水晶球内,映月京的虚影如海市蜃楼般笼罩山林。
朱红鸟居连成长廊,青瓦殿宇鳞次栉比,樱花古道上甚至浮现出憧憧人影,皆穿平安时代服饰,面容模糊,如纸剪的偶人。
阿天坊净阶收回点在球面的手指,指尖残留一丝金光:“此镜名为【映月京】,乃安倍家世代所持三神具之一。以京都四象风水蕴养四百载,吸聚王气,化虚为实。一旦展开,可辟一方洞天外景,西人谓之‘固有结界’。”
他顿了顿,镜片后的眸子映着水晶球里的平安京。
“纵是此等神兽,以【映月京】之能,困其三四日,当无虞。”
意思很明白。
我们连压箱底的东西都拿出来了,无论结果如何,你以及你背后“某个东方大国”都该无话可说。
钟离弦盯着水晶球。
球内,九首牛魔罗王正被平安京缓缓包裹,九条白骨巨蟒般的脖颈在朱红鸟居间穿行,似被无形之力束缚,动作渐缓。
“这镜子……”钟离弦开口,声音有些沉,“给我的感觉,像是个被吹到极限的气球。而那个牛头怪物,是颗实心的铅球。”
“气球?”阿天坊净阶一怔。
“铅球?”藤原大地挑眉。
周围几名年轻神官面面相觑。
白银圭和藤原萌叶也投来不解的目光。
钟离弦也说不清,只是一种直觉。
之前握过七星剑驱使冰龙,感受过深沙大将的神力,那种感觉实在比起面前的平安京强太多了。
水晶球内,异变陡生!
被平安京笼罩的九首牛魔罗王,九颗牛头同时仰起,赤目怒瞪,发出怒吼。
“吼!”
霎时间球内景象剧烈震荡,朱红鸟居歪斜,青瓦殿宇龟裂,樱花古道寸寸崩碎!
平安京四角,同时亮起四色光华!
东方,青龙虚影腾空,鳞爪张扬,口吐青雷!
西方,白虎虚影跃出,仰首长啸,音成罡风!
南方,朱雀虚影展翅,火焰席卷,焚天煮海!
北方,玄武虚影昂首,玄水翻涌,冻结虚空!
四象神兽,镇守京华四极,乃【映月京】结界枢机。
此刻同时显化,扑向中央的九首牛魔罗王!
九颗牛头中,有四颗倏然转动,只是将惨白骨角向前一顶。
第一顶,青龙被角尖贯穿,龙躯炸成漫天青芒。
第二顶,白虎被角锋劈开,虎形碎成缕缕罡风。
第三顶,朱雀被角棱撞散,火焰倒卷反噬己身。
第四顶,玄武被角刃斩断,玄水溃散,冻结之力反噬结界。
四顶。
四碎。
轻描淡写,像顽童用树枝戳破肥皂泡。
九首牛魔罗王中间最大的牛头,缓缓垂下。
赤目扫过脚下带着神气的平安京大地,眸子里闪过一丝嘲弄。
然后,它俯身如陨星坠地,九颗头颅带动山岳般的躯干,向下一沉!
轰————————!!
水晶球内,景象炸开!
朱红鸟居、青瓦殿宇、樱花古道、四象残光,乃至十八尺冥土地基,所有【映月京】构筑的“洞天外景”,好似琉璃撞上铁砧,炸成万片无形碎屑!
这神具构建的平安京,不知比真实京都要坚固多少倍。
但在这一撞之下,连一瞬都没撑住。
外景湮灭,露出下方真实的山林景象。
九名维持结界的大阴阳师,齐齐身躯剧震,脸色瞬间煞白如纸,张口喷出鲜血,旋即眼前一黑,扑倒在地,生死不知。
原本结阵冲锋的二百余名斩鬼武士,动作全部僵住。
他们仰头,看着空中毫发无损的九首牛魔罗王。
看着它九颗牛头缓缓转动,十八只赤目如探照灯般扫过山林。
看着它鼻孔喷出的漆黑死气,将周遭树木蚀成枯槁。
不知是谁先退了一步。
靴底踩碎枯枝的声音,在死寂中格外刺耳。
接着是第二人,第三人……
十一名降魔武士首领试图喝止,但声音卡在喉咙里。
他们脸上的鬼面盔,眼眶处的幽蓝咒火正剧烈摇曳,像风中残烛。
逃。
这个字如瘟疫般在每个人心头炸开。
下一刻,黑色洪流倒卷!
二百二十名武士,丢盔弃甲,转身向山下狂奔。
脚步杂乱,撞断灌木,踩踏同袍,只恨爹娘少生了两条腿。
溃逃。
彻底的溃逃。
指挥室内,死寂如坟。
水晶球表面布满蛛网般的裂纹,球内景象扭曲模糊,但依然能看见溃逃的黑潮,与空中缓缓压下的九首。
阿天坊净阶站在原地,手中锡杖“铛啷”一声掉落在地。
脸上仿佛一切尽在掌握的平静,彻底崩碎。
镜片后的眸子瞪大,瞳孔收缩如针尖,嘴唇翕动,却发不出声音。
“不……不可能…【映月京】……四象镇守……怎会……一触即溃?”
钟离弦看着他失魂落魄的样子,心里毫无波澜,而是不动声色地附身,从包中取出七星剑和金猪小像。
就在这时,水晶球内,异变再起!
九首牛魔罗王中间的主首,缓缓扭转。
牛头转动时,颈骨发出“嘎啦、嘎啦”的摩擦声。
赤目如血池,透过裂纹密布的水晶球面,直直看向球外。
看向这个方向。
看向这群窥视者。
九颗牛头同时嗅了嗅空气,竟然开口说话:“嗯?有股……猪骚味。”
说罢,九条脖颈一甩,身躯便向前飞出数里,向着这座临时据点!
“它……它过来了?!”
一名年轻神官尖声叫道,声音劈叉。
“怎么会……”另一人瘫坐在地。
阿天坊净阶猛地回神,脸色惨白如鬼:“不可能,不可能,它怎么会说话?”
“说话很奇怪吗?”钟离弦从脚边的登山包里取出七星剑。
“当然奇怪!”阿天坊净阶几乎是在吼,“地上有狂气,那是神话这个大密仪对众神的咒,但凡身具神性者,皆受冲刷侵蚀!神祇尚且会因此癫狂,何况神兽?它们的神智早被磨灭,只剩兽性本能!所以才是‘神兽’而非‘兽神’!能说话……能思考……这不合常理!”
砰!
就在阿天坊净阶慌乱之际,上方的屋顶,忽然向上掀飞。
钢筋被扯断的脆响、混凝土崩裂的闷响、结界符篆炸开的噼啪声混作一团。
月光、夜风、山林湿气,连同浓烈的腥臊与死气,一股脑灌入室内!
所有人抬头。
屋顶没了。
上方是夜空,以及九颗大如屋舍的白色牛头,如九轮惨白的月亮,悬在离地不足三十丈的空中。
十八只赤目如十八口翻涌的血池,目光垂落,压得人脊骨欲裂。
牛头之后,是盘踞如山脉的庞大躯干,隐在夜色里,只能看见轮廓投下吞没大半天空的阴影。
五公里?
对于这尊存在而言,不过甩尾之间。
据点外围,匆忙升起的防御结界、警戒式神、驱邪符阵,在牛头垂眸凝视的瞬间,如同烈日下的雪人,无声消融,就像抹布擦去灰尘。
咒力溃散,式神哀鸣着崩解,神官瘫软倒地。
令人窒息的神威,如海啸般碾过每一寸空间。
九首牛魔罗王中间主首,缓缓压低。
“谁身上有猪骚味?”
室内,还站着的只剩寥寥数人。
阿天坊净阶双腿打颤,锡杖早已脱手。
藤原大地脸色铁青,虽然知晓神秘的存在,但也只是凡人,此时身躯颤抖,站着就已经用上全力。
白银圭和藤原萌叶抱在一起,缩在墙角。
白银圭咬紧嘴唇,竭力不让自己尖叫出声,但身体抖如筛糠。
藤原萌叶总是挂着活泼笑意的脸,此刻一片惨白,眸子瞪得极大,里面映出那九颗越来越近的牛头。
巨大的阴影压下,月光被彻底吞噬。
死亡的气息,已喷在脸上。
就在此时,一道身影,横跨一步,挡在了白银圭和藤原萌叶身前。
背影不算宽阔,甚至有些少年人的单薄,却站得极稳,像根钉进地里的桩。
藤原萌叶下意识抬头。
她看见少年的后颈,看见他微微弓起的背脊,看见他自然垂落的左手,以及右手紧握的古剑。
而在这背影上方,是几乎填满整个视野的巨大白色牛头。
牛角惨白骨茬在月光下泛着冷光,赤目如血狱倒悬。
钟离弦抬起头,直视天上神兽,右手拇指抵住剑锷,向上一推。
锃——
剑身摩擦鞘内壁,发出一声悠长清越的震鸣。
七星剑上铜钉闪耀,被完全举起,剑尖斜指上空牛头,钟离弦的声音切开死寂:
“九首牛魔罗王。”
“你的兄弟金睛百眼鬼,是我杀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