里恩的手伸出去,停在半空中。
奈叶香看着那只手,看了好几秒。
她没有立刻伸手。
里恩等了等,见她没动,有点尴尬地晃了晃手腕。
“那个……你不是要碰吗?”
奈叶香抬起眼看他。那双黑色的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在动,像是犹豫,又像是别的什么。她的手指微微蜷缩了一下,然后又松开。
“把手腕露出来。”她说。
里恩愣了一下。
“手腕?”
“嗯。”
里恩不知道她为什么要挑手腕,但还是照做了。他把卡杜修斯换到左手,右手袖口往上撸了撸,露出一截手腕。皮肤被太阳晒得有点暖,能看见脉搏一下一下地跳动。
奈叶香盯着那截手腕看了几秒,然后伸出手。
她的手指很凉。
这是里恩的第一个感觉——凉,但不是那种冰凉的凉,是那种长时间待在阴凉处、没有晒过太阳的凉。她的指尖轻轻搭在他的手腕内侧,刚好压在脉搏跳动的地方。
然后她不动了。
里恩看着她。她的眼睛半垂着,睫毛在眼下投出一小片阴影,脸上的表情很专注,像是在听什么很远的声音。阳光落在她侧脸上,把那层冷淡的皮肤照得有点透明,能看见脸颊上那层很浅的红晕还没有完全褪去。
几秒过去了。
十几秒过去了。
奈叶香的眼皮轻轻动了一下。
她在看什么?
里恩有点好奇,又有点紧张。他不知道自己的能力能不能被看见,如果被看见了,会看见什么?是那些武器吗?还是那句“用手斧将肋骨砍下时”?还是那个“曾经的里恩”做过的那些他不知道的事?
又过了几秒。
奈叶香的眼睛忽然睁开了。
她抬起头,看着里恩。
那双眼睛里有一种很奇怪的表情——不是警惕,不是恐惧,也不是如释重负。是一种里恩看不懂的表情,像是惊讶,又像是困惑,还带着一点别的什么。很复杂,复杂得让人摸不着头脑。
“怎么了?”里恩问。
奈叶香没有立刻回答。她盯着他看了好几秒,然后视线移开,落在旁边的湖面上。湖水平静,风从水面上吹过来,带着凉丝丝的水汽。
“你……”她开口,声音有点奇怪,“你结婚了?”
里恩愣住了。
“……什么?”
“你结婚了。”奈叶香重复了一遍,这次语气肯定了一点,但声音里还是带着一种说不清的波动,“有妻子,有孩子。一家三口。”
里恩的大脑宕机了整整三秒。
结婚?妻子?孩子?
他?
那个“曾经的里恩”?
“你看见什么了?”他追问。
奈叶香沉默了几秒。她的视线还落在湖面上,但眼神有点飘,像是在看什么很远的地方。
“一间屋子。”她说,声音很轻,“不大,但很干净。阳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一张木桌上。桌上有花,白色的,插在一个玻璃瓶里。”
她顿了顿。
“一个女的坐在桌边。长头发,穿着浅色的衣服,笑得很温柔。她怀里抱着一个小孩——很小,可能是刚出生不久,裹在毯子里。那个女的低头看着小孩,眼睛里有光。”
里恩听着,没有说话。
她说到这里,停住了。
里恩等着她往下说,但她没有再开口。
过了好几秒,里恩才问:“就这些?”
奈叶香点点头。
“就这些。”
里恩沉默了一会儿。
一家三口。妻子,孩子,阳光,木桌,白色的花。还有那个弯下腰亲妻子额头的男人——那个男人是“曾经的里恩”。
他忽然不知道该说什么。
那个画面太普通了,普通得像是从任何一本家庭相册里都能翻出来的照片。但正是因为太普通,又和里恩结合在一起,才让人觉得奇怪。
“你看见的那个男的,”他问,“长什么样?”
奈叶香转过头看他。那双眼睛里的复杂表情还没有完全散去,但多了一点别的东西——像是在确认什么。
“和你一样。”她说,“就是你自己。”
里恩沉默了。
和他一样。
那就是“曾经的里恩”了。
他忽然想起那些武器,那些句子,那些沾过血的画面。手斧将肋骨砍下时,锥将肺贯穿时,手半剑将肩膀击碎时——做那些事的人,和那个弯下腰亲妻子额头的男人,是同一个人吗?
如果是同一个人,那中间发生了什么?
如果不是同一个人,那这些记忆又是从哪儿来的?
他正想着,忽然注意到奈叶香的表情有点不对。她的视线移开了,又落在湖面上,但耳根那一块红得更明显了,红得有点扎眼。
“那个……”她忽然开口,声音比刚才更轻了,“你是什么时候结婚的?”
里恩愣了一下。
“我怎么知道。”
“你不知道?”
奈叶香沉默了几秒,像是在消化这个信息。
然后她转过头,看着他。那双眼睛里的复杂表情淡了一点,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新的东西——像是好奇,又像是困惑。
“那你现在多大?”
“二十啊。”里恩耸耸肩,“反正没到结婚年龄。”
奈叶香没说话。
但她脸上的红晕又深了一点。
里恩看着她的表情,忽然明白她在想什么了。
“你不会是在算那个画面里我的年龄吧?”
奈叶香没有回答。
但她移开了视线。
里恩沉默了两秒。
奈叶香还是没回答。
里恩忽然有点想笑。这孩子,刚才拿枪指着他的时候那么冷静,现在因为看见一个结婚画面就脸红成这样?她脑子里在想什么?
“所以你觉得我是十五六岁就结婚了?”他问。
奈叶香终于开口了。
“我没有这么想。”
“你脸红了。”
“晒的。”
“刚才还没这么红。”
奈叶香不说话了。
里恩看着她,忽然觉得这个一脸冷淡的女孩其实没那么可怕。至少现在看起来不像。
“行了,别想那个了。”他说,“你还要碰这个吗?”
他把左手伸出去,掌心摊开,卡杜修斯安静地躺在上面。
奈叶香看着那根白色的柱状物,沉默了几秒。脸上的红晕慢慢褪下去一点,表情也恢复了那副冷冷的样子——至少表面上是。
然后她伸出手。
这次她没有犹豫。指尖直接落在卡杜修斯上,轻轻碰了一下。
什么也没发生。
她又碰了一下,这次多停留了几秒。
还是什么也没发生。
奈叶香皱起眉。她把整个手掌贴上去,握住那根白色的柱状物,闭上眼睛,像是在用力感受什么。
几秒过去了。
十几秒过去了。
她睁开眼睛。
“看不见。”她说,语气里带着一点困惑,“什么都看不见。”
里恩愣了一下。
“看不见?”
“嗯。”奈叶香松开手,低头看着自己的掌心,“它……是空的。或者说,它不让我看。”
“不让你看?”
奈叶香抬起头,看着他。
里恩低头看着手里的卡杜修斯。
阳光下,它还是那副样子——白色的,光滑的,安静的,像什么都没发生过。但它不想让她看见?它有自己的意识?
这个念头让他有点后背发凉。
“那现在呢?”他问,“你还觉得我是幕后黑手吗?”
奈叶香沉默了几秒。
然后她摇摇头。
里恩松了口气。
但紧接着,他又想起另一个问题。
“你说一共有两个怀疑对象。一个是我,另一个是佐伯米莉亚。现在排除了我,那她……”
奈叶香的表情变得认真起来。
“她有问题。”她说。
“什么问题?”
奈叶香没有立刻回答。她往湖边走了几步,站在水边,看着湖面上碎成一片一片的金色阳光。风从水面上吹过来,吹动她的头发和衣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