罗森伯爵的马车在霍尔姆城的石板路上疾驰，车轮碾过积水溅起泥浆，正如他此刻的心情，污浊而翻腾。
车内，老伯爵的脸色阴沉得能滴出水来。
罗素那张故作冷静却不掩饰鄙夷的脸，还有那句“我们找到了新合作伙伴”，在他脑中反复回放。
“魔女教会……竟敢插手贵族事务……”
他紧握着手杖，指节因用力而发白，“那群只会玩弄诡计的臭女人，以为自己是谁？”
马车驶入罗森家族庄园，厚重的铁门缓缓打开，又在车后关闭。罗森伯爵刚下车，便看到另一辆马车正停在前庭，车身上溅满泥点，显然也是刚结束长途奔波。
那是凯文·罗森，他的长子，刚从处理完矿场的工作归来。
凯文正从马车上下来。与父亲和弟弟都不同，他身着简洁的深蓝色旅行装，金发一丝不苟地束在脑后，脸上带着温和却略显疲惫的神情。
二十八岁的他早已是罗森家族实际的掌权者之一，负责处理家族大部分实际事务。
凯文见到父亲，立即上前行礼，“父亲，您回来了。我听管家说您去了罗素家，是关于矮人遗迹的事吗？”
罗森伯爵看了长子一眼，冷哼一声：“进去说。”
书房内，壁炉的火已经重新燃起，驱散了初秋的寒意。但室内的气氛比室外更加冰冷。
罗森伯爵将今日在罗素庄园的遭遇尽数道出，语气激烈，每一个字都裹挟着愤怒与羞辱。当他讲到罗素家不仅终止合作、取消婚约，还要求公开道歉赔偿，甚至已与魔女教会联手时，他终于克制不住，再次将桌上的文件扫落在地。
罗森伯爵低吼，“他以为他是谁？一个边境小贵族，竟敢如此对我说话！还有魔女教会那群婊子！她们以为自己可以随意插手贵族间的事务吗？”
凯文静静听完，脸上温和的表情逐渐褪去，取而代之的是凝重与思索。
他没有立刻附和父亲的愤怒，而是走到窗边，望向魔女教堂的尖顶。
“父亲，”凯文终于开口，声音平稳却带着不容置疑的严肃，“您打算怎么做？”
罗森伯爵转过身，眼中闪烁着危险的光。
“怎么做？罗素想玩火？那我就让火烧得更旺些！万机之神教会那些机油佬们不是一直在打听消息吗？我现在就把矮人遗迹的位置和所有信息都告诉他们！让他们去和魔女教会争，去和罗素家抢！我倒要看看，罗素那个老狐狸能不能守住他的矿坑！”
“万机之神教会？”
凯文眉头紧皱，转身面对父亲，“您要把遗迹的消息告诉那些机械狂信徒？”
“不然呢？”罗森伯爵反问。
“罗素背叛了我们，和魔女教会合作，我们难道要眼睁睁看着他们独占遗迹？既然我们得不到，那就谁都别想轻易得到！”
在罗森伯爵看来，双输好过单赢！
凯文沉默了几秒，走到父亲面前。他的身高比父亲略高，此刻站直身体，竟隐隐有种对峙的意味。
“父亲，请恕我直言，这可能是我们家族做过最糟糕的决定。”
罗森伯爵一愣，随即暴怒：“你什么意思？连你也来教训我？”
凯文的声音依旧平稳，但语速加快了，“我不是在教训您，父亲。我是在陈述事实。您知道把遗迹消息告诉万机之神教会意味着什么吗？”
他向前一步，目光直视父亲的眼睛：“万机之神教会那些信徒，他们对技术的狂热超乎您的想象。一旦他们确认遗迹位置，会不惜一切代价将其控制。他们会派来审判官、战斗牧师、甚至可能调动机甲部队。到时候，整个霍尔姆城都会陷入混乱。”
“那又如何？”
罗森伯爵冷笑，“混乱才好！越混乱，罗素和魔女教会就越难独吞遗迹！”
“但混乱也会吞噬我们！”
凯文的声音第一次带上了一丝急迫，“父亲，您想想，一旦万机之神教会介入，事情就不再是贵族间的利益争夺，而是教会间的冲突！魔女教会绝不会轻易退让，到时候霍尔姆城会成为两个正神教会的战场！而我们罗森家，泄露消息的源头，会成为双方共同的敌人！”
他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更不用说皇室和其他贵族的态度。公然挑起教会冲突，扰乱边境城镇秩序，这会给我们在帝都的政敌送上最锋利的刀。届时别说重返帝都，我们能否保住现有的一切都成问题。”
罗森伯爵的脸色变了变，但依旧固执：“万机之神教会没那么傻，他们知道谁给了他们消息，至少会承我们的情……”
“承情？父亲您难道不知道所谓的超凡者和正神教会，都不是正常人了吗？”
凯文几乎要笑出来，“父亲，您和万机之神教会打过交道吗？我见过他们的行事方式。为了得到一张失传的设计图，他们可以让一整支商队‘意外’失踪。对他们来说，技术是神圣的，而提供技术信息不过是凡人应尽的义务，哪来的‘承情’？”
他走到书桌前，双手撑在桌面上，身体前倾，注视着自己的父亲：“而且您别忘了，卡尔的事已经让我们家族名誉受损。如果再被曝出是我们挑起教会冲突，罗森家的名声就彻底毁了。届时不只是罗素家，所有贵族都会远离我们，商人们也会收回信任。一个失去信誉的贵族家族，还能走多远？”
书房内陷入沉默，只有壁炉中木柴燃烧的噼啪声。
罗森伯爵跌坐回椅子，脸上的愤怒逐渐被疲惫取代。他不得不承认，长子说得有道理。但他不甘心，不甘心被罗素那样羞辱，不甘心眼看着矮人遗迹落入他人之手。
“那你说怎么办？”他声音嘶哑，“就这样算了？让罗素和魔女教会笑到最后？我不甘心！”
凯文直起身，沉思片刻。
“不，我们不能就这样算了。”他缓缓道，“但直接与万机之神教会联手是下下策。我们需要更谨慎、更聪明的方法。”
他走到父亲对面的椅子坐下，姿态恢复了往日的从容：“首先，我们必须弄清楚魔女教会到底想要什么。她们一向对矮人的技术兴趣不大，为什么会突然对矮人遗迹感兴趣？是罗素给了她们无法拒绝的条件，还是遗迹里有什么特别吸引魔女的东西？”
罗森伯爵皱眉：“你是说……我们可以从魔女教会入手？”
凯文点头，“也许。如果魔女教会只是想要遗迹中的某样东西，而非整个遗迹，那我们或许还有合作的空间——当然，不是和罗素合作，而是直接与魔女教会谈判。”
“和那些女人谈判？”罗森伯爵语气充满不屑。
“父亲，情绪不能解决问题。”
凯文平静地说，“魔女教会是十二正神教会之一，实力不容小觑。她们能在短短几年内让霍尔姆城的教堂发展至此，那位爱莉丝主教绝非等闲之辈。与她为敌或许不是明智的选择，但若能找到共同利益……”
他顿了顿，继续说：“其次，我们需要修复与罗素家的关系，至少表面上的关系。”
“什么？！”
罗森伯爵猛地抬头，“你让我去给那个老家伙道歉？”
“不是道歉，是止损。”
凯文耐心解释，“卡尔的事确实是我们理亏。公开道歉或许不必，但私下表达遗憾、给予适当补偿，可以缓解双方的紧张关系。更重要的是，这样可以麻痹罗素，让他以为我们选择了退让，从而放松警惕。”
罗森伯爵沉默，显然在权衡利弊。
凯文继续说，“第三，我们需要加紧调查。派人密切监视矿坑，弄清楚魔女教会和罗素家到底在做什么，进度如何。同时，也要调查万机之神教会的动向，看看他们到底知道了多少，准备如何行动。”
他站起身，走到壁炉边，伸手烤火：“父亲，这是一场复杂的博弈，不是简单的你死我活。我们需要耐心，需要情报，需要审时度势。冲动行事只会让我们陷入更深的泥潭。”
罗森伯爵久久不语。他看着长子，这个从小就被他寄予厚望的儿子，此刻展现出的冷静与远见，让他既欣慰又有些许复杂。
最终，他长长叹了口气。
“你说得对。”罗森伯爵的声音充满了疲惫，“但我还是不服罗素和那些教会。”
他抬起头，眼中不再是愤怒的火焰，而是纠结与苦闷。
“凯文，这件事交给你处理。修复与罗素家的关系，调查魔女教会和万机之神教会的动向……都交给你。但记住一点……”
罗森伯爵站起身，走到儿子面前，将手放在他肩上：“罗素家的羞辱，我不会忘记。矮人遗迹，我也绝不会轻易放弃。我们需要的是时间，是机会。当机会来临时，我要让罗素明白，得罪罗森家需要付出什么代价。”
凯文微微躬身：“我明白，父亲。我会处理好的。”
就在这时，书房外传来急促的脚步声。管家推门而入，脸色苍白。
“老爷，大少爷，不好了……二少爷他……他带着那个女人，离开了霍尔姆城！”
“什么？”罗森伯爵脸色骤变。
凯文眉头紧锁：“什么时候的事？往哪个方向去了？”
“大约一个小时前，有人看到二少爷的马车从西门出城，往西边方向去了。”管家急促地说，“车夫是二少爷从外面雇的，不是我们的人。他还带走了不少金币和珠宝……”
罗森伯爵一拳砸在书桌上：“这个逆子！”
凯文却显得相对冷静：“西境……那边是荒野。他可能是想躲开家族的追查，过段时间……”
他停顿了一下，眼中闪过一丝思索。
凯文摇摇头：“没什么。父亲，我去处理这件事。卡尔一个人能带走的钱财不多，重要的是他不能在这个节骨眼上再惹出乱子。我会派人把他带回来，尽量低调处理。”
“不，”罗森伯爵突然说，声音冰冷，“让他走。”
凯文一愣：“父亲？”
“既然他想证明自己不靠家族也能活，那就让他试试。”
罗森伯爵转过身，望向窗外漆黑的夜色，“让他去体验一下，失去贵族头衔和家族庇护后，真实的世界是什么样子。或许这样，他才能真正长大。”
凯文欲言又止，最终只是点了点头：“我明白了。那我会派人暗中保护，确保他的安全，但不会干涉他的选择。”
“你看着办吧。”罗森伯爵挥了挥手，显得异常疲惫，“至于其他事……按你说的做。但记住，凯文，时间不站在我们这边。我们必须加快脚步。”
“是，父亲。”
凯文行礼后退出书房。走廊里，他停下脚步，望向窗外霍尔姆城的夜景。
弟弟的任性出走，父亲与罗素家的决裂，魔女教会的介入，万机之神教会的虎视眈眈……一切都在朝着不可控的方向发展。
但他必须保持冷静。作为罗森家族的长子，未来的伯爵，他有责任守护这个家族，无论面对什么样的风浪。
“矮人遗迹……”他低声自语，眼中闪过一丝锐利，“魔女教会，你们到底在寻找什么？”
总不能是因为钱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