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章:偷来的时光
手术前第七天。
林初夏醒得比闹钟还早。窗帘缝隙里透进一线灰蓝色的光,她躺在床上,盯着天花板,在心里默默数了一遍:七天。一百六十八个小时。九千六百八十分钟。
这个数字让她呼吸一滞。
她轻手轻脚下床,室友们还在熟睡。陈悦的床头亮着一盏小夜灯,是只毛茸茸的兔子,她男朋友送的。初夏看着那团暖黄色的光,忽然想,有些人连这样平凡的陪伴都是一种奢侈。
她洗漱完,换好衣服,在书桌前坐下,从抽屉里拿出那卷浅绿色的素描纸——那天秋深在文具店买给她的。纸还没拆封,封面上印着银杏叶的图案,叶脉清晰,像真的一样。
她撕开包装,取出一张纸,又拿出平时画画用的炭笔。笔尖悬在纸上很久,最后只写下几个字:
“第七天。我们去看了银杏。”
她把纸小心地折好,放进贴身的口袋里。
七点整,她出门。地铁上人不多,她靠着车门边的立柱,看着窗外飞速后退的隧道墙壁。手机震动,是秋深发来的消息:“我出发了。小学门口见?”
“好。”她回复。
八点二十分,她到达实验小学门口。秋深已经到了,站在那棵熟悉的银杏树下。他穿着深灰色的连帽卫衣,背着那个双肩包,正仰头看着树冠。阳光从枝叶间漏下来,在他脸上投下晃动的光斑。
初夏走过去,在他身边停下。
“等很久了?”
“刚到。”秋深低下头,看着她笑了笑,“走吧,进去看看。”
因为是周末,学校门卫认得他们——这些年每年秋天都来,门卫都换了好几拨,但总有老人记得这两个孩子。这次值班的还是那个老伯,笑呵呵地摆摆手:“又来看银杏?进去吧进去吧。”
他们穿过操场,走过教学楼,来到图书馆后面。那棵百年银杏伫立在晨光里,树冠金黄,几乎看不见一丝绿色。叶子落了一地,厚厚一层,踩上去沙沙作响,像走在秋天的声音里。
“真黄。”初夏仰头看着,“比上周来的时候黄多了。”
“嗯。”秋深也看着,“应该是今年最黄的时候了。”
他们在树下站了很久,谁也没说话。风吹过,叶子簌簌落下,有几片落在初夏肩上。秋深伸手帮她拂去,手指在她肩头停留了片刻。
“还记得吗?”他忽然问,“我们第一次在这里见面?”
“记得。”初夏笑了,“你蹲在树下哭,因为你妈妈迟到了。我给了你一颗糖。”
“是薄荷味的。”秋深补充,“你给了我两颗,一颗让我现在吃,一颗让我留着等妈妈。”
“你还留着吗?”
秋深从口袋里掏出一个东西,摊开手掌。是一颗薄荷糖,糖纸已经有些褪色,边缘磨损,但还能看出原来的浅绿色。
初夏愣住了。
“这是……那颗?”
“嗯。”秋深看着掌心的糖,“一直留着。换了很多次地方,小学的时候藏在铅笔盒里,初中换成铁盒,高中夹在日记本里。上大学后随身带着。”
初夏盯着那颗糖,眼眶发热。她想说什么,却觉得喉咙发紧。
“其实那时候,”秋深轻声说,“我就想,这个女孩真好。如果她能一直陪在我身边就好了。”
“所以你就把我套牢了十一年?”初夏努力让声音轻松,却带着一丝颤抖。
“嗯。”秋深笑了,把糖收回口袋,“套牢了,不打算放了。”
他们沿着树慢慢走,踩在落叶上,每一步都发出细碎的声音。初夏弯腰捡起一片叶子,形状完美,颜色金黄,没有一丝瑕疵。
“这片可以当今年的交换叶子。”她举起来给秋深看。
秋深接过去,对着光端详:“嗯,裂痕均匀,叶柄也完整。是今年的最佳。”
“那你的呢?”
秋深低头找了一会儿,捡起一片形状奇特的叶子——边缘的锯齿特别深,颜色从金黄渐变到橙红,像被夕阳染过。
“给你。”他把叶子递给她。
初夏接过,两片叶子并排放在掌心。一片规整,一片奇特。就像他们,她想,一个循规蹈矩,一个与众不同,却偏偏能并排放在一起。
“第十二片了。”她说,“我们认识十二年了。”
“嗯。”秋深看着她,“十二年,刚好一轮。”
“下一轮还会继续的。”初夏说,语气很轻,但很坚定。
秋深没接话,只是抬头看着树冠。风又吹过,叶子纷纷落下,像一场金黄色的雨。他伸出手,接住一片,然后又接住一片。
“初夏,”他忽然说,“如果时间能停在这里就好了。”
初夏看着他。他的侧脸在斑驳的光影里显得格外清晰,眉骨,鼻梁,嘴唇,下颌,每一处都是她熟悉的轮廓。但他的眼睛看着远方,像是在看某个她看不见的地方。
“为什么?”
“因为现在,”他转过头看她,眼睛很亮,“一切都刚刚好。银杏最黄,你在,我也在。没有比这更好的时候了。”
初夏心里一酸。她懂他的意思。现在是最好的时候,但也正因为最好,才让人害怕失去。
她走过去,握住他的手。他的手很凉,她用力握紧,想把自己的温度传给他。
“那我们就记住现在。”她说,“记住这一刻,记住这片银杏,记住今天的阳光和风。以后无论什么时候,只要想起今天,我们就都还在。”
秋深看着她,眼眶微微泛红。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最后只是点了点头。
他们在银杏树下坐到中午。阳光从头顶移到西边,树影从脚下移到身后。门卫老伯来催了一次:“孩子,该吃饭了,下午还要关门呢。”
他们这才起身,拍了拍身上的落叶。
走出校门时,初夏回头看了一眼。银杏树静静地站在午后阳光里,金黄灿烂,像一个永恒的守望者。
“它在这里站了多少年了?”她问。
“听说一百多年了。”秋深说,“见过很多孩子,很多故事。”
“那它也会记得我们吗?”
“会的。”秋深说,“只要我们来过,它就会记得。”
他们找了家小店吃了午饭。秋深胃口还是不好,只吃了半碗面。初夏也没强劝,只是把自己碗里的青菜夹给他几根。
“下午去哪?”她问。
秋深想了想:“去海边吧。趁天还没黑。”
“现在去?来不及吧,海边很远。”
“坐高铁,一个多小时就能到。”秋深说,“我查过了,傍晚能到,看完日落再回来。”
初夏看着他。他的眼睛里有种迫切的光,像是怕来不及似的。
“好。”她说,“那就去。”
他们买了最近一趟高铁票,在站台等了二十分钟。秋深一直握着她的手,没松开。上车后,他们找到座位,靠窗的位置正好能看到外面的风景。
列车启动,城市慢慢后退,变成田野,变成远山。秋深靠在座椅上,看着窗外,忽然说:“小时候我总想,如果能坐着火车去很远的地方就好了。”
“现在呢?”
“现在……”他转过头看她,“现在觉得,去哪里不重要,和谁一起去才重要。”
初夏笑了,把头靠在他肩上。他的肩膀不宽,但很稳,能感觉到衣料下骨头的形状。她闭上眼睛,听着列车行驶的节奏,哐当,哐当,像某种缓慢的心跳。
一个多小时后,他们到了海边城市。出站时正是下午四点多,阳光已经偏西,把整座城市染成暖橙色。他们打了辆车,直接去海边。
车窗外,街道越来越宽,建筑越来越矮,最后能看见远处一线深蓝。初夏的心跳快了几拍——她已经很久没看过海了,上一次还是高三前的暑假,和秋深一起。
车停在滨海大道。他们下车,穿过一片松林,眼前豁然开朗。
海在夕阳下泛着粼粼的金光,一波一波涌向沙滩,又退回去。沙滩上人不多,几个孩子在远处堆沙堡,一对情侣牵着手走在浪边。天边的云被染成粉紫色,层层叠叠,像一幅画。
秋深站在沙滩边缘,看着海,很久没动。初夏站在他身边,也没说话。
过了很久,秋深轻声说:“比我想象的还要好看。”
“你想象过?”
“嗯。生病的时候,躺在病床上,就会想象一些美好的东西。海,山,森林,银杏树。”他顿了顿,“还有你。”
初夏鼻子一酸。她拉起他的手,走进沙滩。沙子很细,踩上去软软的,每一步都留下一个脚印。秋深走得很慢,但每一步都很稳。
他们在浪边停下。潮水涌上来,没过他们的脚踝,又退下去。水很凉,但初夏没缩脚,只是感受着那种冰凉和细沙从脚趾间流过的触感。
“冷吗?”她问。
“不冷。”秋深说,“正好。”
太阳开始往下沉,一点一点接近海平面。天空的颜色从粉紫变成橘红,再变成深蓝,交界处像被谁用画笔晕染过。海面也随着变色,从金黄到橙红,最后变成深灰。
秋深从背包里拿出一个小东西。初夏看清了,是一个便携式键盘,很小,只有两个巴掌大。
“你带了键盘?”她惊讶。
“嗯。”秋深把键盘放在沙滩上的一块平整处,蹲下来,打开电源,“想在这里弹一次。”
他试了几个音,声音不大,被海风一吹就散了。但他没在意,只是闭上眼睛,手指落在琴键上。
是《夏末之诗》。
旋律从键盘里流淌出来,和海浪的声音混在一起,时而被风盖过,时而又清晰起来。秋深弹得很慢,比比赛时还慢,每一个音符都像被拉长了,像是不舍得结束。
初夏站在他身后,看着他的背影。他的肩膀随着旋律微微晃动,手指在琴键上移动,专注得像世界上只有他和音乐。
她忽然想起第一次听这首曲子时,在理工大学的湖边,他说“关于夏天结束,关于珍惜最后的光”。那时她不懂,现在懂了。
最后一个音符落下时,太阳正好沉入海平面。天边最后一抹光消失,星星开始在头顶亮起来。
秋深松开手,肩膀轻轻颤抖。初夏走过去,在他身边蹲下,把他揽进怀里。他的身体很凉,在微微发抖。
“弹完了。”他轻声说,声音有些哑。
“嗯,很好听。”初夏说,“是我听过最好听的版本。”
秋深在她怀里靠了一会儿,然后直起身,把键盘收好。他转过头看她,眼睛在夜色里很亮,像刚才海面上的星光。
“谢谢你陪我来。”他说。
“说什么谢。”初夏揉了揉他的头发,“以后还要陪你去很多地方。”
秋深笑了笑,没说话。
他们在沙滩上坐了很晚,直到涨潮,海水快漫到脚边才起身。回去的高铁上,秋深靠在她肩上睡着了。初夏没动,只是听着他均匀的呼吸声,看着窗外飞速后退的黑暗。
手机震动,是秋深妈妈发来的消息:“你们还好吗?几点回来?”
初夏回复:“在高铁上,大概十点到。他睡着了。”
“好,路上小心。谢谢你陪他。”
初夏看着那条消息,心里涌起复杂的情绪。她不知道该怎么回,最后只发了一个笑脸。
列车驶入站台时,秋深醒了。他揉了揉眼睛,有些迷糊:“到了?”
“嗯,到了。”
他们走出车站,秋深妈妈已经在出口等着。看到他们,她迎上来,仔细看了看秋深的脸色:“累不累?”
“不累。”秋深说,“挺好的。”
“那就好。”秋深妈妈看向初夏,“谢谢你陪他去。他早就说想去海边,一直没机会。”
“阿姨别客气。”初夏说,“我也想去。”
秋深妈妈开车送初夏回学校。车上,秋深又睡着了,头靠着车窗。初夏看着他的侧脸,在路灯忽明忽暗的光线里,他的脸色显得有些苍白,但睡得很安稳。
到了校门口,初夏轻声下车,对秋深妈妈挥挥手。车开走时,她看见秋深还靠着车窗,眼睛闭着,像个疲惫的孩子。
回到宿舍已经十一点多。陈悦她们都睡了,只有床头的小灯还亮着。初夏轻手轻脚洗漱完,爬上床。
手机里有秋深发来的消息,是十分钟前:“到了吗?”
“刚到。”她回复,“你好好睡。”
“嗯。今天很开心。谢谢你。”
“我也很开心。明天见?”
“明天见。”
初夏放下手机,从口袋里拿出今天捡的那片银杏叶。叶子在灯光下泛着柔和的金色,叶脉清晰,边缘完美。她打开标本册,翻到最新的一页,把叶子夹进去。
第十二片。
她在叶子旁边写下日期:手术前第七天,小学银杏树下,海边日落。
然后她合上册子,关掉灯,在黑暗里闭上眼睛。手腕上的银杏叶手链贴着皮肤,微微发凉。她想起秋深说的“如果时间能停在这里就好了”。
可是时间不会停。明天会是第六天,然后是第五天,第四天,直到那个她不敢想的数字变成零。
她把脸埋进枕头,眼泪无声地滑下来。
第三天早上,初夏是被手机闹钟叫醒的。她关掉闹钟,看了眼时间——七点整。窗外天色灰蒙蒙的,云层很厚,像是要下雨的样子。
她打开手机,秋深的消息已经在等着了:“早。今天想吃什么?”
她回复:“不是说好今天我学做你家乡的菜吗?我们去买菜吧。”
“好。九点在你学校门口见?”
“嗯。”
起床洗漱时,陈悦迷迷糊糊探出头:“这么早?又去见你家那位?”
初夏笑了笑,没否认。陈悦嘟囔了一句“真幸福”,又缩回被窝里。
八点五十分,初夏站在学校门口,手里撑着伞——雨果然下起来了,不大,细细密密地织成一张灰蒙蒙的网。她看着雨丝发呆,想着秋深会不会因为天气不好而推迟。
但九点整,那个熟悉的身影准时出现在雨幕里。秋深撑着一把深蓝色的伞,穿着那件深灰色卫衣,牛仔裤裤脚湿了一圈。他走近时,初夏看到他脸色比昨天白了些,眼底有淡淡的青黑。
“昨晚没睡好?”她问。
“还好。”秋深把伞往她那边倾了倾,“想吃什么菜?我妈说我可以点菜。”
“你平时最爱吃什么?”
秋深想了想:“我妈做的糖醋排骨,还有清蒸鲈鱼。不过这些有点复杂,要不先试试简单的?”
“不,就做这两个。”初夏挽住他的胳膊,“难的才要学,简单的以后慢慢来。”
秋深笑了,没再坚持。
他们坐公交去附近最大的菜市场。雨天的菜市场人不多,摊贩们懒洋洋地坐在摊位后面。初夏拉着秋深在湿漉漉的过道里穿梭,按着手机里查好的菜谱挑食材。
“排骨要肋排,肉多一点。”秋深在一旁指点,“鲈鱼要活的,眼睛亮的那种。”
初夏学着挑,选了一块看起来不错的排骨,又在水产摊前盯着游动的鲈鱼看了半天,最后指着一条说:“这条。”
摊主捞起来,当场杀好清理,装进塑料袋。初夏接过时,手微微抖了一下——她从来没处理过活鱼,总觉得有点残忍。
秋深看在眼里,轻声说:“要不换别的?”
“不用。”初夏把袋子放进购物篮,“总要学的。”
买完菜出来,雨还没停。他们站在菜市场门口的雨棚下,看着外面灰蒙蒙的天。秋深忽然说:“谢谢你。”
“谢什么?”
“谢谢你愿意做这些。”秋深看着雨丝,“愿意为了我学做菜,愿意陪我去海边,愿意……浪费时间在我身上。”
初夏转头看他。他的侧脸在雨光里显得很柔和,但眉眼间有淡淡的疲惫。她心里一酸,却笑着说:“这怎么是浪费时间?是我自己想做的。”
秋深转过头,看了她很久。然后他伸手,把她揽进怀里,下巴抵在她头顶。雨声淅沥,周围人来人往,但那一刻世界好像静止了。
“初夏。”他轻声叫她的名字。
“嗯?”
“没什么。”他抱得更紧了些,“就是想叫叫你。”
他们回到秋深家时,已经快十一点了。秋深妈妈去上班了,家里只有他们两个人。初夏系上围裙,站在厨房里看着一堆食材,有点手足无措。
秋深靠在厨房门框上,笑着说:“需要指导吗?”
“当然需要。”初夏拿起刀,“先切什么?”
“先切姜片,排骨要焯水去腥。”
初夏笨拙地切姜,大小不一,有几片切得特别厚。秋深走过来,站在她身后,伸手握住她拿刀的手:“这样切,手指要弯起来,刀贴着指节……”
他的声音很近,呼吸拂在她耳侧。初夏心跳快了几拍,手上动作却没停。在他指导下,姜片切得整齐多了。
焯水,炒糖色,下排骨,加调料,加水炖。每一步秋深都在旁边提醒,但尽量让她自己动手。初夏手忙脚乱,酱油倒多了,糖色炒得有点糊,但总算把锅盖上,让排骨自己在汤汁里咕嘟咕嘟地煮。
“接下来做鱼。”秋深说,“这个我来吧,你看着学。”
他系上另一条围裙,动作熟练地处理鲈鱼——在鱼身上划几刀,塞进姜片葱段,淋上蒸鱼豉油,放进蒸锅。初夏站在旁边看着,觉得他做这些的时候,脸上的表情很专注,也很平静。
“你什么时候学会做饭的?”她问。
“初中吧。妈妈有时候要加班,我一个人在家,就试着做。”秋深盖上锅盖,调好火,“一开始很难吃,后来慢慢就好了。”
初夏想起初中时的秋深。那时候他总是一个人坐在角落里看书,不怎么说话。她以为他只是内向,现在才知道,那些一个人的时光里,他学会了做饭,学会了照顾自己。
“以后不用一个人了。”她说,“有我呢。”
秋深看着她,眼神柔软。他伸手,拂了拂她额前的碎发:“嗯,我知道。”
午饭做好时,已经快一点了。糖醋排骨色泽偏深——酱油放多了,但闻起来很香。清蒸鲈鱼卖相不错,鱼身完整,葱丝翠绿。初夏还炒了个青菜,虽然有点过熟,但总算没糊。
秋深夹了一块排骨,放进嘴里嚼了嚼。初夏紧张地盯着他。
“好吃。”他点点头,“真的。”
“你别安慰我。”
“没安慰。”秋深又夹了一块,“酱油是多了点,但糖醋比例刚好。第一次做成这样,已经很厉害了。”
初夏自己也尝了一块。确实,味道还行,就是颜色深了点。她松了口气,又给秋深夹鱼肚子上的肉:“尝尝鱼,这个是你做的。”
秋深吃了,笑着说:“这个是我做的,当然好吃。”
初夏忍不住笑。这是她第一次听他这么不谦虚地说话,有点可爱。
吃完饭,秋深洗碗,初夏在旁边擦碗。厨房窗户对着小区里的几棵银杏,雨已经停了,阳光从云层缝隙漏下来,照在湿漉漉的叶子上,每一片都闪着光。
“下午做什么?”初夏问。
秋深想了想:“带你看点东西。”
他把碗放进橱柜,擦干手,带初夏走进他的房间。房间不大,书桌、床、一个书架。秋深从书架顶层拿下一个铁盒,打开,里面是厚厚一叠本子。
“这是我从小到大画的银杏叶。”他把本子递给初夏,“你说想看。”
初夏接过来,翻开第一本。纸张已经发黄,每一页都画着一片银杏叶,旁边标注着日期。第一页的日期是七岁那年的秋天,画工稚嫩,叶子的形状歪歪扭扭,但能看出是银杏。
“这是你刚认识我那年的?”她问。
“嗯。那时候每天放学后在树下等你,就顺便画一片。”秋深指着另一本,“这是后来,每天一片,画了四年。”
初夏翻着,心里涌起复杂的情绪。一千四百多天,每天一片叶子。那些她不知道的日子里,他一个人坐在银杏树下,用画笔记录时光。而她自己,那些年只是在玩耍、学习、慢慢长大。
“为什么画这么多?”她轻声问。
“因为……”秋深顿了顿,“因为不知道能画多久。想留下点什么。”
初夏抬起头看他。他的眼睛很平静,像是在说一件很普通的事。但她知道,这句话背后藏着多少恐惧和不舍。
她放下本子,走过去抱住他。秋深愣了一下,然后伸手回抱她。
“你留下的东西已经很多了。”她把脸埋在他肩上,“画,音乐,还有……和我在一起的每一天。”
秋深没说话,只是抱紧了她。
下午剩下的时间,他们坐在阳台上,翻那些本子。秋深给她讲每一年的故事——哪一年银杏黄得特别早,哪一年他因为住院错过了一周,哪一年她送他的那片叶子被他画进了本子里。
初夏看着那些叶子,从稚嫩到成熟,从简单到精细,像在看一个人长大的过程。最后一本的最新一页,画的是今年秋天的银杏叶,旁边写着日期:十一月三日,手术前一周。
她的手指抚过那行字,没说话。
傍晚,初夏该回学校了。秋深送她到公交站。等车的时候,他从背包里拿出一个信封,递给初夏。
初夏接过,心跳漏了一拍。信封是浅黄色的,封口没粘,上面只写了两个字:给初夏。
“这是什么?”她问,声音有些紧。
“一封信。”秋深看着她,眼神温柔又认真,“如果手术成功,你就还给我。如果不成功……你再打开。”
初夏握着那封信,手指微微发抖。信封很轻,却像有千斤重。
“你会成功的。”她说,努力让声音平稳,“一定会的。”
“我也希望。”秋深笑了笑,“所以这封信,只是以防万一。”
公交车来了。初夏上车前,回头看他。秋深站在暮色里,朝她挥手。他的身影在路灯下显得有些单薄,但脸上带着笑。
她握紧那封信,上车,在靠窗的位置坐下。车开动时,她看见他还站在原地,直到消失在街角。
回到宿舍,初夏把信锁进抽屉最深处。她不想看见它,但又舍不得放远。它像一个定时炸弹,提醒着她七天后的未知。
那天晚上,她失眠了很久。窗外的雨又下起来了,敲打着玻璃,像无数细小的手指在叩问。
第四天。天气放晴了,阳光从窗帘缝隙里透进来,在地板上画出一道亮线。初夏醒得很早,但没有立刻起床,只是躺着看那道光线慢慢移动。
手机震动,秋深发来消息:“今天天气好,想去哪?”
初夏想了想,回复:“去你们学校吧,我想看看你平时上课的地方。”
“好。十点校门口见?”
“嗯。”
她起床洗漱,换了一件浅蓝色的毛衣,把银杏叶手链戴好。出门前,她打开抽屉看了一眼那封信,又关上。
十点整,初夏到达理工大学门口。秋深已经等在那里,今天他穿了一件白色衬衫,外面套着深蓝色针织开衫,看起来很干净清爽。阳光照在他身上,脸色似乎比昨天好了些。
“今天精神不错。”初夏走过去。
“嗯,睡得好。”秋深拉起她的手,“走吧,带你逛逛。”
他们从正门进去,走过宽阔的广场,经过几何形状的教学楼,来到一条林荫道上。路两旁种着法国梧桐,叶子已经黄了大半,阳光透过枝叶洒下来,在地上投下斑驳的光影。
“这是我们平时上课走的路。”秋深指着左边的一栋楼,“那是计算机学院的教学楼,我的课大部分在那里上。”
初夏仰头看着那栋灰色建筑,想象秋深背着书包走进去的样子。她忽然觉得,他的大学生活离她好近,又好像很远。
“你平时坐哪一排?”她问。
“第三排靠窗。”秋深笑了,“习惯了,从小学就坐那里。”
初夏也笑了。是的,从小学起,他就总坐靠窗的位置,阳光照在他侧脸上,安静得像一幅画。
他们继续往前走,来到图书馆门口。秋深说:“要进去看看吗?我们图书馆很漂亮。”
他们刷卡进去——秋深用学生证帮初夏登记。图书馆是新建的,落地玻璃,光线很好。秋深带她上三楼,走到一个靠窗的位置:“这是我常坐的地方。”
初夏在椅子上坐下,看着窗外。视野很好,能看见远处的山,和山脚下几棵银杏树。她想象秋深坐在这里看书、写作业、偶尔抬头看窗外的样子。
“你在这里写过《夏末之诗》吗?”她问。
“嗯,有一部分。”秋深在她对面坐下,“有些旋律是看着窗外写出来的。”
初夏看着窗外,忽然想起那首曲子里那些温柔略带忧伤的段落。也许就是看着这样的风景写出来的吧。
他们在图书馆坐了一会儿,然后去食堂吃午饭。秋深带她去三食堂六号窗口,点了他笔记本上五颗星的清蒸鱼。鱼很新鲜,肉质细嫩,确实好吃。
吃完饭,秋深说:“带你去个地方。”
他们绕过主教学楼,走到一片僻静的小花园。花园中央有一座假山,旁边种着几棵银杏。秋深在一棵银杏树下停住,从口袋里掏出一个小小的音乐盒。
“这是我小时候的音乐盒,很久没用了。”他打开盒盖,里面是一卷打孔纸带,“我试着把《夏末之诗》的主旋律刻在上面,你听听。”
他转动发条,音乐盒开始叮叮咚咚地响起来。声音很小,像从很远的地方传来,但旋律清晰可辨——正是那首曲子的主题,简单,温柔,略带忧伤。
初夏听着,眼眶慢慢热了。
“这是我听过最特别的版本。”她说。
秋深笑了笑,把音乐盒合上,递给她:“送给你。”
“给我?”
“嗯。以后……你想听的时候,就可以自己放。”他看着她的眼睛,“虽然很简陋,但至少能让你想起这首曲子。”
初夏接过音乐盒,小心地捧在手心。金属外壳有些旧了,但很干净,看得出被仔细擦拭过。她把它放进口袋,贴着心口的位置。
下午四点,他们坐在小花园的长椅上晒太阳。阳光温暖而柔和,照在身上很舒服。秋深靠在她肩上,闭上眼睛,像是睡着了。初夏没动,只是轻轻握着他的手。
过了很久,秋深忽然开口:“初夏。”
“嗯?”
“如果……如果这次手术真的不成功,”他的声音很轻,“你会后悔认识我吗?”
初夏心里一紧。她转过头看他,他依然闭着眼睛,睫毛在阳光下微微颤动。
“不会。”她说,声音很坚定,“永远不会。”
“为什么?”
“因为认识你,是我这辈子最好的事。”她握紧他的手,“从七岁到现在,每一天都是。如果没有你,我不知道自己会是什么样子。也许会开朗一些,但肯定不会像现在这样,懂得珍惜每一个瞬间,懂得银杏叶为什么美,懂得一首曲子背后的故事。”
秋深睁开眼睛,看着她。阳光在他眼睛里闪烁,像深潭里的星光。
“你教会我很多东西。”初夏继续说,“比如怎么安静地陪伴,怎么用行动表达,怎么在有限的时间里做无限的事。所以,不管结果如何,我都不会后悔。我只后悔——”
她顿了顿,声音有些哽咽:“只后悔没有早点知道你的病,没有早点陪你去面对。”
秋深坐起来,伸手擦掉她眼角的泪。他的手指很凉,但动作很轻。
“现在也不晚。”他说,“现在有你,就够了。”
他们在小花园坐到黄昏,直到太阳落山,天空变成深紫色。然后秋深送初夏去地铁站。
进站前,初夏转身抱住他。秋深愣了一下,然后紧紧回抱。
“明天见。”她在他耳边说。
“明天见。”他说。
地铁来了,初夏松开手,走进车厢。车门关闭前,她看见秋深站在站台上,朝她挥手。他的身影在明亮的灯光下显得很清晰,脸上带着浅浅的笑。
列车启动,他的身影消失在隧道尽头。
初夏靠着车门边的立柱,从口袋里拿出那个音乐盒。她打开盒盖,转动发条,叮叮咚咚的旋律在车厢里轻轻响起,混着列车行驶的声音,像一首温柔的告别曲。
第五天。
手术前第三天。
初夏醒来时,窗外又是阴天。云层低低地压在城市上空,像是酝酿着一场雪——但这个季节还太早,最多只是雨。
她躺在床上,看着天花板,默默数着:三天。七十二个小时。
这个数字让她的胃隐隐抽搐。
手机里有秋深的消息,凌晨三点多发来的:“睡不着。想你了。”
初夏回复:“我也想你。今天去哪?”
过了几分钟,秋深回:“还是去小学吧。想再看一次银杏。”
“好。几点?”
“下午四点吧,日落前。”
初夏看着那个时间,心里明白——他想要的是“比如现在”那样的时刻。夕阳西斜,银杏金黄,一切都刚刚好。
下午四点,他们又在小学门口碰面。门卫老伯已经认识他们了,笑着摆摆手:“又来了?银杏快落完了吧?”
“嗯,最后几天了。”秋深说。
他们穿过操场,走到图书馆后面。银杏树还在,但叶子已经落了大半,树冠变得稀疏,地上积了厚厚一层金黄。阳光从枝叶间漏下来,在地上投下斑驳的光影,比之前更碎,更淡。
“快落完了。”初夏仰头看着。
“嗯。”秋深也看着,“再过几天,就该光秃秃的了。”
他们在树下站了一会儿,然后并排坐在树根旁的长椅上。这张长椅是后来加的,以前没有——大概是学校觉得太多人来看银杏,特意放的。
坐下后,秋深从背包里拿出一个保温杯,递给初夏:“姜茶,我泡的。”
初夏接过,喝了一口。温热,辛辣,带着一丝甜。
他们就这样坐着,谁也没说话。风偶尔吹过,几片叶子飘落下来,旋转着,最后停在脚边。远处有孩子们嬉戏的声音,模糊而遥远,像是来自另一个世界。
过了很久,秋深忽然开口:“初夏,你怕吗?”
初夏愣了一下:“怕什么?”
“怕我……”他顿了顿,“怕我死。”
那个字像一把刀,直接刺进初夏的心脏。她握着保温杯的手抖了一下,热水溅在手背上,烫得她缩了缩。
秋深看见了,连忙接过保温杯,拿起她的手仔细看:“烫到了吗?疼不疼?”
“没事。”初夏摇头,“不疼。”
秋深看着她的手,手背上有一小块红印。他低下头,轻轻吹了吹,然后抬起头,看着她。
他的眼睛很亮,里面有泪光。
“对不起。”他轻声说,“我不该问这个。”
初夏摇头。她深吸一口气,努力让声音平稳:“怕。但更怕的,是看不到你。”
秋深看着她,眼泪终于掉下来,一滴,两滴,落在她的手背上,温热。
“我也怕。”他说,声音哽咽,“怕看不到你,怕听不到你的声音,怕不知道你以后过得怎么样。”
初夏握住他的手,握得很紧。她不知道该说什么,只是用力握着,想把自己所有的勇气都传给他。
过了很久,秋深平静下来。他擦了擦眼泪,看着眼前的银杏树,轻声说:“小时候我总想,如果能像这棵树一样就好了。站一百年,看很多孩子长大,看很多故事发生。什么都不用做,只是站在那里。”
“但你不是树。”初夏说。
“嗯,不是。”他转过头看她,“所以能做很多树不能做的事。比如,和你一起坐在这里,看同一片叶子落下。”
他伸手,接住一片飘落的叶子。叶子是金黄色的,边缘有些卷曲,但形状还算完整。他把叶子放在初夏手心。
“今年的最后一片。”他说,“给你。”
初夏看着那片叶子,眼眶发热。她小心地把叶子收好,放进贴身的口袋里。
“秋深。”她轻声叫他的名字。
“嗯?”
“你还记得,小时候你问过我,如果有一天你像这些叶子一样不得不离开,我会怎么办吗?”
秋深想了想:“记得。你那时候说,我会记住你,就像记住每一片落下的叶子。”
“现在我也是一样的答案。”初夏看着他,“我会记住你。但不是像记住叶子那样,而是像记住……像记住阳光,记住风,记住所有让我成为现在这样的东西。”
她顿了顿,继续说:“如果没有你,我不会是现在的林初夏。你是我的一部分,永远都是。所以,不管你以后在哪,我都带着你。”
秋深看着她,眼泪又涌出来,但这次他在笑。那个笑容很轻,很浅,却很真实。
“好。”他点头,“那我也带着你。不管在哪,都带着。”
太阳开始西沉,天空从灰蓝变成橘红,再变成深紫。银杏树的影子被拉得很长,几乎覆盖了整片草地。
他们坐到天完全黑下来,坐到星星开始在头顶亮起来。然后秋深站起来,拍了拍身上的落叶。
“该回去了。”他说。
初夏也站起来。她看着眼前的银杏树,在夜色里只剩下模糊的轮廓,像个沉默的巨人。
“它还会在这里站很多年。”她说。
“嗯。”秋深拉起她的手,“我们也还会来看它。不管以后怎样。”
他们走出校门,在路灯下分别。这一次,秋深没有说“明天见”,只是抱了抱她,然后转身走进夜色里。
初夏站在原地,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街角。她忽然想起什么,大声喊:“陆秋深!”
远处,那个身影停下来,转过身。
“什么事?”
初夏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最后只是挥了挥手:“没什么,明天见!”
秋深也挥了挥手,然后继续往前走。
初夏一个人站在路灯下,很久很久。
第六天。
手术前两天。
初夏是被手机铃声吵醒的。她迷迷糊糊摸到手机,看到是秋深打来的——他很少打电话,一般都是发消息。
她立刻接起来:“喂?”
“初夏……”秋深的声音很轻,有些虚弱,“你能来一下吗?”
初夏的心脏狠狠一抽。她猛地坐起来:“怎么了?你在哪?”
“在家。”他说,“有点不舒服,但没事,你……你别担心。就是想见你。”
“我马上来。”初夏挂断电话,跳下床。陈悦迷迷糊糊探出头:“怎么了?”
“有点事。”初夏一边穿衣服一边说,“帮我请假。”
她冲出宿舍,拦了辆出租车。一路上,她不停地看手机,没有新消息。她给秋深发消息:“我来了,很快就到。”没有回复。
她的手在发抖。
四十分钟后,车停在秋深家楼下。初夏扔下钱就跑,冲进单元门,按电梯,电梯却慢得像蜗牛。她等不及,直接跑楼梯,一口气爬到五楼。
敲门。
门开了,是秋深妈妈。她眼睛红红的,但努力让自己看起来很平静:“初夏来了,进来吧。”
初夏冲进房间,看见秋深躺在床上,脸色苍白得吓人。床边放着监护仪,几根线连在他身上,屏幕上显示着心跳和血氧。
“秋深。”她走过去,握住他的手。他的手很凉,手心有汗。
秋深睁开眼睛,看到她,微微笑了笑:“来了。”
“怎么了?”初夏努力让声音平稳,“发生什么了?”
“昨晚……胸痛。”秋深说得轻描淡写,但初夏看到他眉头皱了一下,“妈妈叫了救护车,去医院急诊,折腾了一晚上。现在好多了,就回来了。”
初夏看向秋深妈妈。她站在门口,轻声补充:“医生说是血管压力突然增高,好在及时处理了。但建议……建议今天就住院,不能再等了。”
今天。
初夏握紧秋深的手。他的手在她手心里微微颤抖。
“你怎么想?”她问秋深。
秋深沉默了一会儿:“我想明天再去。今天……今天还有一件事没做。”
“什么事?”
他看着她,眼神很认真:“写信。给你的信,我还没写完。”
初夏的眼泪差点掉下来。她深吸一口气,把眼泪逼回去。
“好。”她点头,“那你现在写,我陪着你。”
秋深妈妈悄悄退了出去,轻轻关上门。
初夏扶秋深坐起来,在他背后垫了两个枕头。秋深从床头柜里拿出那个浅黄色的信封,又拿出一支笔。信封已经写了“给初夏”,但里面好像还空着。
“你写吧。”初夏说,“我出去等。”
“别走。”秋深拉住她,“你在这,我才写得出来。”
初夏在床边坐下,背对着他,不去看他在写什么。她听见笔尖划过纸张的声音,很轻,很慢,有时停顿很久。
房间里很安静,只有监护仪偶尔发出的滴答声。窗外的阳光透过窗帘缝隙照进来,在地板上画出一道亮线。
过了很久,秋深的声音从身后传来:“写完了。”
初夏转过头。秋深把信封递给她,封口已经粘好。
“帮我保管。”他说,“还是老规矩——手术成功就还给我,不成功,你再打开。”
初夏接过信,小心地放进口袋里。
“会成功的。”她说。
“嗯。”秋深点头,然后看着她,“初夏,如果……我是说如果,手术成功了,你想做什么?”
初夏想了想:“很多。想和你一起去旅行,看极光,看沙漠,看所有没看过的东西。还想听你弹琴,弹很多很多遍《夏末之诗》。还想……”
她顿了顿:“还想和你一起,过很多很多个秋天。”
秋深笑了,笑容很浅,但很真实:“好。那你要等我。”
“我等你。”初夏握住他的手,“不管多久,都等。”
下午,秋深妈妈开始收拾住院的东西。初夏帮忙整理,把换洗衣服、洗漱用品、几本书,还有那个深灰色的双肩包装进袋子。秋深坐在床边,看着她们忙碌,偶尔说一句“那本书也带上”或者“充电器别忘了”。
一切收拾完,已经是傍晚。秋深妈妈去做饭,房间里只剩下初夏和秋深。
秋深靠在床头,看着窗外。夕阳的余晖照进来,给他的侧脸镀上一层柔和的光。
“初夏,”他忽然说,“谢谢你。”
“谢什么?”
“谢谢你这些天陪着我。”他转过头看她,“这七天,是我这辈子最幸福的时光。”
初夏鼻子一酸,但她努力笑了笑:“以后还有更多。”
秋深也笑了笑,没说话。
晚饭后,初夏该回学校了。她站在秋深床边,不知道该说什么。最后只是弯下腰,在他额头上轻轻印下一个吻。
“明天我来送你去医院。”她说。
“好。”秋深点头,“路上小心。”
“嗯。”
初夏转身要走,秋深忽然叫住她:“初夏。”
她回头。
“那封信……”他顿了顿,“如果你真的需要打开它,看完之后,不要哭太久。”
初夏的眼泪终于掉下来。她用力点头,然后快步走出房间,不敢回头。
秋深妈妈送她到门口。初夏在门口站了一会儿,轻声问:“阿姨,手术……真的只有百分之七十吗?”
秋深妈妈沉默了,然后轻声说:“医生说是百分之七十,但……实际情况可能更复杂。他的血管壁撕裂程度比预想的严重,手术难度很大。”
初夏的心沉了下去。
“但我们会尽力的。”秋深妈妈握住她的手,“你也是,要照顾好自己。不管结果如何,秋深都希望你好好生活。”
初夏点头,说不出话。
她走进电梯,门关上的瞬间,眼泪终于决堤。
回到宿舍,她把那封信锁进抽屉,和之前那封放在一起。两封浅黄色的信封,并排躺着,像两个沉默的秘密。
她坐在书桌前,看着抽屉发呆。窗外又下起雨,细细密密的,敲打着玻璃。
手机震动,是秋深发来的消息:“到了吗?”
“刚到。”她回复。
“明天见。”
“明天见。”
初夏放下手机,从口袋里拿出今天捡的那片银杏叶——今年的最后一片。她打开标本册,翻到最新一页,把叶子夹进去。
第十二片,旁边写着:手术前两天,小学银杏树下,最后的金黄。
她合上册子,关上灯,在黑暗里闭上眼睛。手腕上的银杏叶手链贴着皮肤,微微发凉。
明天,就是第七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