石坛之上,死寂被一声粗嘎的嗤笑劈开。
“哈哈哈……”
斗姆金猪晃了晃硕大的头颅,短硬鬃毛摩擦甲片般哗啦作响。
小眼斜睨着台阶上方那尊无首的神将,声音混着鼻腔喷出的白气,砸在冰冷的汉白玉地面上。
它念这名字,像吐出嚼碎的渣滓。
“俺老猪还以为是谁,原来是你这没头的腌臜货色。”
它抬起一只前蹄,在粗壮的脖颈上比画了个斩落的手势。
“如来老儿自个儿也被猴哥一棒子夯回了神话里头,几百年没动静。怎的?就你还不死心,赖在这地上彷徨?”
台阶上,华光大帝无首的身躯纹丝未动。
火鸦圆轮依旧缓缓旋转,洒落的火星在神铠上溅起细碎金辉。
但坛下的空气,骤然绷紧。
“神话……约束众神。”
一个声音,直接从虚空中震响,声音恢宏冰冷,无悲无喜,却压得人心脏欲裂。
“众神食地上香火,便依神话轨仪而行——赐福,或降灾。”
“此为‘正’。”
“然,悖逆神话、强临地上者,即为‘不从’!”
“既为不从,自有执念缠身,化作‘我’之形骸!”
“吾之执念——不服!”
神威如潮轰然拍下,坛边碎石簌簌滚落。
“吾不服!恨那猢狲孙悟空,凭何得佛爷爷青眼,执掌‘白帝之刃’,屠戮地上非天修罗王!”
“吾更恨!恨己身竟沦为区区替补!恨那猢狲……竟真斩了吾首!”
“吾要寻回首级!吾要那猢狲再临此世!与吾——公平一战!”
执念如沸,神威如狱。
斗姆金猪却“噗”地喷了个响鼻,白气直冲数尺:“公平?哈哈!如来老儿当年就是眼珠子叫香火熏瞎了,才觉着你能顶替猴哥!白帝勇者?你连给猴哥拉车辕都不配!”
“放肆——!”
虚空中的怒吼炸开,无数火星从火鸦圆轮上迸射,如暴雨般扫向金猪。
每一颗火星落在汉白玉上,都烧蚀出拇指深的焦坑!
金猪不闪不避,周身淡金微光一闪,火星近身便灭,浑不在意,讥讽道:“俺说错了?那如来老儿,就是糊涂!”
“什么是妖?吃人的就是妖!”
“那些王庭,地上好好的国不去做,偏去以万民为血食祭品!”
“既是妖国,猴哥的金箍棒砸将下去,天经地义!”
“放屁!妖吃人,神斩妖,这便是天地间的道理!”
“他那套慈悲,才是害人的砒霜!”
华光大帝怒道:“住口……焉敢谤佛!众生沉沦,何须神佛普渡?神佛……渡己尚不及!”
“渡己?”金猪獠牙外翻,笑容狰狞,“这话倒他娘的对极了!你们这些个神佛,一个个算盘打得比谁都精!猴哥当年,就是太实在!”
两股无形的气势在石坛上下对冲,空气发出不堪重负的吱呀声,仿佛空间本身要被撕裂。
斗姆金猪周身淡金光晕明灭不定,显然极吃力。
华光大帝虽无首,但火鸦圆轮光芒大盛,炽白神光几乎要压过月光。
弦,绷到了极致。
就在这神力的对峙中心,一个属于凡人的声音,插了进来。
“停一下。”
钟离弦单膝跪在斗姆金猪肩头,左手扶着猪鬃稳住身形,右手仍握着七星剑。
他抬起头,脸上没什么表情,看向台阶上那尊恐怖的神将:“你们神明之间的旧账,是你们的事。”
“跟我们这些凡人,没什么关系。”
“这位……元帅。”
“既然你们的纠纷是你们的事,那我爹的尸体,是不是可以还给我了?”
“我好带着,回去安葬。”
话音落下,被攥在神将手中的钟振寰头颅,猛地睁大了眼,嘴唇颤抖,嘶哑的声音迫不及待地冲出:“对!对!华光……元帅!大帝!求求您……高抬贵手!把我……把我这没用的身子还给离弦吧!让他带走!我……我留在这里,任凭您处置!求您了!”
华光大帝的无首身躯,微微侧转,虚空中的声音响起:“还你?”
握着头颅的五指,再次收紧。
钟振寰脸上立刻浮现窒息般的青紫色,眼球凸出。
“钟振寰。”华光大帝直呼其名,“你从吾处,得了多少好处?借吾【阎魔德迦】之能,窥探生死之秘,更应允为吾……寻回吾之‘神首’。如今,事未成,言未践。你……想走?”
五指又紧一分,头颅颈骨发出细微的咯吱声。
钟振寰头颅脸色由青转紫,却仍挣扎着嘶喊:“我……我真的不知道……元帅爷爷您的头颅……在何处啊!那‘神首’缥缈无踪,我已经找到了很多东西,但就是找不到那头颅,求求您……放了离弦……他是无辜的!他什么都不知道!”
声音凄厉,在空旷的山顶回荡。
华光大帝却仿佛听到了什么有趣的话,嘲讽道:“无辜?不知?钟振寰,你当年跪在吾之残躯前,苦苦哀求时,可不是这般模样。”
“你求吾,以【阎魔德迦】之力,窥探复活亡妻之法。你说你愿付出一切代价。”
“那时,你可曾想过你这无辜的儿子?”
“你将他弃于故国,不闻不问,数年不见一面,怎么现在忽然转性了。”
钟振寰头颅猛地一颤,眼中涌出浑浊的液体,不知是血是泪:“只因我见到离弦,便睹物思人,悲恸难抑,这才疏远了他。”
“后面也就成了系惯,我是被执念迷了眼。”
“直到……我寻到和洛儿八字相合的弓纱,本来只是想要拉近关系,却看到了她照片中的儿子、女儿,自然也要说说离弦……“
钟振寰已经说不下去了,半晌才从喉咙深处,挤出破碎的气音:“我混蛋……我不是人……我该死…所以……求求您!放了我儿子!”
“晚了。”华光大帝冷冷说道:“既入此局,便无退路。你的命,他的命,皆在吾掌中。”
钟离弦低着头,低声道:“金猪,我问你,他现在这模样,算是活着,还是死了?”
“这老小子,肉身早毁,魂魄也被这权能钉在这颗脑袋里。”
“说活着,离了华光这厮的手,顷刻便魂飞魄散,烂成一坨臭肉!”
它顿了顿,补了句:“简单说,华光不让他死,他就死不了。华光一撒手……嘿。”
钟离弦点了点头:“明白了。”
他缓缓吐出一口气,一直微躬的脊背,慢慢挺直。
跪在猪背上的单膝,也站直起来。
右手五指,依次收紧,牢牢握住七星剑粗糙的剑柄。
钟离弦抬起头,目光越过斗姆金猪耸立的耳朵,直视台阶上神光灿灿、火鸦环伺的无首神将。
“华光大帝。”
华光饶有兴趣地看向他。
钟离弦抬起眼帘,神情似有神光:“我跟这老东西,没什么感情,养育之恩也谈不上。”
“但是——”
“他把钟氏实业,上海首富的家业,白纸黑字,全留给了我,唯一的继承人。”
“他刚才,也在哭着,求着你,放我走。”
钟离弦双手交叠,按在竖于身前的剑柄之上。
“我这人,没什么大道理。”
“就认一条——以眼还眼,以牙还牙,对等报复。”
“而对于恩情……十倍相报!”
“他若已死了——我也要夺回他的尸首!”
“二师兄!”钟离弦厉喝。
斗姆金猪心领神会,残余神力毫无保留地沸腾,“小子,你有种!俺老猪今天就陪你闹上一闹!”
钟离弦双目圆睁,念动咒语:“奄!摩利支!娑嚩贺!斗姆元君,北斗枢机,赐吾神力,破邪显正——急!急!如律令!”
剑身七点铜钉,骤然爆亮,淡金色光焰再次从斗姆金猪的每一个毛孔中喷薄而出,凝实如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