子,您应该比我清楚。”
矮人遗迹的诱惑力太大了。历史上每一次遗迹现世,都会引发惨烈的争夺,往往伴随着各种流血和阴谋。以罗素家现在的实力,一旦成为众矢之的,后果不堪设想。
爱莉丝却似乎并不特别担忧。她起身走到办公桌前,从一堆文件中抽出一张羊皮地图,在矮几上摊开。
那是霍尔姆城周边的详细地形图,其中罗素家矿坑的位置被用红墨水醒目地圈了出来。
“罗森要散布消息,也需要时间。”爱莉丝用指尖点了点那个红圈,“从消息传出,到其他势力确认、调集人手、做出反应,最快也要三五天。而如果我们动作够快……”
她抬起眼,紫眸中闪过一丝锐利的光。
“今晚,我就进入遗迹。”
罗素伯爵一怔:“今晚?可是准备工作……”
“已经完成了。”爱莉丝打断他,“魔女教会这几天可没闲着。防护装备、探测魔法、应急药剂……所有需要的东西都已备齐。我原本计划明晚行动,但既然罗森逼得紧,那就提前。”
她的语气平静,仿佛在说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独自深入未知的矮人遗迹,这便是序列六的实力和底气吗。
“您一个人去?是否需要……”
“人越少,动静越小,越不容易被发现。”爱莉丝摇头,“玛格丽特要留守教堂,维持结界,防止其他教会用探测魔法窥视。至于你……”
她看向罗素伯爵:“你需要做两件事。第一,加派可信的人手守住矿坑所有入口,严格封锁,任何试图靠近的人,必要时可以动用武力。第二,对外放出消息,就说矿坑因前期勘探引发结构不稳,正在紧急加固,暂停一切作业。用这个借口拖几天。第三,赶紧召集人手准备挖掘,魔女教会这边已经做好了所有准备,需要什么就联系玛格丽特。在我回来后立马开始挖掘……”
罗素伯爵迅速在心中盘算,点了点头:“可以。但我担心罗森那家伙会硬闯……”
“那就让他闯。”
爱莉丝嘴角勾起一抹冰冷的弧度,“矿坑是你的合法财产,他若敢明着动手,就是侵犯贵族产权。到时候你可以名正言顺地向法庭申诉,请求仲裁。罗森家在帝都还有政敌吧?这种把柄送上门,他们会很乐意帮忙的。”
罗素伯爵恍然。确实,在明面上,罗森不敢做得太过分。贵族间的游戏规则,有时候比刀剑更有效。
在爱莉丝看来,这些贵族都不足为惧,唯一麻烦的就是其他正神教会,特别是万机之神教会。
“我明白了。”罗素稍稍松了口气,但心头仍有一层阴霾。
爱莉丝重新坐回扶手椅,姿态放松,眼神却格外清醒,“这个遗迹,魔女教会和罗素家是肯定无法独吞的。现在只求以最快的速度吃下最多的利益,然后你就公开矿坑有矮人遗迹这个消息,欢迎所有人来遗迹挖掘。”
“公开?”罗素大为不解。
“万机之神教会那帮脑子全是机油的疯子知道准确消息后,肯定会不顾一切抢夺矿坑和遗迹。到时候如果死守遗迹,肯定会起冲突,也不难保证他们会不会因此做出什么出格的事。所以我们不如先把最有价值的东西拿走后,剩下的就交给他们挖算了。”
爱莉丝轻笑一声:“当然,要收门票。”
挖金子的可能不会亏,但是卖铲子的一定会赚钱!
罗素哑然,早就听说了魔女的敛财能力一点也不比财富女神那边差。
谈话到此,正事似乎告一段落。罗素伯爵却有些欲言又止。
爱莉丝敏锐地察觉到了:“还有事?”
罗素伯爵犹豫了一下,还是开口:“伊莎贝拉……她在这里,还好吗?”
作为父亲,这是他此刻最想问的话。那个从小被他捧在手心,从未离开过家半步的女儿,如今成了魔女教会的一员,住在这样一个与他熟悉的世界截然不同的地方。
她适应吗?快乐吗?有没有受委屈?
爱莉丝看了他几秒,忽然朝门口方向扬了扬下巴:“这个问题,你何不亲自看看?”
罗素伯爵一怔,顺着她的目光转头望去。
办公室的门不知何时开了一条缝。门缝外,一道纤细的身影静静站着,似乎刚刚到来,又似乎已停留了片刻。
是伊莎贝拉。
她穿着一身见习魔女的黑色修女长袍,款式朴素,却妥帖合身,勾勒出少女初长成的柔美线条。
原本披肩的金色长发如今长至腰际,在昏暗的光线下流淌着丝绸般的光泽。最引人注目的是她的眼睛,那双遗传自家族的蓝色眼眸,此刻已变为与爱莉丝相似的紫罗兰色,瞳孔边缘泛着淡淡的金,仿佛盛着星辉。
她就那样站在门外,透过门缝望着屋内,望着自己的父亲。眼神复杂,有忐忑,有疏离,有尚未完全消退的委屈,还有一丝初为魔女的新奇与坚定。
四目相对。
罗素伯爵的喉结滚动了一下,千言万语堵在胸口,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他想问“你过得好吗”,想说“父亲很担心你”,甚至想如同以往那样,用略带威严却充满关切的语气嘱咐她“注意身体”。
但此刻,隔着几步的距离,隔着那道门缝,隔着已然不同的身份与道路,那些话忽然都显得苍白而无力。
伊莎贝拉先动了。
她轻轻推开门,走了进来,在罗素伯爵面前停下,双手交叠在身前,行了一个标准的魔女礼节。
优雅,规范,却带着明显的距离感。
“父亲。”她轻声开口,声音比记忆中更加柔美,带着某种奇异的韵律,“愿原初魔女庇佑您。”
罗素伯爵的心脏像是被什么攥紧了。
这句问候礼貌而疏远,不再是女儿对父亲的亲昵撒娇,而是一名魔女对一位贵族的正式致意。
“伊莎贝拉……”他终于找回了自己的声音,干涩而低沉,“你……你看起来气色不错。”
很笨拙的开场白。但除此之外,他不知该说什么。
“我很好,父亲。”
伊莎贝拉垂下眼帘,目光落在自己交握的手上,“爱莉丝大人和玛格丽特大人都很照顾我。我正在学习魔女的基础知识,虽然还有很多不懂,但……我很充实,很快乐。”
她说得很平静,听不出情绪。
但罗素伯爵能感觉到,那种“充实快乐”是真实的。女儿的眼神不再像被软禁在庄园时那样空洞绝望,而是有了焦点,有了光亮。
爱莉丝适时地插话,语气随意:“伊莎贝拉的天赋不错,魔力适应性很高,学东西也快。假以时日,会成为一名优秀的魔女。”
这话像是评价,又像是某种保证。
罗素伯爵看向爱莉丝,又看向女儿,心中五味杂陈。
他应该感到欣慰吗?女儿摆脱了身为贵族女子的义务,找到了新的道路,眼中重新有了神采。可同时,他也无比清晰地意识到,那个会扑进他怀里撒娇、会为了一条新裙子雀跃不已的小女孩,已经永远留在了过去。
伊莎贝拉·罗素,罗素伯爵家的大小姐,已经消失了。
取而代之的,是见习魔女伊莎贝拉,原初魔女的信徒,魔女教会的一员。
“那就好。”罗素伯爵最终只吐出这三个字。
他站起身,整了整衣襟,恢复了贵族应有的仪态,“时间不早,我该回去布置矿坑的事了。爱莉丝主教,今晚的行动……愿您一切顺利。”
罗素伯爵最后看了一眼女儿。伊莎贝拉抬起眼,与他目光相接。那一瞬间,他似乎在女儿紫罗兰色的眼眸深处,看到了一丝压抑的、属于女儿的依恋与不舍。
但也只是一闪而过。
伊莎贝拉再次行礼:“父亲,请慢走。”
罗素伯爵点了点头,转身走向门口。每一步都仿佛踏在心上,沉重而缓慢。
门在他身后关上,隔绝了办公室内的光影,也仿佛隔绝了两个世界。
玛格丽特无声地出现在走廊尽头,准备引路。
罗素伯爵走了几步,忽然停下,回头望向那扇紧闭的黑檀木门。
罗素伯爵收回目光,深吸一口气,挺直脊背,跟着玛格丽特朝教堂外走去。
而在他看不见的门后,伊莎贝拉悄悄走到窗边,透过玻璃,目送着父亲的马车驶离教堂广场,消失在街道的拐角。她久久地站在那里,直到暮色四合,直到爱莉丝走到她身后,将手轻轻搭在她的肩上。
“想家了?”爱莉丝的声音很轻。
伊莎贝拉沉默片刻,摇了摇头,又点了点头。
“有一点。”她诚实地说,声音有些闷,“但……我不后悔。”
“距离晚上还有些时间,要留下来陪我一会儿嘛~”
爱莉丝话锋一转,企图用其他手段转移伊莎贝拉的注意力,原本搭在伊莎贝拉肩上的双手缓缓地滑倒她的腰上。
“……嗯”
伊莎贝拉脸红地小声嗯了一声,这几天她早就在教堂里面见识过了,不再似初次那般害羞惊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