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解释?”
奈叶香的声音还是那么冷,像是从冰窖里捞出来的。她站在原地,没有动,只是看着里恩,又看了一眼远处那把枪。阳光落在她肩上,却照不进她那双深不见底的眼睛里。
“你先把它还给我。”
里恩愣了一下,顺着她的目光看过去。那把黑色的枪安静地躺在草地上,金属表面反射着午后的阳光,像一块不起眼的石子。他忽然想起一个一直以来都在困扰他的问题——这枪是从哪儿来的?监狱里怎么会有枪?
“你拿枪指着我,然后让我把枪还给你?”
“嗯。”
里恩沉默了两秒。
“你这是什么逻辑?”
奈叶香没有回答。她只是看着他,脸上还是那副没什么表情的样子,但里恩注意到她的手指微微蜷了一下——不是想做动作,是那种想说什么又没说出来的小紧张。那个细微的动作让她的冷淡看起来没那么牢固,像一层薄冰,底下有什么东西在动。
里恩叹了口气。
他走过去,把枪捡起来,在手里掂了掂。真家伙。轻飘飘的,比他想象的要轻,但那种金属的质感还是让他心里一紧。金属的凉意从掌心渗进来,带着一种说不清的危险气息。然后他走回奈叶香面前,把枪递给她。
奈叶香接过枪,低头看了看,确认没什么问题。她的手指在枪身上快速划过,像是在检查什么,动作很熟练。然后她抬起头看着他。
“你不怕我再拿枪指着你?”
“大不了再缴一次。”里恩耸耸肩,语气比刚才轻松了一点,“反正刚才那招挺好用的。”
奈叶香没说话。
里恩看着她,等了几秒,然后开口。
“说吧,为什么拿枪指着我?为什么让我躺下伸手?”
奈叶香垂下眼睛,沉默了一会儿。阳光从侧面照过来,在她的睫毛上投下一小片阴影。里恩忽然注意到她的耳尖有点红——不知道是晒的还是别的什么原因。
然后她开口了。
“因为我想碰你。”
里恩愣住了。
“……什么?”
“碰你。”奈叶香重复了一遍,声音还是那副冷冷的调子,但语速比刚才快了那么一点,像是想赶紧把这个话题说完,“碰你这个人,还有碰你手里的那个东西。”
她指了指里恩手里的卡杜修斯。
里恩低头看了一眼自己手里那根白色的柱状物,又抬头看着她,脑子有点转不过来。阳光照在卡杜修斯上,那种白变得更亮了,像是要发光似的。
“你拿枪指着我,让我躺下伸手,就是为了碰我的手和这个东西?”
“嗯。”
“为什么?”
“你知道幻视吗?”她忽然问。
里恩愣了一下。
幻视?
“不太清楚。”他老实说。
奈叶香看着他,眼神里带着一点审视。那双眼睛很深,像是藏着很多东西,但又不愿意轻易让人看见。过了几秒,她才继续说下去。
“通过接触物品和人体,可以看到曾经发生的一些事。”她说,“这是我的能力,不过因为能力发动不稳定的原因,只有有些物品才会给我一些断断续续的信息。”
里恩眨眨眼。
接触物品,看到记忆?
他低头看了一眼手里的卡杜修斯。这根白色的东西……如果被她碰了,她会看到什么?会看到那些沾血的武器吗?会看到那句“用手斧将肋骨砍下时”吗?会看到那个“曾经的里恩”做过的事吗?
他忽然有点不确定让她碰这东西是不是个好主意。
“所以你刚才想碰它——是想看它的记忆?”
奈叶香点点头。
“然后你就跟踪我?”
“对。”
里恩想了想,觉得这个解释好像也说得过去。但他还有一个问题。
“那你为什么要用枪指着我?真想和我肢体接触的话,在路过我的时候蹭我一下不就行了?”
奈叶香没有立刻回答。
她站在那儿,阳光照在她脸上,让她那张一直面无表情的脸看起来柔和了一点。但眼神还是很认真,认真得有点过了头。
“因为你拿着武器在练。”她说,“手斧,锥,手半剑,刺剑,锤子,大剑,长枪,鞭子,镰刀——我全都看见了。”
里恩的心跳漏了一拍。
她果然看见了。
“那些武器……”奈叶香继续说,声音里带着一点很难察觉的波动,像是平静水面下的一点涟漪,“不是普通的武器。我能感觉到。它们身上有一种……气息。”
“气息?”
“像是沾过血的那种气息。”
里恩沉默了。
沾过血。
那些武器,那些他变出来的武器,每一把都沾过血——至少在那些句子里是这样。用手斧将肋骨砍下时,用锥将肺贯穿时,用手半剑将肩膀击碎时,用锤子将后脑敲碎时,用刺剑在身体上开超过十个洞时,用鞭子抽落上万块肉时……
那些不是凭空出现的句子。
那是“曾经的里恩”做过的事。
他忽然觉得手里的卡杜修斯变得很沉,沉得有点拿不住。
“那你为什么不去创造意外来触碰我呢?”
疑问久未得到答复。里恩看了一眼奈叶香。
这孩子是不是脸红了?
过了一会儿,奈叶香开口了。她没有回答那个问题,而是侧过脸,看向湖面。湖水平静,风从水面上吹过来,带着凉丝丝的水汽,吹动她额前几缕碎发。
“刚才我看见你了。”她说,声音比刚才低了一点,“你在湖边,拿着那个东西,变来变去。又在嘴里嘟囔着奇怪的话。”
她顿了顿。
“我想知道它是什么。想知道它从哪里来。想知道……你是不是和那些人一样。”
“那些人?”
奈叶香转过头,看着他。那双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在动——不是害怕,是别的什么,像是警惕,又像是某种说不清的期待。
“这座监狱里,有一个人在操控一切。”她说,“我不知道是谁。但我知道,她一直在看着我们。”
里恩愣住了。
风从湖面上吹过来,带着水的气息和草的味道。阳光照在两个人身上,暖洋洋的,但里恩觉得后背有点发凉。
“你怎么知道?”
奈叶香沉默了几秒。她低头看着自己的手,那只刚才握过枪的手。手指细长,骨节分明,在阳光下显得有点苍白。
“因为我碰过一些东西。”她说,声音很轻,像是怕被什么人听见,“诺亚的画笔,安安的素描本,艾玛的衣服……每个人身上都有痕迹。我看到了一些画面,一些片段——有人在暗处操纵,有人在故意制造混乱。但到目前为止,我一共有两个怀疑对象。”
里恩盯着她。
“一个不用说自然是我,那另一个是谁?”
奈叶香抬起头,和他对视。那双黑色的眼睛里没有犹豫,只有一种奇怪的平静——像是终于决定要说出什么重要的事。
“佐伯米莉亚。”
那个名字落在空气里,轻飘飘的,但里恩觉得它像一块石头,砸进湖里,激起一圈一圈的涟漪。
佐伯米莉亚。
那个扎着双马尾的女孩,总是笑眯眯的,说话软软糯糯的,看起来人畜无害的那个。
那个女孩。
会是幕后黑手?
“你确定?”他问。
奈叶香摇摇头。
“不确定。”她说,“所以我才需要确认。”
她的目光落在里恩手里的卡杜修斯上。
“让我碰一下它和你。”她说,“如果看到的东西没问题,我就相信你。”
里恩低头看着那根白色的柱状物。
阳光照在上面,让它白得有点发光。它安静地躺在他手心里,冰凉的,光滑的,像什么都没有发生过。
但如果她碰了,她会看到什么?
他不知道。
但他知道,如果她不碰,她永远不会相信他。
里恩深吸一口气,然后把手伸出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