原来“感受”是这样的东西——不是可以被拆解、复制、执行的指令,而是必须先拥有,才能表现出来的东西。
他没有。
但他想拥有。
他把这个念头也记了下来,旁边标注了一个符号:★
那是他今天刚创建的标记。代表“虽然不知道是什么,但很想得到的东西”。
希洛把童话书放回枕边,躺下,闭上眼睛。
塔透过他的眼睛,依旧在观测。
由于期待上学的事,爱弥斯比平时早醒了半个小时。
她轻手轻脚从床上爬下来,踮着脚尖穿过走廊,趴在希洛房间的门框上往里看——希洛已经醒了,正坐在窗边,手里拿着那本童话书。
“你每天都起这么早吗?”她小声问。
希洛转过头,点点头。
爱弥斯走进来,在他旁边坐下,两只脚悬在床边晃来晃去。“我今天睡不着。”她说,“一想到要去办入学手续,就睡不着。”
希洛把童话书合上,放在旁边。“你很期待。”
“当然期待!”爱弥斯的眼睛亮起来,“你知道星炬学院有多大吗?我听浮光林的哥哥姐姐说过,里面有十几个区域,有图书馆,有训练场,还有专门研究遂群的地方!”
她越说越兴奋。
“而且——”她突然压低声音,凑近希洛,“听说学院里还有从其他地方来的学生。你也是从其他地方来的,说不定能遇到和你一样的人。”
希洛看着她近在咫尺的脸,注意到她瞳孔里的光芒——和“看见极光时”的反应很相似,但更亮。
“你是为我高兴。”他说。
爱弥斯愣了一下,笑了:“对呀,我为你高兴。你不高兴吗?”
希洛想了一下。
他还没有学会“高兴”,但他发现自己希望爱弥斯继续用这种眼神看他——这种亮亮的、像是看见了什么好东西的眼神。
“我不知道。”他说,“但我不希望你现在就停下来。”
爱弥斯眨眨眼,没听懂。
“你说的话。”希洛补充,“我希望你继续说。”
爱弥斯眨眨眼,噗地笑出声:“希洛,你真的很奇怪。”
“我知道。”
“但我不讨厌这种奇怪。”她从床上跳下来,拉住希洛的手,“走啦,吃早饭!吃完去办手续!”
她的手很小,很暖。
希洛低头看着那只握住自己的手,在意识里记录:“爱弥斯主动牵手时,手掌温度比平时高约0.5度。推测:兴奋导致血液循环加快。”
早餐后,三人再次踏上前往星炬学院的路。
这次爱弥斯没有在车上睡着。她坐在摩托车前部,身子微微前倾,眼睛一直盯着前方的地平线。
每当有遂群从旁边掠过,她就会发出一声小小的惊呼,然后回头和希洛分享。
“希洛你看见了吗!那只机械驯鹿的角是金色的!”
“看见了。”
“希洛你看那边!有一群四个翅膀的鸟在排成队飞!”
“看见了。”
“希洛你——”
“爱弥斯。”漂泊者的声音从后方传来,“你这样回头,会撞到我。”
爱弥斯吐吐舌头,乖乖转回去,但嘴里还在嘟囔:“可是真的很好看嘛……”
希洛坐在后座,把这一切都存进记忆。
他发现自己在做一件事——不是记录“爱弥斯说了什么”,而是记录“爱弥斯说这些话时是什么样子”。她的声音频率、转头的方式、头发被风吹起的弧度、眼睛里反射的光。
这些数据没有直接的实用价值。
但他还是存下来了。
星炬学院的行政区在主塔第三层。
电梯门打开,是一条宽阔的走廊,两侧排列着半透明的玻璃门,门上标注着各种文字。走廊里偶尔有人经过,步履匆匆。
漂泊者带他们走向走廊尽头的一扇门,门上写着“入学事务处”。
推开门,里面是一个不大的房间。弧形的办公桌占了大半空间,桌后坐着一个穿着制服的女性,年龄和漂泊者差不多。她正低头整理文件,听到开门声抬起头,露出职业性的微笑。
“您好,请问有什么可以帮——”
她的视线落在漂泊者脸上,笑容突然变得真实了些:“漂泊者?你怎么来了?”
“维拉。”漂泊者走上去,和对方轻轻击了个掌,“来给两个孩子办入学手续。”
维拉的目光越过漂泊者,落在希洛和爱弥斯身上。她在爱弥斯身上停留一秒,然后落在希洛身上——比看爱弥斯的时间长了两秒左右。
希洛注意到这个细节,开始观察维拉的特征:发色深棕,瞳孔褐色,右眼角有一颗小痣,制服左胸佩戴着姓名牌——“维拉·赛诺”。
“拉海洛外那个?”维拉问漂泊者,声音压低了一点。
漂泊者点点头。
维拉没多问。她坐回办公桌后,从抽屉里取出两份表格:“资料陆已经传过来了,剩下的就是确认信息,然后拍照。先来哪个?”
“先确认信息。”漂泊者拉过两把椅子,示意希洛和爱弥斯坐下。
信息确认的过程比希洛想象的简单。
维拉问了一些基本问题——姓名、年龄、出生地、监护人。爱弥斯回答得很快,声音清脆。轮到希洛时,问题变得简单了。
“姓名?”
“希洛。”
“年龄?”
希洛停顿了一下。
他不知道自己的年龄。他在禾文明的温床里沉睡了多久?穿越深空花了多少年?从隧门到渐湖走了多久?
漂泊者替他回答:“按骨龄测算是十二到十三岁,登记写十二岁吧。”
维拉点点头,继续问:“出生地?”
又是一个希洛无法回答的问题。
漂泊者再次替他回答:“黑海岸。特殊招募资格入学。”
维拉的笔尖顿了一下,但没有多问。她在“出生地”一栏写下“黑海岸”,旁边加了一个备注编号。
整个过程,维拉没有表现出任何异样的情绪。她没有多看希洛一眼,没有追问他的来历,也没有好奇或警惕。
希洛记下:“维拉·赛诺,对异常信息接受度高,按程序处理。推测:长期从事入学事务,见过各种特殊情况。”
信息确认完,维拉从抽屉里拿出一个小型设备——银白色相机,镜头比希洛见过的任何相机都大。
“接下来拍照。”她指了指旁边的一面白墙,“站过去,对着镜头。”
爱弥斯第一个站到白墙前。
她今天特意穿了一件浅色外套——从浮光林带来的,边缘镶着蓝色晶石。她站在墙前,双手自然垂在身侧,对着镜头露出灿烂的笑容。
“对,很好。”维拉按下快门。
照片从相机底部滑出,是一张小巧的卡片,上面印着爱弥斯的脸——笑容灿烂,眼睛弯成两道月牙。
爱弥斯接过照片,看了又看:“好好看!我能留着吗?”
“这张要贴学生证上。”维拉说,“但底片在系统里,之后可以再印。”
爱弥斯点点头,小心翼翼捧着那张照片,退到一边。
“下一个。”维拉看向希洛。
希洛走到白墙前,站定,视线落在镜头上。
站姿端正,双手自然垂在身侧,背脊挺直,目光平静。从任何一个角度看,这都是标准的“拍照姿势”。
“好,”维拉举起相机,“笑一个。”
希洛看着镜头,在意识里处理这条指令。
笑。嘴角上扬,眼睛微微眯起,面部肌肉放松。爱弥斯刚才做了示范。他应该复制那个表情。
他尝试了。
嘴角上扬,眼睛眯起,面部肌肉放松——
维拉的手指停在快门上。
她没有按下去。
她看着取景框里那个少年的脸,沉默了三秒。然后她放下相机,看向漂泊者,用眼神发出无声的疑问。
漂泊者走过来,看了看希洛,对维拉说:“算了,就这样拍吧。”
“就这样?”
“就这样。”
维拉重新举起相机,这次没有再说“笑一个”。她按下快门,照片从相机底部滑出。
希洛接过照片,低头看。
照片里的少年,白发黑瞳,五官精致。表情很平静——不是冷漠,不是僵硬,只是一种纯粹的、没有任何多余情绪的平静。
那种平静很奇怪。不是“不想笑”,也不是“不会笑”,而是某种更本质的东西——他站在镜头前,就像一张认真绘制的肖像画,唯独缺少了那种叫做“生动”的东西。
爱弥斯凑过来看,沉默了几秒,说:“……怎么感觉比我拍得还好看。”
希洛抬头看她:“我应该感到高兴吗?”
爱弥斯被他问住了,最后只能说:“反正我有点不高兴。”
希洛想了想,把照片递给她:“那给你。”
爱弥斯愣了一下,噗地笑了:“我不要你的!我要我自己的!”她把照片推回去,“你自己的照片自己留着!”
希洛把照片收回来,又看了一眼。
照片右下角印着一行小字:“星炬学院·学生证用·希洛”。
希洛。
他把这两个字在心里默念了一遍。
那是漂泊者给他取的名字。那是他在这个世界上的第一个锚点。那是他唯一拥有的、完全属于自己的东西。
他又念了一遍。
希洛。
他发现自己在做一件事——不只是默念,而是在“感受”这两个字。感受它们在舌尖的形状,感受它们从喉咙里出来的振动,感受它们落进耳朵里时的重量。
他不知道这算不算“喜欢”。
但他知道,他不想把这个名字弄丢。
由于不是大学部所以维拉并没有给两人磁带。
离开入学事务处后,维拉送他们到电梯口。
临别时,她看了看希洛,又看了看爱弥斯,最后对漂泊者说:“这两个孩子,好好照顾。”
漂泊者点点头:“我知道。”
维拉笑了笑,挥挥手,转身回了办公室。
电梯门合上,爱弥斯拉住希洛的手,仰头问他:“你的照片呢?给我看看。”
希洛从口袋里取出那张照片,递给她。
爱弥斯盯着照片看了很久,然后说:“你以后拍照的时候,能不能稍微……有一点点表情?”
“我不知道怎么有。”
“那你学啊。”爱弥斯把照片还给他,“我教你。”
希洛把照片放回口袋,看着爱弥斯那张认真的脸,点了点头。
“好。”
爱弥斯满意地笑了,继续拉着他的手,跟着漂泊者走出电梯。
回到渐湖小屋时,天色已经暗了。
爱弥斯一进门就扑到沙发上,抱着今天拿到的各种表格和手册翻来覆去地看。漂泊者去厨房准备晚饭,希洛站在窗边,望着渐湖的方向。
他从口袋里取出那张照片,又看了一遍。
照片里的少年,表情平静,目光直视前方。
他把照片翻过来,背面是空白的。他从桌上拿起笔,在背面写了一行小字:
“希洛。漂泊者取的名字。”
写完之后,他盯着那行字看了很久。
他不知道为什么要写这些。照片本来就是他的,名字他当然记得,这些信息不需要记录。
但他还是写了。
他把照片重新放回口袋,和那个水晶挂件放在一起。
两个小小的物件,并排躺在他的口袋里——一个是别人送给他的光,一个是属于他自己的名字。
时间来到入学那天。
星炬学院的初中部在教学楼的第五层。
电梯门打开的瞬间,希洛听见了一种他从未听过的声音——无数人同时在说话、走动、关柜门、翻书页,这些声音混在一起,形成一种连绵不绝的嗡鸣,像某种活着的生物在呼吸。
走廊里到处都是人。
他们穿着统一的制服,白色的外套,银灰色的领口,左胸绣着学院的徽章,男的穿白色长裤,女的穿白色短裙。
他们三三两两地走着,有的在聊天,有的在低头看手里的终端,有的在追逐打闹。有人撞到了别人,回头说一句“抱歉”,然后继续跑。
希洛站在电梯口,瞳孔微微收缩。
他的视线扫过走廊,在零点三秒内完成了初步的扫描:大约四十七人,年龄集中在十二到十五岁之间,男女比例大致均衡,运动轨迹随机但存在某种规律——他们都在向同一个方向移动。
那是教室的方向。
“你站在这儿干嘛?”
一个声音从旁边传来。希洛转头,看见一个男生正盯着他看——黑发,微卷,眼睛很圆,手里抱着一叠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