希洛正要回答,那个男生突然瞪大了眼睛:“你的头发!白的!”
希洛低头看了看自己的头发。确实是白的,他一直知道。
“是染的吗?”男生凑近了一点,“还是天生的?好酷啊!”
希洛在意识里快速处理这个反应——瞳孔放大,嘴角上扬,声音频率升高,这是“兴奋”的体征。和爱弥斯看见极光时的反应类似。
“天生的。”他说。
“哇——”男生发出一声惊叹,“那你眼睛也是天生的吗?这么黑,像那种——”
他想了想,找到一个词:“像游戏里的NPC!那种神秘角色!”
希洛把这个词存进记忆:NPC,游戏术语,指非玩家角色。
“我叫卡森,”男生说,“你是新来的?我以前没见过你。”
“今天第一天。”
“难怪!”卡森点点头,“那你教室在哪儿?我带你去找!”
希洛从口袋里取出一张小卡片——那是漂泊者早上塞给他的,上面写着教室编号:5-17。
卡森看了一眼:“哦,C班啊,跟我一个班!走吧!”
他转身就走,走了两步发现希洛没动,回头招手:“来啊,要迟到了!”
希洛跟上他,同时继续观察周围的环境。
走廊两侧的墙壁上贴着各种海报——有的是活动通知,有的是竞赛宣传,有的是手绘的涂鸦。头顶的灯带发出柔和的白光,地面上有彩色的引导线,和运输港的类似但颜色更多。
“你是从哪儿转来的?”卡森边走边问。
希洛想了想:“渐湖。”
“渐湖?那是哪儿?”
“冰原下面的一个湖。”
卡森愣了一下:“冰原下面?你住在冰原下面?”
“现在住在那里。”
“哇——”又是一声惊叹,“那你每天上学岂不是要坐很久的车?”
卡森的表情更夸张了:“两小时!那我从宿舍走到教室只要五分钟!”
希洛没有继续说话。他在记录卡森的表情变化——每一次听到新信息时的反应,瞳孔放大的幅度,说话的语速,甚至他走路时手臂摆动的角度。
这些数据有什么用,他还不确定。但他发现自己在收集它们,就像收集极光的颜色和风向的变化。
教室比希洛想象的大。
大约三十张课桌整齐地排列着,每张桌上都放着一个数据终端。黑板上方挂着一个巨大的显示屏,此刻正显示着时间——距上课还有四分钟。
卡森带着希洛走进教室的瞬间,至少有十几道视线同时投过来。
希洛感觉到了那些视线——有的落在他头发上,有的落在他脸上,有的落在他身上那件还没有换上校服的普通外套上。他分辨得出每一种视线的“质地”:好奇的、打量的、漠不关心的、还有一两种带着某种他读不懂的情绪的。
“新同学?”有人问。
“对!”卡森抢着回答,“他叫——对了,你叫什么?”
“希洛。”
“希洛!”卡森大声宣布,仿佛在介绍什么了不起的人物,“从上面的冰原来的,每天上学要坐两小时车!”
教室里响起几声低低的惊叹。
希洛站在原地,让那些视线落在自己身上。他发现自己在做一件事——不是在“忍受”,而是在“观察”。观察这些人看他的方式,和他们看彼此的方式有什么不同。
有人移开了视线,有人还在盯着他看,有人低头和旁边的同学小声说话。
“坐这儿吧。”卡森指了指自己旁边的空位。
希洛走过去,坐下,把背包放在脚边。
他刚坐定,旁边就有人凑过来——是个女生,短发,戴着一副圆框眼镜,正用一种研究标本的眼神看着他。
“你的头发是天生的?”
“是。”
“眼睛呢?”
“也是。”
“你来自拉海洛外?”
希洛停顿了一下。这个信息她没有从任何人口中听到过。
女生指了指自己的耳朵:“我听力很好。刚才卡森说你是从冰原下面来的,但你说话的方式——有点奇怪。不是本地口音。”
希洛把这条信息存进记忆:说话方式可以暴露来历。
“是。”他说,“来自拉海洛外。”
女生眼睛亮了:“哇,我第一次见到真正的拉海洛外的人!你是哪个地方的?新联邦?拉古那?还是更远的煌珑?”
“黑海岸。”
“上课了,都回座位。”
一个声音从门口传来。所有人迅速转回去,教室里的嗡嗡声瞬间消失。
希洛转头看向门口——一个穿着深色正装的女性站在那里,三十岁左右,头发盘得很紧,手里拿着一份电子教案。她的目光扫过教室,在希洛身上停了一秒,然后移开。
“今天有件事,”她说,“我们班来了一位新同学。”
她看向希洛:“自我介绍一下吧。”
希洛站起来,面对全班三十多张脸。那些视线再次集中到他身上,这一次比刚才更整齐,更专注。
他在意识里快速检索“自我介绍”的模板——爱弥斯教过他一些,但那都是日常对话的范畴,不包括这个场景。
他决定用最直接的方式。
“我叫希洛。从冰原上的渐湖来。今天第一天。”
他停了一下,想了想还有什么需要补充的,然后说:“没有了。”
教室里安静了两秒。
然后有人笑了一声,不是恶意的,更像是那种“这人有点意思”的笑。
老师也愣了一下,但很快恢复了表情:“好,坐下吧。现在开始上课。”
第一节课是“频率基础理论”。
希洛听得很认真。他需要了解这个世界的基本运行规则,而“频率”显然是其中最重要的一环。
老师讲的内容很基础——频率是什么,怎么测量,常见的频率类型,频率与悲鸣的关系。希洛一边听,一边把自己已有的知识和这些新信息进行比对。
大部分内容他都已经从漂泊者那里听过,或者自己观察过。但有一件事是新的——
“共鸣者,”老师说,“是指那些
能够与特定事物产生共鸣,感知并操控其频率的人类。”
“共鸣者能凭借体表的“声痕”施展“共鸣能力”,学界认为,大部分“共鸣能力”的类型与表现,往往与共鸣者的经历与潜意识密切相关。”
“这种能力很罕见,一万个人里可能只有一个。”
她顿了顿,继续说:“但罕见不代表特殊。在座的各位,如果有谁发现自己有这种能力,不用紧张,学院有专门的指导老师可以帮助你们。”
希洛把这个信息存进记忆,同时注意到有几道视线落在自己身上。
他转过头,正好对上那个戴眼镜女生的目光。女生迅速移开视线,假装在看黑板。
希洛把这个现象记下来:“有人在观察我,但不想被我发现。原因推测:与‘频率’相关。”
课间的时候,希洛身边围了五六个人。
卡森站在最前面,一副“我是第一个认识他的人”的得意表情。那个戴眼镜的女生站在稍远一点的地方,假装在看书,但视线一直往这边瞟。
“你真的是从拉海洛外来的?”有人问。
“是。”
“那边是什么样的?”
希洛想了想。他没有任何关于黑海岸的记忆。
所以他如实回答。
“我不知道。”他说。
这个描述让周围安静了一秒。
“那你的家人呢?”
围着希洛的人略过这个话题,问起另外的问题。
这个问题让希洛停顿了一下。
家人。他记得这个词。漂泊者说过,“这里是你的家,你是我们的家人”。但他不确定这个语境下的“家人”是不是同一个意思。
“我没有家人。”他说。
周围又安静了一秒。
卡森清了清嗓子,换了个话题:“那你喜欢吃什么?我们食堂的肉酱面特别好吃!”
希洛看着他,认真回答:“我没有‘喜欢’的概念。我只能区分不同的味道。”
“……那你有讨厌的味道吗?”
“目前没有。”
“那你有喜欢做的事吗?”
“记录。”
“记录什么?”
“一切。”
卡森沉默了,转头看向旁边的人,用眼神说:这人怎么这样说话?
旁边的人耸耸肩,也用眼神回:你问我我问谁?
希洛注意到了这段无声的交流。他在意识里记录:“我刚才的回答,可能产生了预期之外的效果。”
第三节课结束后,有一个较长的休息时间。
希洛坐在座位上,正在整理上午收集的数据——老师讲课的内容、同学的表情、走廊里的人数变化、窗外阳光的角度。他把这些都分类存好,然后打开那个名为“社交规则”的文件夹,开始更新。
“自我介绍:不需要说太多,但也不能只说太少。目前的数据不足以确定最佳长度。”
“回答问题:直接回答会产生‘奇怪’的效果。是否需要加入额外信息?待验证。”
“被人围观:被围观时,可以继续做自己的事。围观者会自行离开。”
他写到这里,旁边突然传来一个声音:
“你在写什么?”
希洛转头,看见那个戴眼镜的女生站在他旁边,手里抱着一本书,目光落在他面前的笔记本上。
“记录。”他说。
“记录什么?”
“上午发生的事。”
女生的眼睛里闪过一丝兴趣:“你每件事都记?”
“能记的都记。”
“那你能记住所有人的脸吗?”
希洛想了一下。他确实能记住——不仅是脸,还有每个人的走路方式、说话习惯、坐在哪个位置、和谁说话比较多。
“能。”
女生沉默了两秒,然后说:“我叫米莎。”
希洛看着她,等着下文。
米莎等了一会儿,发现他没有回应,忍不住说:“你不自我介绍吗?”
“我已经介绍过了。”
“那是上课的时候!现在不一样!”米莎有点急了,“别人告诉你名字,你应该也告诉对方你的名字,这是礼貌!”
希洛把这个规则存进记忆,然后说:“我叫希洛。”
“我知道你叫希洛!”米莎翻了个白眼,“算了,你这个人真的很奇怪。”
她转身要走,走了两步又回头:“对了,你刚才说你能记住所有人的脸——那你能记住我的脸吗?”
希洛看着她——短发,圆框眼镜,右脸颊有一颗很小的痣,说话时会习惯性地推眼镜。
“能。”他说。
米莎愣了一下,然后哼了一声,走了。
希洛把这段对话完整地记录下来,在结尾处加了一行备注:“米莎,第五个主动和我说话的人。她的反应和卡森不同,但同样产生了‘这个人很奇怪’的结论。需要继续观察。”
下午最后一节课结束的铃声响起时,希洛正在整理今天的最后一条记录。
卡森收拾好书包,走过来拍了拍他的肩膀:“明天见啊,希洛!”
“明天见。”
卡森走了。其他人也陆续离开,教室里很快变得空荡荡的。
希洛把笔记本收进背包,站起来,正准备离开,突然听见门口传来一个熟悉的声音:
“希洛——!”
他转头,看见爱弥斯站在门口,正用力朝他挥手。她的脸上带着灿烂的笑容,头发有点乱,像是跑过来的。
希洛走过去:“你怎么来了?”
“放学了就来找你啊!”爱弥斯拉住他的手,“快走快走,我带你去小学部那边看看!那边有个特别好玩的地方!”
她拉着希洛往外走,一边走一边说个不停:
“你知道吗,我们班今天来了一个特别可爱的老师!说话声音超好听!还有,我们教室旁边有个小花园,里面种着会发光的花!我还交了一个新朋友,她叫莉亚,她说她家养了一只机械猫!”
希洛听着她说话,视线落在她的脸上。
她的脸因为兴奋而微微发红,眼睛亮亮的,说话的频率比平时快,偶尔会喘一口气然后继续说。
她今天一定也经历了很多新鲜的事,遇到了很多新的人。
但他发现,她没有问他“你过得怎么样”。
不是不关心,而是——她太兴奋了,急着要把自己的事情告诉他,还没想到要问他的事。
希洛把这个现象记下来,但没有任何负面的标注。只是记录。
“……然后那个老师说,下周会有参观活动,可以去图书馆!”爱弥斯终于说完了一大段,喘了口气,抬头看希洛,“你呢?今天怎么样?”
希洛想了想,从记忆里调出今天的记录——那些数据太多了,他不知道应该挑哪些告诉她。
“很多人。”他说,“说了很多话。记录了二十六条新规则。”
爱弥斯眨眨眼,然后笑了:“听起来很累的样子。”
希洛想了一下。“累”的定义是什么?身体没有不适,精神也没有疲惫,但他确实有一种“想要停下来”的感觉。
“有一点。”他说。
爱弥斯拉紧他的手:“那我们快点回家!漂泊者说今天做好吃的!”
她拉着希洛跑起来,书包在身后一跳一跳的。
希洛跟着她跑,视线落在她握住自己的那只手上——小小的,暖暖的,抓得很紧。
他想起了早上在教室里被那些视线包围时的感觉。那感觉和现在完全不一样。那时候他是在“被观察”,现在他是在——
他想了想,找到一个词:
“被握住。”
他把这个词存进记忆,在“爱弥斯”的词条下面加了一行备注:“和她在一起时,被观察的感觉会消失。”
回到渐湖小屋时,天已经快黑了。
漂泊者正在厨房里忙碌,香气从门缝里飘出来。爱弥斯一进门就扑向厨房,嘴里喊着“好香好香”,希洛站在门口,看着这一幕。
他今天经历了太多——新的环境、新的人、新的规则、新的目光。那些数据还在他脑子里转,需要时间整理。
但现在,站在这个小屋里,闻着熟悉的香气,看着爱弥斯围着漂泊者转圈,那些数据突然变得不那么重了。
他走到窗边,把背包放下,从口袋里取出那张学生证。
照片里的少年表情平静,目光直视前方。
他看着那张照片,想起今天有人说过的话:“你这个人真的很奇怪。”
是的,他知道自己奇怪。
但奇怪也没关系。
他有一个名字。有一个可以回来的地方。有一个每天会跑来拉着他说话的小女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