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颗白色牛头同时顿住,十八只赤目从剑尖,缓缓挪到钟离弦脸上。
中间主首的牛口,缓缓咧开。
“你?”
声音如闷雷碾过颅骨。
“杀金睛百眼鬼?区区凡胎,握把破铜烂铁,也敢妄言弑神兽?”
“撒谎的虫子——先化成脓水吧!”
牛口大张,一团黏稠如活物的漆黑浓烟,滚滚而出,腥腐死气先一步罩下,皮肤表面瞬间传来针扎般的刺痛感,仿佛血肉要从内部开始溃烂!
钟离弦左手早已探入怀中,握住了温热的石像,猛地挥出。
石像脱手,划出一道弧线,正正砸进黑烟。
“美人”二字出口,砸入黑烟的石像,似有感应,陡然炸开。
沉闷如巨鼓擂响的爆鸣,一圈金色波纹霎时炸开。
咚!
黑烟被波纹一扫,如滚水泼雪,瞬间蒸发!
“哞——?!”
惊怒交加的痛吼炸开,九首牛魔罗王庞大如山的身躯,竟被这圈看似柔和的淡金波纹推得向后一仰。
九条白骨脖颈不由自主地向后甩动,带动躯干向后平移出十数丈,在地面犁出三道深沟,泥土碎石喷溅如瀑!
淡金波纹消散处,原地出现一尊巨物。
高逾十米,通体覆盖着暗金色短硬鬃毛,皮下筋肉垒块如铁铸。
猪首獠牙外翻,鼻孔喷吐白气,一双小眼却烁着混着恼怒与无奈的凶光。
它人立而起,前蹄着地,后蹄微曲,腹部滚圆,却丝毫不显笨拙,反而透着股山岳般的沉稳重量感。
斗姆金猪,现世。
室内死寂。
阿天坊净阶张着嘴,锡杖滚在脚边。
藤原大地忘了颤抖。
缩在墙角的二女,眸子瞪得几乎要裂开。
所有视线,又都落回那个少年身上。
钟离弦仍保持着举剑的姿势,只是胸口微微起伏。
剑身斜指,铜钉在月光下泛着冷硬的光。
侧脸轮廓被远处巨兽与金猪映出的微光照亮,眉骨投下深影,鼻梁挺直。
持剑。
昂首。
站在十米金猪与如山牛魔之间。
身后是吓瘫的众人。
静默只持续一息。
钟离弦手中,七星剑剧震,拽着他的手臂,要将他拖向那尊刚刚现世的斗姆金猪。
嗖——!
足底传来粗硬鬃毛的触感,以及其下正随呼吸起伏的浩瀚神力。
有了昨夜驾驭冰龙的经验,钟离弦不慌,单膝跪稳,右手握紧剑柄,将剑尖向下,对准金猪皮肤,轻轻一抵。
“吼——!”
斗姆金猪仰天咆哮,金色冲击波向四周炸开,震得残存建筑簌簌落灰!
猪口大张,獠牙狰狞,眼里凶光暴涨。
斗姆金猪打了个响鼻,白气如箭射出,声音浑厚如钟磬,却带着股浑不吝的惫懒:“是你牛魔王爷爷俺老猪。怎的?多年不见,舌头倒利索了,没被狂气嚼成渣?”
“住口!”九首牛魔罗王厉声嘶吼:“你这给秃驴拉车扛行李的贱役!也配提‘爷爷’二字?!”
“你找死——!”
九首牛魔罗王九颗头颅同时后仰,蓄力而出。
话未尽,杀意已沸!
斗姆金猪四蹄猛蹬地面!
轰!
两头巨兽,如山对撞!
金猪的身躯结结实实撞在牛魔胸腹处,冲击波呈环形炸开,方圆百米的土地向下塌陷半尺!
紧接着是角力。
牛魔九颈肌肉偾张,牛头拼命前顶。
金猪四蹄抠入地面,獠牙上挑,抵住压来的骨角。
地面在它们脚下碎裂、隆起、翻滚,好似被无形巨犁反复耕过!
砰砰砰!
金猪推着牛魔,牛魔抵着金猪,两尊巨兽缠斗着,向着据点外无人施工的建筑群撞去!
第一栋,钢筋骨架的别墅,被金猪后蹄扫过,如同孩童踢倒积木,轰然垮塌!
第二栋,水泥浇筑的岗楼,被牛魔甩尾拍中,拦腰折断,上半截飞出去数十米!
第三座,十余米高的小土丘,被它们滚过时碾平。
泥土如浪向两侧翻卷,露出底下灰白的岩层!
所过之处,地皮掀翻,建筑齑粉,山林倒伏。
洪!
两头上古凶兽似是闯入微缩模型之城,在一片被彻底荡平的空地上停下。
牛魔九首低垂,赤目爬满血丝,鼻孔喷出的黑烟已带上血沫。
金猪鬃毛凌乱,身上多了几道深可见骨的撕裂伤,却不见血液流出。
就在这时,钟离弦脑中,斗姆金猪的声音直接炸响,短促急切:
话音未落,钟离弦只觉颅腔深处一炸,仿佛有根烧红的铁钎刺入太阳穴,狠狠一搅。
剧痛袭来,眼前发黑。
但就在这剧痛中,一段音节扭曲拗口的咒言,如烙铁般烫进记忆里!
剑身,七点铜钉同时爆亮!
炽白光芒如七根光柱射出,贯通剑身,轰入金猪体内。
“哞呜——!”
金猪小眼骤然圆瞪,四蹄再次猛蹬,大地霎时间炸开,土石如喷泉般冲上半天高!
牛魔九首赤目浮现出惊骇,立刻向着天上飞去,眨眼间飞到千米高空。
“哪里走!?”金猪化作一道淡金色陨星,冲天而起,狠狠撞在牛魔胸腹正中!
九首牛魔罗王庞大如山岳的躯干,在被撞中的部位,向内凹陷,然后如同被重锤击打的琉璃雕塑,裂纹以撞击点为中心,瞬间蔓延全身!
咔嚓——!
九首牛魔罗王的身躯霎时被撞成齑粉,喷溅开来,似是下了场金色的雨。
只剩一地狼藉,与渐渐飘散的黑烟。
咚!
金猪从千米高空落下,砸扁停车场上的无数车辆。
“呜……”钟离弦跪在金猪背上,大口喘息,脑袋里那根“烧红铁钎”抽走了,留下的是掏空般的虚脱与嗡鸣。
斗姆金猪周身光焰迅速黯淡,再次开口道
“小子,不要在俺老猪身上睡着了,快走,离开这片山地……”
钟离弦甩了甩昏沉的脑袋:“什么?”
“别把元帅的首级,送到他面前……”金猪迈开腿,以极快的速度远去,同时说道:“俺老猪,失去猴哥的托举,神性早就残了,刚才那一下是挤干了最后一点存货,护不住你了……”
“托举?元帅?”钟离弦急切追问,“到底怎么回事?你们到底是什么?”
嗡——
异变,从远方山顶传来。
仿佛整片天地,忽然被浸入了某种厚重的液体中。
空气变得沉重,每一次呼吸都需要额外用力。
皮肤表面传来被无数目光穿透的针刺感。
然后,是光。
远处那座小山,钟振寰修建祭坛的山顶……
亮了。
嗡———
宛如一枚沉入地底的太阳突然破土而出,仿佛来自世界本身的嗡鸣,席卷四野!
光华炸开,瞬间将方圆百里照得亮如白昼。
在这光芒中,所有阴影无所遁形。
树木、岩石、建筑乃至空气中飘浮的尘埃,都被镀上一层刺眼的银边。
更可怕的是随之而来的压力,宛如天穹塌陷般,以山顶为中心,轰然张开,笼罩百里!
“呃啊——!”
不远处,一名刚挣扎爬起的神官,被这神威一压,直接趴伏在地,口鼻溢血,动弹不得。
阿天坊净阶原本正颤巍巍想去捡锡杖,此刻被这光芒一照,神威一压,整个人如遭雷击,猛地僵住。
尖叫戛然而止。
他眼珠一翻,身体直挺挺向后倒去,砰地砸在地上,晕死过去。
藤原大地双腿一软,跪倒在地,双手撑地,才勉强没趴下。
额头冷汗如雨,青筋暴起,牙齿咬得咯咯响,却连头都抬不起来。
何等恐怖的声势,神力过于强横,仅仅是溢出的气息,就笼罩天地,形成了宛如领域、结界的现象。
“妈的,被大师兄打成这个样子,竟然完全恢复了。”斗姆金猪骂了一声,连忙念咒:“嗡。摩利支曳。娑嚩贺。”
摩利支天咒。
也是隐匿之咒。
随着咒文,庞大的身躯开始变得透明,连带它背上的钟离弦,身影也开始模糊。
但是。
山顶方向,炽白光芒的中央,一道神光,如跨越空间般,一闪即至!
钟离弦只觉得腰间一紧,仿佛被无形绳索捆住,旋即一股巨力传来,拽着他连带他脚下的金猪,离地飞起!
嗖——!
风声在耳边尖啸,地面景物急速拉远变小。
残破据点、瘫倒众人、狼藉山林……一切都在瞬间变成模糊的色块。
数里距离,一息即过。
下一刻,天旋地转。
砰!咚!
钟离弦和斗姆金猪同时砸落在坚硬的石面上,撞击力道让钟离弦肺里空气挤空,眼前金星乱冒。
钟离弦撑着手臂,艰难抬头。
首先映入眼帘的,是汉白玉铺就的平整地面,上面刻满复杂古老的星图与云纹。
地面向上延伸,是九级台阶,台阶尽头,是一座三层圆坛。
他和金猪正落在坛下。
坛顶中央,立着根三丈青铜表木。
表木前,站着一道身影。
身高八尺,披挂金色明光铠,甲片在身后炽白神光的映照下,流淌着熔金般的光泽。
背后,一轮由无数振翅火鸦首尾衔接形成的圆轮缓缓旋转,鸦羽摩擦发出低沉嗡鸣,洒落点点火星。
神将的脖颈之上,却空荡荡的,没有头颅。
神将的右手,自然垂在身侧,五指紧扣着一个人头。
那张脸,钟离弦在手机相册里见过。
钟振寰。
似是察觉到了他的时间,钟振寰的目光落在坛下金猪上钟离弦。
头颅的嘴唇,翕动了一下。
“离弦……你怎么跑到这里来了?!”
他说话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