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章:银杏不黄
十一月的第一个周五,天空是那种干净的灰蓝色,云层很薄,阳光穿透时显得稀薄而冷冽。林初夏下午的课三点就结束了,她回宿舍换了件衣服——浅灰色的毛衣,深蓝色的长裙,外面罩一件米白色的风衣。陈悦从上铺探出头:“去听钢琴比赛?”
“嗯。”初夏对镜子整理头发,“晚上可能回来晚些。”
“好好玩。”陈悦眨眨眼,“记得拍视频。”
理工大学音乐厅是校园里少数几栋有设计感的建筑之一,流线型的白色外墙,大面积的玻璃幕墙。初夏到的时候才四点,离比赛开始还有一个半小时。她没告诉陆秋深自己会提前来,想给他一个惊喜。
音乐厅门口已经贴出了比赛的海报,参赛选手的照片和简介排列整齐。初夏找到陆秋深的那一栏:照片是他入学时拍的,穿着白衬衫,表情略显严肃,但眼神温和。简介写得很简单:“陆秋深,计算机学院大一,参赛曲目:肖邦《夜曲》Op.9 No.2,原创作品《夏末之诗》。”
原创作品。初夏看着那四个字,心里涌起一股复杂的自豪感。那首他写了多年的曲子,终于要正式呈现在世人面前了。
她在校园里漫无目的地走着,不知不觉又走到了那片人工湖边。银杏叶已经黄了大半,但奇怪的是,今年叶子黄得似乎不均匀——有的树已经金黄灿烂,有的却还绿意犹存,同一棵树上也是黄绿夹杂,不像往年那样纯粹。
她在湖边的长椅上坐下,拿出手机给陆秋深发消息:“在干嘛?”
几分钟后,他回复:“在音乐厅后台准备。你呢?”
“在图书馆看书。”她撒了个小谎,“紧张吗?”
“有一点。但更多是期待。”
“期待什么?”
这次他过了好一会儿才回:“期待你听到完整版的样子。”
初夏笑了,回复:“我会认真听的。”
“六点半开场,别迟到。”
“保证不会。”
放下手机,初夏看着湖面。秋风拂过,水面漾起细密的涟漪,倒映着天空和树木,像一幅晃动的水彩画。她忽然想起高三前的夏天,在海边,陆秋深说“夏天快要结束了”。现在,秋天也快要结束了。
五点半,她起身往音乐厅走。观众已经开始陆续入场,大多是学生,也有几位老师模样的中年人。初夏找到自己的座位——第七排中间,视野很好。她坐下,环顾四周。音乐厅内部是深木色和暗红色的搭配,灯光柔和,舞台上黑色的三角钢琴在聚光灯下泛着温润的光泽。
六点二十五分,观众席几乎坐满了。灯光暗下来,主持人上台,简单介绍比赛规则。参赛选手一共十二位,陆秋深抽到第八个出场。
比赛开始。第一位是个女生,弹的是李斯特的《钟》,技巧娴熟,音符如流水般倾泻。第二位是男生,选择了德彪西的《月光》,气氛营造得很好。第三位,第四位……初夏安静地听着,心里却惦记着第八个。
终于,主持人报幕:“接下来有请八号选手,计算机学院大一学生陆秋深,演奏曲目:肖邦《夜曲》Op.9 No.2,以及原创作品《夏末之诗》。”
掌声中,陆秋深走上舞台。他穿着简单的黑色西装,白衬衫的领口一丝不苟,头发梳理整齐,露出清晰的额角。舞台的聚光灯落在他身上,给他整个人镀上一层柔和的光晕。他走到钢琴前,微微鞠躬,然后坐下。
音乐厅安静下来。
第一个音符响起时,初夏屏住了呼吸。肖邦的《夜曲》是她熟悉的曲子,温柔、忧郁,像夜色中流淌的月光。但陆秋深的演绎有自己的理解——他的节奏比通常版本稍慢,每个音符都弹得很清晰,像是要把每一个声音都完整地呈现出来。中段的情绪起伏他处理得很克制,没有过分的激 情,而是一种内敛的深沉。
四分钟的曲子结束时,掌声比之前热烈许多。陆秋深起身鞠躬,然后重新坐下,调整了一下呼吸。
接下来是他的原创作品,《夏末之诗》。
他看了一眼观众席——初夏不确定他是否看到了自己,但他的目光似乎在第七排停留了一瞬。然后他闭上眼睛,手指悬在琴键上方。
第一个音符落下来,轻柔得像一片叶子触地。
初夏听出来了,这是完整版,比之前在湖边听的录音更加丰富、完整。开头的主题依然温柔略带忧伤,但中段加入了新的旋律线条,像是对话,像是回忆的交织。快板部分更加灵动,音符跳跃着,闪烁着,像夏天最后热烈的阳光。然后一切慢下来,回到最初的主题,但这次更加深沉,像是经过时间沉淀后的回望。
她听着,忽然觉得这不是一首关于夏天结束的曲子。这是一首关于告别的曲子——温柔的,不舍的,但又是平静的告别。像是一个人站在夏末的黄昏里,看着最后一缕阳光消失在地平线,知道黑暗即将来临,但心中没有恐惧,只有对光明的深切怀念。
最后一个音符悬在空中,久久不散。陆秋深的手指还按在琴键上,微微颤抖。灯光下,他的侧脸线条紧绷,额头有细密的汗珠。
然后他松开手,起身,鞠躬。
掌声如雷。初夏跟着用力鼓掌,手掌拍得发红发痛。她看到评委席上几位老师也在点头,低声交流。陆秋深再次鞠躬,然后走下舞台,脚步很稳,但初夏注意到,他的手在身侧微微握成了拳。
比赛还在继续,但初夏的心思已经不在舞台上了。她看了一眼手机,七点二十。陆秋深的演奏已经结束,按照安排,所有选手都要等比赛全部结束后才能离开。但她等不及了,她想去找他,告诉他弹得有多好,告诉他那首曲子让她想起了什么。
她悄悄起身,从侧门溜出观众席。后台的走廊很安静,与音乐厅内的喧嚣形成鲜明对比。她按照指示牌找到选手休息室,门虚掩着,里面传来隐约的说话声。
她正要敲门,却从门缝里看到了让她心脏骤停的一幕。
陆秋深靠墙站着,一手撑在墙壁上,另一只手按在胸口。他低着头,肩膀微微颤抖,呼吸急促而不规律。一个工作人员模样的女生站在旁边,满脸担忧:“同学,你还好吗?要不要叫校医?”
“不用……”陆秋深的声音很轻,但努力保持平稳,“只是有点……累。让我休息一下就好。”
“你脸色好白,真的没事吗?”
“真的没事。可能……可能有点紧张。”陆秋深勉强直起身,从口袋里掏出一个小药瓶,倒出两片药,就着女生递过来的水吞下,“谢谢。”
“你要不要坐一会儿?”
“好。”
陆秋深在旁边的椅子上坐下,闭上眼睛,深呼吸。他的脸在走廊惨白的灯光下几乎毫无血色,额头的汗珠更加明显。那个女生又看了他一会儿,才转身去做自己的事。
初夏站在门外,手脚冰凉。她想起他常说“有点累”,想起他随身携带的药瓶,想起他偶尔过于苍白的脸色,想起他避免剧烈运动,想起他父亲教他“如何安全摔倒”而不是“如何保持平衡”。
所有零碎的片段在这一刻串联起来,形成一个她不敢去面对的真相。
陆秋深不是“体质弱”,不是“容易累”。他病了,而且是很严重的病。
她应该进去吗?应该问他吗?还是应该装作没看见,维持那个“他很好”的假象?
就在她犹豫的时候,陆秋深睁开了眼睛。他的呼吸似乎平稳了一些,脸色也恢复了一点血色。他拿出手机,看了一眼,然后开始打字。
几秒钟后,初夏的手机震动了。
是陆秋深发来的消息:“我弹完了。感觉还不错。你在哪?”
初夏盯着屏幕,眼泪毫无预兆地涌上来。她用力眨眼,把泪水逼回去,然后回复:“在音乐厅外面散步。你弹得特别好,真的。”
“谢谢。等比赛结束,我去找你。”
“好。我在人工湖边的长椅等你。”
“别冻着,多穿点。”
“嗯。”
初夏收起手机,最后看了一眼休息室里的陆秋深。他已经站起来,正在整理西装外套,动作恢复了平时的从容。如果不是亲眼所见,她绝对不会相信刚才那个靠在墙上几乎站不稳的人是他。
她转身离开,脚步有些踉跄。走廊的灯光在眼前晃动,像浸在水里。她走到室外,深秋的冷风迎面扑来,让她打了个寒颤。
人工湖边,她在那张长椅上坐下。夜色已经浓了,路灯在湖面投下摇晃的光影。银杏树在黑暗中只剩下模糊的轮廓,叶子在风里沙沙作响。
她想起陆秋深刚才弹的那首《夏末之诗》。现在她明白了,那真的是一首告别的曲子。他在用音乐说再见,用一种温柔而艺术的方式,提前说再见。
眼泪终于掉下来,无声地滑过脸颊。她抬手擦掉,但新的泪水又涌出来。她不敢哭出声,怕陆秋深来了看见,只能咬着嘴唇,把呜咽憋在喉咙里。
手机又震动了。是陈悦发来的消息:“怎么样?你男朋友弹得好吗?”
初夏盯着屏幕,手指颤抖着打字:“他不是我男朋友。”
发送出去后,她愣住了。为什么要在这种时候纠正这个?是因为害怕吗?害怕如果真的承认了,将来失去的时候会更痛?
陈悦回复了一个问号,但初夏没有解释。
七点五十,比赛结束了。音乐厅里传来雷鸣般的掌声,然后是喧哗声,观众开始退场。初夏站起身,看着音乐厅的方向。陆陆续续有人走出来,三五成群,讨论着刚才的表演。
她在人群中寻找那个熟悉的身影。
八点十分,陆秋深出现了。他已经换下了西装,穿着平常的深灰色卫衣和牛仔裤,背着那个深灰色的双肩包。他朝湖边走来,步伐稳健,脸色在路灯下看起来还算正常。
“等很久了?”他在她面前停下,微笑着。
“没有。”初夏站起来,努力让声音听起来轻松,“恭喜你,弹得真的很好。”
“谢谢。”陆秋深看着她,眼神温柔,“《夏末之诗》……你喜欢吗?”
“喜欢。”初夏点头,“比录音版更好。最后的那个变奏……很美。”
“那是最近加上去的。”陆秋深说,“觉得原来的结尾太简单了。”
他们在湖边慢慢走着。夜风吹过,带着深秋的寒意。陆秋深把背包转到前面,从里面拿出一个保温杯,递给初夏:“姜茶,我泡的。喝点暖暖。”
初夏接过,打开杯盖,热气混合着姜的辛辣味扑面而来。她喝了一小口,暖流从喉咙一直蔓延到胃里。
“你……”她犹豫了一下,“刚才在后台,没事吧?我看你脸色不太好。”
陆秋深的脚步顿了顿,但很快恢复如常:“没事,就是有点紧张。你知道的,第一次在这么多人面前弹自己的曲子。”
“真的只是紧张?”
“不然呢?”陆秋深转头看她,笑容里有一丝不易察觉的勉强,“你觉得是什么?”
初夏张了张嘴,那句“我看见你吃药了”到了嘴边,又咽了回去。她害怕。害怕一旦问出口,那个一直维持的平衡就会被打破,那些她不敢面对的真实就会涌出来,把他们现在拥有的一切都淹没。
“没什么。”她低下头,“就是担心你。”
“别担心。”陆秋深伸手,揉了揉她的头发,“我很好。”
他的手在她发间停留了片刻,然后轻轻落在她肩上,揽着她往自己身边靠了靠:“冷吗?”
“不冷。”
他们就这样并肩走着,陆秋深的手一直揽着她的肩。这是他们认识十一年来,最亲密的一次接触——不是无意的触碰,不是礼节性的搀扶,而是一个明确的、带着保护意味的拥抱姿势。
初夏靠在他身边,能闻到他身上淡淡的皂角香,混合着一点点汗水和姜茶的气息。他的肩膀比她想象中更结实,但又能感觉到衣料下骨头的轮廓。
“初夏。”他轻声叫她的名字。
“嗯?”
“如果……”他停顿了很久,久到初夏以为他不会再说了,“如果有一天,我不能经常这样陪你了,你会怎么办?”
初夏的心脏狠狠一抽。她抬起头,看着他的侧脸。路灯的光在他脸上投下深深的阴影,让他的表情看起来有些模糊。
“为什么不能?”她问,声音有些发紧。
“我是说如果。比如……我去国外交换,或者你出国留学,或者……各种可能性。”
“那我就去找你。”初夏说,“或者等你回来。反正,我们不是说好了吗?不会分开。”
陆秋深笑了,那笑容在夜色里显得格外温柔,也格外悲伤:“是啊,说好了的。”
他们走到地铁站入口。陆秋深这次没有送她进站,而是在入口处停下:“今天就不送你了,我……还有点事要回音乐厅处理。”
“什么事?”
“比赛结果还没公布,选手要等通知。”陆秋深说,“你先回去,路上小心。”
初夏看着他。他的脸色在车站明亮的灯光下显得有些苍白,眼底有淡淡的阴影。她想问“你真的没事吗”,但最终只是点点头:“好。那你……早点休息。”
“嗯。到了发消息。”
“你也是。”
初夏刷卡进站,在闸机口回头。陆秋深还站在原地,朝她挥手。他的身影在车站来来往往的人流中显得单薄而孤独,像一棵秋天里即将落尽叶子的树。
地铁来了,她走进车厢。车门关闭的瞬间,她看见陆秋深转身离开,脚步有些慢,有些沉。
车厢里人不多,初夏找了个角落的位置坐下。她拿出手机,打开相册,找到刚才偷偷拍的陆秋深在舞台上演奏的照片。照片里的他沉浸在音乐中,侧脸专注而柔和,灯光落在他身上,像某种神圣的加冕。
她看了很久,然后打开备忘录,开始打字:
“今天他弹了《夏末之诗》。我忽然明白,有些告别不是突然发生的,而是一个漫长的过程,像秋天叶子一片片落下。当第一片叶子变黄的时候,告别就已经开始了。只是我们总以为,只要树还在,只要还有绿色的叶子,夏天就没有真正结束。”
“但我看见了。在后台,我看见他靠在墙上,脸色白得像纸,呼吸急促。我看见他吃药,看见他努力维持正常的样子。那个瞬间,我知道有什么东西不一样了。那些他说‘有点累’的日子,那些他随身携带的药瓶,那些他回避关于未来的话题——所有零碎的片段,终于拼成了一个我不敢看的画面。”
“我想问他,但我害怕。害怕一旦问出口,现在拥有的一切就会像肥皂泡一样破掉。所以我选择沉默,选择配合他维持那个‘一切都好’的假象。”
“这算不算一种懦弱?”
写到这里,她停下来,看着窗外飞速后退的隧道墙壁。黑暗的玻璃映出她模糊的脸,和脸上未干的泪痕。
手机震动,是陆秋深发来的消息:“比赛结果出来了,我得了第二名。”
初夏立刻回复:“恭喜!太棒了!”
“评委说《夏末之诗》很有感染力。我想……这首曲子终于可以算完成了。”
“它早就完成了。从你开始写的那一刻起,就已经完成了。”
“也许吧。下周带你去吃庆祝餐?”
“好。我想吃寿司,你做的。”
“那我再练练手艺。”
对话在这里结束。初夏看着屏幕,眼泪又掉下来,滴在手机屏幕上,晕开了那些字。她想起陆秋深问她“如果有一天我不能经常这样陪你了”,想起他悲伤的笑容,想起他说“说好了的”。
她忽然有种强烈的预感——有什么东西,正在以无法挽回的速度,离她而去。
就像秋天最后一片银杏叶,无论多么不舍,终将落下。
比赛后的那一周,陆秋深没有像往常一样在周三发来“周五想吃什么”的消息。周四晚上,初夏主动问:“明天老时间老地方?”
过了很久,他才回复:“这周可能不行。有点事。”
“什么事?需要我帮忙吗?”
“不用,就是家里有点事,要回去一趟。”
初夏盯着屏幕,手指悬在键盘上方。她知道陆秋深的家就在本市,但他开学后很少回去,说想体验完整的住校生活。而且,如果是回家,为什么不能见面?周末两天,总会有时间吧?
但她没再追问,只是回:“好吧,那下周?”
“嗯,下周一定。”
周五下午,初夏一个人在宿舍看书,却一个字也看不进去。窗外天色阴沉,预报说晚上有雨。她想起陆秋深,想起他苍白的脸色,想起他藏在平静表面下的那些她看不透的东西。
手机响了,她以为是陆秋深,抓起来一看却是陈悦:“晚上寝室火锅,别忘了!”
“没忘,需要我买什么吗?”
“不用,我们都买好了,你人来就行。”
晚上六点,四个女孩在宿舍中间支起小桌子,电磁炉上煮着一锅红油汤底,热气腾腾。初夏没什么胃口,但还是强打精神和大家说笑。吃到一半,李涵突然说:“对了,你们听说了吗?理工大那边有个学生住院了,好像挺严重的。”
初夏心里一紧:“什么学生?”
“不清楚,我也是听男朋友说的,说他们学院有个新生,钢琴弹得特别好,前几天比赛还好好的,突然就进医院了。”
勺子从初夏手里滑落,掉进碗里,溅起几滴油汤。
“初夏?”陈悦看着她,“你没事吧?”
“没……没事。”初夏弯腰捡起勺子,手指在微微颤抖,“那个学生……叫什么名字?”
“不知道啊,男朋友也没说清楚。”李涵往锅里下肉片,“不过应该没事吧,可能就是累倒了,大学生嘛,熬夜太多。”
初夏站起来:“我……我去下洗手间。”
她冲进卫生间,关上门,背靠着门板,呼吸急促。不会是陆秋深,不可能是他。他昨天还说家里有事,如果住院了怎么会这么说?
但她想起他在后台的样子,想起他那些药瓶,想起他回避的眼神。恐惧像冰水一样从头顶浇下来,让她浑身发冷。
她拿出手机,给陆秋深打电话。响了三声,接了。
“喂?”他的声音听起来有些疲惫,但还算正常。
“陆秋深,”初夏努力让声音平稳,“你在哪?”
“在家啊,怎么了?”
“真的在家?”
电话那头沉默了一下:“当然。为什么这么问?”
“我听说……理工大有个学生住院了,钢琴弹得好的新生。”初夏咬住嘴唇,“不是你,对吧?”
陆秋深笑了,笑声透过听筒传来,有些失真:“当然不是我。我好好的,在家看电视呢。”
“那你开视频,让我看看你。”
“初夏……”他叹了口气,“你怎么了?这么紧张。”
“我就是担心。开视频,就一下。”
短暂的沉默后,陆秋深说:“我在浴室,刚洗完澡,不方便。等下给你拍张照片,行吗?”
“……好吧。”
挂断电话,初夏看着镜子里的自己。脸色苍白,眼睛因为紧张而睁得很大。她打开水龙头,用冷水拍脸,强迫自己冷静下来。
几分钟后,陆秋深发来一张照片。是他房间的书桌,桌上摊着一本《C语言程序设计》,旁边放着杯子和台灯。照片一角能看到他的手臂,穿着家居服的袖子。
“看,真在家。”他附言。
初夏稍微松了口气,回复:“对不起,我太紧张了。”
“没事。你那边听起来很热闹?”
“宿舍火锅。”
“那好好玩,多吃点。”
对话到此为止。初夏走出卫生间,重新坐到桌前,但已经完全没了胃口。她看着锅里翻滚的红油,看着室友们说笑的脸,忽然觉得自己像隔着一层玻璃在看她们,所有的声音都变得遥远而不真实。
那天晚上,她失眠到凌晨三点。雨终于下了,敲打着窗户,像无数细小的手指在叩问。
周六一早,初夏决定去陆秋深家。她没有提前告诉他,直接坐上了去他家的公交车。一路上,雨还在下,车窗上水流纵横,外面的世界模糊一片。
陆秋深家在一个老式小区,红砖楼房,院子里种着樟树。初夏来过几次,都是小学初中时,和陆秋深一起写作业。后来上了高中,学业忙了,就很少来了。
她站在单元门口,深吸一口气,按下门铃。
过了一会儿,门开了。是陆秋深的母亲。她看起来比初夏记忆里老了一些,眼角有了细纹,但气质依然温婉。看到初夏,她愣了一下,然后露出笑容:“初夏?怎么突然来了?快进来。”
“阿姨好。”初夏走进门,“陆秋深在家吗?我……我路过附近,想来看看他。”
“在是在……”陆秋深母亲的表情有些微妙,“不过他还在睡,昨晚睡得晚。你先坐,我去叫他。”
“不用不用,让他睡吧,我等会儿就好。”
初夏在客厅沙发坐下。客厅还是老样子,简单的家具,整洁干净。墙上挂着一幅水墨画,画的是银杏树,题字是“一叶知秋”。那是陆秋深小学时画的,得了市里的少儿美术奖。
陆秋深母亲端来茶和水果,在她对面坐下,打量着她:“好久没见你了,上大学适应吗?”
“挺好的,阿姨。”
“秋深常提起你,说你们每周都见面。”陆秋深母亲笑了笑,但笑容里有些疲倦,“这孩子……朋友不多,有你这样的朋友,是他的福气。”
初夏不知道该说什么,只好低头喝茶。
“其实……”陆秋深母亲忽然开口,声音很轻,“你来得正好。我正想……找个机会和你聊聊。”
初夏抬起头,心里那种不安的感觉又涌了上来。
“秋深他……”陆秋深母亲顿了顿,似乎在斟酌词句,“他有没有跟你提过他的身体情况?”
初夏的手一抖,茶杯里的水晃了出来,溅在手背上。她放下杯子,直视着陆秋深母亲的眼睛:“他说……他说他身体不太好,不能剧烈运动。但我不知道具体是什么问题。”
陆秋深母亲沉默了。她看着初夏,眼神复杂,有担忧,有不忍,还有一种深沉的悲伤。良久,她轻声说:“是主动脉夹层。遗传性的。”
“主动脉……夹层?”初夏重复着这个陌生的名词。
“是一种心血管疾病。简单说,就是主动脉壁的内膜撕裂了,血液从破口进入血管壁,把血管壁分层。”陆秋深母亲的声音很平静,但每个字都像重锤砸在初夏心上,“如果不及时治疗,可能会破裂,那样的话……”
她没说完,但初夏听懂了。
“他……他什么时候知道的?”
“七岁。就是你们刚认识那年。”陆秋深母亲闭上眼睛,又睁开,“那年他晕倒过一次,送医院检查出来的。医生说,他需要终身管理,不能剧烈运动,不能情绪激动,要定期复查,按时吃药。如果情况恶化……可能需要手术。”
七岁。初夏想起那个在银杏树下等她母亲的男孩,想起他说“我怕她不来”。原来那时候,他就已经知道自己身体里埋着一颗定时炸弹。
“那他现在……”初夏的声音在颤抖。
“情况还算稳定,但最近这半年……指标不太好。”陆秋深母亲看向儿子的房门,压低声音,“上周他去比赛,回来后就不太舒服。昨天去复查,医生建议住院观察,但他不肯,说不想耽误学业。我们吵了一架,最后各退一步——他可以不住院,但必须在家休息一周,下周再去复查。”
所以他没有回家,也没有住院。他撒了谎。
“阿姨,”初夏听见自己的声音,陌生而干涩,“我能……看看他吗?”
陆秋深母亲点点头,起身带她到陆秋深房门口,轻轻推开门。
房间里窗帘拉着,光线昏暗。陆秋深躺在床上,侧身蜷缩着,被子盖到肩膀。他睡得很沉,呼吸均匀,但即使在睡梦中,眉头也微微蹙着,像是在忍受什么不适。
初夏站在门口,看着他的睡颜。十一年的记忆在这一刻翻涌上来——七岁那个安静递糖的男孩,十岁那个在银杏树下画画的男孩,十三岁那个教她骑车的少年,十六岁那个在作文本上写“你是我生命中最重要的人”的少年,还有前几天那个在舞台上发光、在后台靠墙喘息的青年。
所有碎片拼凑成一个完整的他,一个她从未真正了解过的他。
她轻轻关上门,回到客厅。陆秋深母亲已经在流泪,用手帕擦拭眼角:“对不起,我不该跟你说这些……但他一直不让我们告诉你,说不想让你担心。可我看得出来,你对他很重要。如果……如果真有什么事,我希望你能知道真相。”
“阿姨,”初夏握住她的手,发现那只手在微微颤抖,“他不会有事的。现在的医学这么发达,一定能治好。”
陆秋深母亲看着她,眼泪流得更凶:“希望如此……希望如此。”
她们在客厅坐了很久,聊了很多。初夏知道了陆秋深这些年的治疗历程,知道了那些他缺席体育课的日子其实是在去医院,知道了他背包里永远带着的药是什么,知道了为什么他父亲要教他“安全摔倒”——因为哪怕一次小小的碰撞,对脆弱的血管来说都可能是灾难。
每一个细节,都像一把刀,在她心上划开新的口子。
中午时分,房间里传来响动。陆秋深醒了。他穿着睡衣走出房间,看到客厅里的初夏,整个人僵在原地。
“初……初夏?”他声音沙哑,“你怎么来了?”
“我来看看你。”初夏站起来,努力让自己微笑,“听说你不舒服。”
陆秋深看向母亲,眼神里有质问,但更多的是无奈。他叹了口气:“妈,你跟她说了?”
“我说了。”陆秋深母亲也站起来,“初夏有权利知道。而且,她担心你。”
陆秋深沉默了。他走过来,在初夏对面的椅子上坐下,低着头,双手交握放在膝盖上。睡衣的领口有些大,露出一截锁骨和胸膛,初夏看到他胸口贴着一小块白色胶布——应该是监测电极留下的痕迹。
“对不起,”他轻声说,“一直瞒着你。”
“为什么不告诉我?”初夏问,声音终于忍不住哽咽。
“因为……”陆秋深抬起头,看着她,“因为我不想让你用那种眼神看我。”
“哪种眼神?”
“同情的,可怜的,像看一个病人的眼神。”他的声音很平静,但每个字都带着重量,“在我面前,你从来没有把我当成一个病人。你会因为我不去跑步而陪我坐着,但不会问我为什么不去;你会因为我脸色不好而担心,但不会追根究底。在你眼里,我就是陆秋深,一个喜欢银杏、会弹钢琴、有点安静的朋友。不是病人,不是需要特殊照顾的对象。”
他顿了顿,继续说:“我不想失去那个。不想让你每天提心吊胆,不想让你在我面前小心翼翼,不想让你因为我的病而改变我们相处的方式。”
初夏的眼泪终于掉下来,一滴,两滴,落在手背上,温热。
“那你现在告诉我,”她吸了吸鼻子,“打算怎么办?”
“医生说,目前还能保守治疗,但需要绝对休息,不能劳累。”陆秋深说,“所以我请假了一周,在家休息。下周复查,如果指标好转,就能回去上课。如果不行……”
“如果不行呢?”
“可能需要手术。”陆秋深说得轻描淡写,但初夏看到他的手在微微颤抖,“成功率……不算低,但也不高。而且,就算成功,术后恢复也很漫长。”
房间里安静下来,只有窗外淅淅沥沥的雨声。陆秋深母亲悄悄退了出去,把空间留给他们。
初夏看着陆秋深,这个她认识了十一年的男孩。他的脸在昏暗的光线下显得格外清晰,每一处轮廓她都熟悉,但现在又觉得陌生。她想起小时候,他说“我怕她不来”,那时她以为他只是在等母亲,现在才明白,他怕的是所有人最终都会离开,怕的是自己等不到想等的人。
“陆秋深,”她开口,声音还有些哽咽,“你听我说。”
他看着她,眼睛很亮,像深潭里倒映的星光。
“第一,我从来没有同情你,也不会同情你。我认识的陆秋深,就是那个会画银杏叶、会弹钢琴、会在我难过时默默递纸巾的陆秋深。病只是你的一部分,不是全部。”
“第二,我需要知道你真实的情况。不是作为病人,而是作为……作为对我来说很重要的人。我需要知道你在经历什么,需要知道我该怎么陪你面对。”
“第三,”她深吸一口气,“无论发生什么,我都会在这里。你想让我把你当正常人,我就把你当正常人。你需要我照顾,我就照顾你。你想让我陪你面对治疗,我就陪你。但你不能一个人扛着,不能把我排除在你的世界之外。这不公平。”
陆秋深看着她,很久很久。他的眼眶红了,但努力没有让眼泪掉下来。他伸出手,握住她的手。他的手很凉,但握得很紧。
“好。”他说,声音哽咽,“我答应你。不再瞒着你。”
初夏反握住他的手,用力点头。
窗外,雨渐渐小了。云层裂开一道缝隙,阳光漏下来,照在湿漉漉的银杏叶上,每一片都闪着金色的光。
那天下午,雨停了。阳光从云层裂缝中漏下来,在湿漉漉的窗玻璃上折射出彩虹般的光晕。陆秋深的房间里,窗帘被拉开了一半,光斜斜地照在地板上,照亮空气中飞舞的微尘。
初夏坐在书桌旁的椅子上,陆秋深坐在床边,两人之间隔着一步的距离,却感觉比以往任何时候都更近。秘密被揭开后,空气中有种奇异的轻松感,像是压在心口的石头终于被搬开,虽然那石头下面可能是更深的沟壑。
“所以,”初夏先开口,声音很轻,“你现在感觉怎么样?真的。”
陆秋深沉默了一会儿,像是在认真感受自己的身体:“有点累,胸口偶尔会闷,但不是很严重。医生说这是血管压力增大的表现,需要休息和药物控制。”
“你平时……疼吗?”
“不常疼。偶尔会有刺痛感,但很快就过去。”陆秋深顿了顿,“更多的是……一种紧绷感,像有什么东西勒着胸口,呼吸需要更用力。”
初夏想象着那种感觉,心跟着收紧。她无法体会,但能理解那有多难受。
“你从什么时候开始……”她斟酌着词句,“知道自己要一直这样生活?”
“确诊之后,很快就明白了。”陆秋深看向窗外,阳光在他脸上投下柔和的光影,“医生跟父母解释病情时,我就在外面等着。门没关严,我都听见了。‘终身管理’‘不能剧烈运动’‘定期复查’‘随时可能恶化’……那些词对一个七岁的孩子来说太沉重了,但我听懂了。”
“你当时……害怕吗?”
“怕。”陆秋深诚实地说,“怕自己不能像其他孩子一样跑跳,怕体育课时只能坐在旁边看,怕别人用奇怪的眼光看我。但最怕的……是怕父母难过。妈妈每次带我去医院,签字时手都在抖。爸爸总说没事,但背着我时会一个人坐在阳台抽烟。”
初夏想起小学时的陆秋深。他总是很安静,体育课坐在树下看书,不参与任何游戏。那时候她觉得他只是内向,现在才知道,每一次安静地坐着,都是一次与疾病的妥协。
“但你从来没表现出来。”她说。
“因为习惯了。”陆秋深笑了笑,笑容里有种超越年龄的成熟,“而且,我发现安静有安静的好处。可以观察更多东西——比如银杏叶的纹理,风吹过树梢的声音,云移动的速度。这些别人没时间注意的细节,成了我的世界。”
初夏想起他那些精细的银杏叶画,想起他能分辨不同季节风吹树叶声音的差别。原来那不是天赋,而是疾病赠予的、残酷的礼物。
“初夏,”陆秋深忽然转过头,认真地看着她,“你知道我为什么喜欢银杏树吗?”
“因为……它很美?”
“不止。”他摇摇头,“因为银杏是‘活化石’。它经历过冰川期,见证过地球的剧变,但依然存活到现在。而且,它的叶子在秋天会变成纯粹的金黄色,然后整片整片地落下,没有任何犹豫。落下之后,就等待春天的新生。”
他顿了顿,声音更轻:“我觉得,如果能像银杏那样——该美丽的时候尽情美丽,该落下的时候坦然落下,该新生的时候重新开始——也是一种很好的活法。”
初夏眼眶发热。她听懂了。陆秋深在说自己的生命,在用银杏隐喻他随时可能结束、但也可能重新开始的人生。
“你不会落下的。”她握住他的手,很用力,“你会一直在。”
陆秋深没有反驳,只是反握住她的手,点了点头。
那天初夏待到傍晚才离开。陆秋深送她到小区门口,这次他没有说“下周见”,而是说:“我会每天给你发消息,告诉你我的情况。”
“我也会每天问。”初夏说,“不许嫌我烦。”
“不会。”陆秋深笑了,“有人烦是好事。”
公交车来了。初夏上车前,回头看了他一眼。他站在暮色里,身影单薄但挺直,朝她挥手。阳光已经完全消失,天空是深蓝色的,第一颗星星在他头顶亮起来。
回到宿舍已经七点多。陈悦她们正在看综艺,见她回来,陈悦随口问:“去哪啦?一天不见人。”
“去看一个朋友。”初夏简单地说,没有多解释。
她洗漱完爬上床,拿出手机。陆秋深已经发来了消息:“到了吗?”
“刚到宿舍。你按时吃药了吗?”
“吃了。妈妈盯着呢。”
“那就好。早点睡。”
“你也是。”
放下手机,初夏看着天花板。今天的一切像一场梦,不真实得让人心慌。那些医学术语,那些她从未想象过的场景,那个一直被她当作普通“体质弱”的真相——一切都太沉重了。
但她不后悔知道。就像她对陆秋深说的,她有权利知道。而且,知道之后,她反而觉得更踏实了。至少现在,她不用再猜测,不用再担心自己是不是太敏感,不用再看着他苍白的脸色却假装一切正常。
她可以光明正大地关心他,可以问“你今天感觉怎么样”,可以提醒他吃药,可以在他需要的时候陪他去医院。
这也许就是成长——接受所爱之人的不完美,接受生活的不确定性,然后依然选择靠近,选择陪伴。
接下来的几天,初夏和陆秋深保持着高频的联系。每天早上,她会发“早安,感觉如何”,他会回复“还好,刚吃过药”。中午,她会问“午饭吃了什么”,他会拍照片给她看——通常是清淡的粥和蔬菜,偶尔有点鱼肉。晚上,他们会视频几分钟,有时聊几句,有时就静静地看着对方做自己的事。
周五,初夏又去了陆秋深家。这次是事先说好的,她带了自己做的便当——虽然手艺一般,但都是按照陆秋深母亲给的食谱做的,低盐低脂,适合他的身体状况。
陆秋深看起来比上次好一些,脸色有了点血色,眼睛也更有神。他坐在餐桌旁,认真地品尝初夏做的菜,每吃一口都给出评价:“这个青菜盐放得刚好”“米饭煮得有点软,但适合我现在的消化”“汤很好喝”。
“你不用勉强说好吃。”初夏有点不好意思,“我知道我手艺不行。”
“是真的好吃。”陆秋深认真地说,“因为是你做的。”
初夏脸一热,低头扒饭。
饭后,他们坐在阳台上晒太阳。深秋的阳光温暖而不灼热,照在身上很舒服。陆秋深家在三楼,阳台正对着小区里的几棵银杏树,叶子已经黄了大半,但依然有些顽固的绿色不肯褪去。
“今年的银杏黄得不均匀。”初夏看着那些树说。
“嗯,气候异常。”陆秋深靠在躺椅上,闭着眼睛,“夏天太热,秋天又突然降温,树也反应不过来。”
就像他的身体,初夏想。本该平稳运行的系统,因为一个微小的基因缺陷,就变得脆弱而不可预测。
“下周就要复查了。”她轻声说。
“嗯。”陆秋深睁开眼睛,看向她,“你……要陪我去吗?”
“当然。”初夏毫不犹豫,“如果你愿意的话。”
“愿意。”陆秋深笑了,“有你在,我会更有勇气。”
那天下午,他们聊了很多以前没聊过的话题。陆秋深说起他第一次发病的情形——七岁那年,在体育课上,他突然感觉胸口剧痛,然后眼前一黑就什么都不知道了。醒来时已经在医院,父母红着眼睛守在床边。
“那时候我以为自己要死了。”他说,“但后来发现没死成,就觉得赚到了。多活一天都是赚的。”
初夏听得心里发酸,但努力不让眼泪掉下来。她不想在他面前哭,不想让他觉得她在可怜他。
“所以你就特别珍惜时间?”她问。
“对。想做的事就尽量去做,想学的东西就尽量去学。”陆秋深说,“因为不知道明天还会不会有这样的机会。”
初夏想起他学骑自行车的样子,想起他在钢琴比赛上的演奏,想起他做的寿司和煲的汤。原来每一个看似普通的尝试,背后都是对生命深深的眷恋和对时间的敬畏。
“那你还有什么想做的事?”她问,“告诉我,我陪你一起。”
陆秋深想了想,笑了:“很多。想去看极光,想在沙漠里看星星,想在海边弹一夜钢琴,想写一首完整的交响乐,想……”
他停下来,看着她:“想和你一起做很多很多事,直到做不动为止。”
初夏的眼泪终于没忍住,掉了下来。她赶紧擦掉,但新的又涌出来。陆秋深坐起身,伸手帮她擦眼泪,动作轻柔得像在触碰易碎的瓷器。
“别哭,”他说,“我现在不是好好的吗?”
“我就是……就是觉得……”初夏说不下去,只能摇头。
陆秋深把她拉进怀里,轻轻拍着她的背。这是他们第一次真正意义上的拥抱,隔着薄薄的毛衣,能感觉到彼此的心跳和体温。初夏靠在他肩上,闻到他身上淡淡的药味和阳光的味道,混合成一种独特的气息。
“初夏,”陆秋深在她耳边轻声说,“答应我一件事。”
“什么?”
“无论发生什么,都要好好生活。”他的声音很平静,但每个字都像刻在她心上,“如果我……如果我不在了,你要继续看银杏,继续写作,继续去海边,继续做所有你想做的事。然后,偶尔想起我就好。”
初夏在他怀里摇头,眼泪浸湿了他的肩膀:“我不要答应这个。”
“那就答应我,你会幸福。”陆秋深松开她,看着她的眼睛,“不管我在不在,你都要幸福。这是我最想看到的事。”
初夏看着他,看着这个从小和她一起长大的男孩,这个安静如树、温柔如水的少年,这个背负着沉重命运却依然努力发光的青年。她忽然明白了,爱一个人不是拥有他,而是希望他好,无论以什么方式。
“我答应你,”她说,声音哽咽但坚定,“但你也要答应我,要努力活着,要陪我很久很久。”
“好。”陆秋深点头,握住她的手,“我答应你。”
阳光西斜,把他们的影子投在阳台上,拉得很长,交叠在一起。远处,银杏叶在风里轻轻摇晃,发出沙沙的声响,像在诉说,像在见证。
周一早晨,天色阴沉,铅灰色的云层低低地压在城市上空。初夏六点就醒了,比平时早了一个小时。她轻手轻脚地下床,洗漱换衣,室友们还在熟睡。
昨晚她和陆秋深约好,今天陪他去医院复查。他没有说太多,但初夏能感觉到他的紧张——消息回复变慢了,语气也比平时更简短。
七点十分,她到达陆秋深家楼下。他已经站在单元门口等着,穿着深蓝色的卫衣和黑色运动裤,背着那个深灰色的双肩包。看到初夏,他微微笑了笑,但笑容有些勉强。
“早。”初夏走过去,“吃早饭了吗?”
“吃了点粥。”陆秋深说,“你呢?”
“路上吃了包子。”初夏看着他,他的脸色在晨光里显得苍白,眼底有明显的青黑,“昨晚没睡好?”
“嗯,有点。”他没有否认。
他们并肩走出小区,拦了辆出租车。医院在城市的另一端,是市里最大的三甲医院。陆秋深告诉司机地址后,靠在座椅上闭上眼睛。初夏握着他的手,他的手很凉,指节分明,像冬天里干枯的树枝。
车窗外,城市刚刚醒来。早点摊冒着热气,公交车缓慢行驶,上班族行色匆匆。初夏看着这些日常的景象,心里却有种不真实的漂浮感。她要去的那个地方,是和这些日常隔绝的另一个世界——白色的墙壁,消毒水的气味,穿着病号服的人们。
四十分钟后,医院到了。门诊大楼前人来人往,推着轮椅的护工,抱着婴儿的父母,搀扶着老人的子女。初夏跟着陆秋深走进去,挂号,缴费,等电梯。电梯里挤满了人,陆秋深被挤在角落,初夏用身体帮他挡出一小块空间。
心内科在八楼。走廊里很安静,偶尔有护士推着仪器经过。陆秋深去医生办公室报到,初夏在走廊的长椅上等他。长椅旁边有个年轻女人正在看手机,另一侧是个白发苍苍的老太太,闭着眼睛像是睡着了。
二十分钟后,陆秋深出来了,手里拿着几张检查单:“要先抽血,然后做CT,还有心脏彩超。”
初夏站起来:“我陪你。”
抽血室在二楼,排了很长的队。陆秋深拿着号码牌,在人群里显得格外单薄。初夏站在他身边,能感觉到他的肩膀绷得很紧。
“紧张吗?”她轻声问。
“还好。”陆秋深说,但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号码牌边缘。
轮到他的时候,初夏站在窗口旁边看着。护士让他握拳,在他手臂上找了很久的血管。他的血管很细,护士拍了拍,换了一根针头。针扎进去的瞬间,陆秋深没有皱眉头,只是闭上眼睛。血缓缓流进试管,暗红色,和其他人没什么不同。
抽完血,他用棉签按着针口,走出队伍。初夏接过他手里的检查单:“疼吗?”
“不疼。”陆秋深说,“习惯了。”
习惯了。这三个字让初夏心里发酸。他习惯了疼痛,习惯了医院,习惯了把这一切当作生活的一部分。
CT室在负一楼,心脏彩超在三楼。他们在这栋大楼里上上下下,像在迷宫里穿行。每项检查都要排队等候,走廊里的椅子坐满了人。陆秋深的话很少,初夏也不多问,只是安静地陪着他。
最后一个项目是心脏彩超。初夏不能进去,只能在外面等。她坐在长椅上,看着墙上挂着的宣传画——心脏解剖图,上面用红蓝两色标注着动脉和静脉。主动脉,这个词她以前只在生物课本上见过,现在却成了她生活中最重要的词汇。
她拿出手机,搜索“主动脉夹层”。搜索结果跳出来,医学术语密密麻麻,她跳过那些看不懂的,只看结论:
“死亡率高,需紧急处理。”
“五年生存率约60%。”
“一旦破裂,死亡率几乎100%。”
每一个字都像针扎在心上。她关掉浏览器,把手机放回包里,双手交握,手指冰凉。
四十分钟后,陆秋深出来了。他的头发有些凌乱,胸口贴着一小块胶布——应该是超声波探头留下的痕迹。
“做完了?”初夏站起来。
“嗯。”陆秋深点头,“结果要等下午,医生说要等所有报告出来才能看。”
初夏看了看时间,上午十一点半。还有三个多小时。
“饿了吗?”她问,“医院附近应该有吃饭的地方。”
他们走出医院,在附近找了家小餐馆。陆秋深没什么胃口,只点了碗清汤面,初夏也没什么食欲,但强迫自己吃下半碗饭。
吃完饭,他们不知道该去哪里,最后在医院的候诊大厅找了个角落坐下。周围都是等待的人,有的低头看手机,有的闭眼休息,有的小声交谈。初夏靠在陆秋深肩上,闻到他衣服上消毒水的气味。
“如果……”陆秋深忽然开口,声音很轻,“如果结果不好,需要手术,你会害怕吗?”
初夏抬起头,看着他:“你呢?你害怕吗?”
陆秋深沉默了一会儿:“怕。但不是怕手术本身。”
“怕什么?”
“怕……”他顿了顿,“怕万一醒不过来,就再也见不到你了。”
初夏的心脏狠狠一抽。她握住他的手,握得很紧:“不会的。你会醒过来的。我会在外面等你。”
陆秋深看着她,眼眶微微发红。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只是点了点头。
下午两点半,护士叫陆秋深的名字。初夏陪他走到诊室门口,然后退到走廊的长椅上坐下。门关上了,她只能看到门上那块磨砂玻璃,偶尔有人影晃动。
等待的时间格外漫长。她数着墙上的时钟秒针,一格一格地走。十分钟,二十分钟,三十分钟。期间有护士进出,她试图从那些人的表情里读出什么,但什么也读不出来。
四十分钟后,门开了。陆秋深走出来,手里拿着一叠报告单。初夏迎上去,看着他的脸。他的表情很平静,平静得像一潭死水。
“怎么样?”她问。
陆秋深没有立刻回答,而是拉着她在长椅上坐下。他沉默了很久,久到初夏以为他不会说了。然后他开口,声音很轻:
“医生说,血管壁撕裂的程度比半年前更大了。需要尽快手术,不能再拖。”
初夏感觉血液在瞬间冷却。她听到自己的声音,陌生而遥远:“什么时候?”
“越快越好。这周住院,下周一手术。”
下周一。还有七天。
陆秋深继续说:“医生说手术成功率大概百分之七十,但……有很多不确定因素。术后恢复也要很长时间,可能会有并发症。”
百分之七十。初夏在心里换算成另一种数字——失败率百分之三十。三成的可能性会失去他。
“你……你怎么想的?”她问,声音发抖。
陆秋深看向她,眼神里有种奇异的平静:“我想手术。这本来就是早晚的事。而且,拖着也不是办法,只会越来越糟。”
初夏点头。她知道这是唯一的选择,但还是觉得呼吸困难。
“初夏,”陆秋深握住她的手,“我有一件事要拜托你。”
“什么事?”
“不要告诉我妈妈。”他说,“她受不了。等住院前一晚,我自己跟她说。”
初夏看着他,眼眶发热。他从小就这样,用自己单薄的肩膀扛着所有重量,不想让任何人担心。
“那你呢?”她问,“你受得了吗?”
陆秋深沉默了一下,然后轻轻笑了:“有你在,我就受得了。”
那个笑容很浅,但初夏看到了其中的信任和依赖。她忽然明白,这个总是安静守护着她的男孩,此刻也需要被守护。而她,是那个被他允许进入他内心的人。
“好。”她用力点头,“我陪你。一直陪着你。”
走出医院时,天已经快黑了。城市的灯光一盏盏亮起来,车流人海,一切都和来时一样,却又不一样。
陆秋深说想走走,初夏便陪着他沿着医院外的街道慢慢走。路过一家文具店时,陆秋深忽然停下来,看着橱窗里的东西。
“等我一下。”他说,然后走进店里。
初夏站在外面等他。透过玻璃窗,她看见他在货架前挑选着什么,最后拿起一卷浅绿色的纸。结完账出来,他把纸递给初夏。
“给你的。”
初夏接过,是一卷空白素描纸,封面印着银杏叶的图案。
“以后……”陆秋深说,“你想写什么就写什么。想画什么就画什么。等我……做完手术,慢慢画给我看。”
初夏握着那卷纸,纸张很轻,却感觉重得拿不住。她用力点头,不敢说话,怕一开口眼泪就会掉下来。
他们继续往前走,走到一条陌生的街道。路边有几棵银杏树,叶子已经黄了,但黄得不均匀,有些还是绿色,有些已经干枯卷曲。
“今年的银杏真的不黄。”初夏看着那些树说。
陆秋深也抬头看,看了很久:“也许是因为它们知道,今年不是适合变黄的年份。”
他的话里有话,初夏听懂了。不是所有叶子都能等到最美的金黄,不是所有生命都能走到预定的终点。
他们在一个小公园里找了条长椅坐下。四周很安静,只有风吹过树叶的沙沙声。陆秋深靠在椅背上,仰头看着夜空。城市的灯光太亮,看不到星星,只能看到几片云缓慢移动。
“初夏,”他轻声说,“接下来的日子,我们不要想太多未来的事,好不好?”
“什么意思?”
“不要想下周一的手术,不要想以后会怎样。就……就一天一天地过。像平时一样。”他转过头看她,“我想好好度过这几天,不想被恐惧占据。”
初夏看着他,看着他在昏暗光线下的侧脸。他的眼睛很亮,像在黑暗中依然发光的星星。
“好。”她说,“不想未来,只要现在。”
陆秋深笑了,那笑容比刚才轻松了一些。他伸出手,揽过她的肩膀,让她靠在自己身上。初夏顺从地靠过去,听着他的心跳——一下,两下,三下,平稳而有节奏。至少此刻,这颗心脏还在正常工作。
“那明天做什么?”她问。
“明天……”陆秋深想了想,“我想去看银杏。我们小学那棵。”
“好。”
“后天去海边。”
“好。”
“大后天……”他顿了顿,“大后天我想写一封信。”
“写给谁?”
“给你。”陆秋深说,“有些话,我怕到时候说不出口。先写下来。”
初夏的眼泪终于掉下来,无声地滑过脸颊,滴在他的衣服上。她没有抬头,只是靠得更紧了一些。
陆秋深也没有再说,只是轻轻拍着她的背,像小时候她陪他在银杏树下等母亲时那样。那时他还不知道自己的命运,但冥冥中,他已经学会了等待和陪伴。
风大了些,吹落几片银杏叶,在灯光下旋转飘落,最后停在他们的脚边。初夏捡起一片,对着光看。叶子是金黄色的,但边缘有些发黑,像是生了病。
她把叶子小心地放进口袋里。
“陆秋深。”
“嗯?”
“你记得我们第一次交换叶子吗?”
“记得。一年级,银杏树下,你给我的那片是橙色的。”
“不是,”初夏笑了,“叶子,我是说银杏叶。”
陆秋深也笑了:“记得。我给你的那片是浅绿色的,薄荷味的。”
“你那时候把糖先放进口袋里,捂得热热的才给我。”
“因为我紧张。”
“紧张什么?”
“紧张你……不想要。”
初夏抬起头,看着他。夜色里,他的眼睛依然很亮,像深潭里的星光。
“我怎么会不想要?”她轻声说,“从那时候起,我就一直想要。想要你给的糖,想要你画的叶子,想要你陪在我身边。”
陆秋深看着她,很久很久。然后他低下头,在她的额头上轻轻印下一个吻。不是嘴唇,只是额头,温柔得像一片叶子落在水面上。
“谢谢你。”他说,声音有些哽咽,“谢谢你陪着我。”
初夏闭上眼睛,感受着他嘴唇的温度。这是他们之间最亲密的一刻,不是亲吻,却比亲吻更让她心动。因为这一刻,她感觉到他全部的信赖和依赖。
“我会一直陪着你。”她说,“无论手术结果如何,无论以后怎样。我会一直陪着你。”
风继续吹着,银杏叶继续飘落。在这个银杏不黄的秋天里,两个年轻人依偎在长椅上,用彼此的温度抵抗着即将到来的寒冬。
远处,最后一缕晚霞消失在城市的楼群后面。夜彻底来了,但星星还没有亮起来。也许它们也在等待,等待云层散开,等待合适的时间,等待那些注定会出现的希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