引擎声在山道尽头熄灭。
藤原大地推开车门,夜风裹挟着山野湿气与某种香灰焚烧的味道扑面而来。
前方是一片在建的度假别墅区,钢筋骨架在月光下如巨兽骸骨。
但此刻,每栋半成品建筑内部都亮着纸灯笼的暖光,光晕从空洞的窗户里淌出来,在地上投出摇晃的影。
钟离弦下车,脚踩在铺满木屑和碎石的地面。
空中悬浮着成百上千张纸。
白纸如雪片盘旋,在离地三丈的高度缓缓飘转。
每张纸都在自行折叠,变成鹤、犬、狐、雀的形状。
纸折的动物拍打翅膀或摆动四肢,在空中巡弋。
阴影里,不断有纸动物跃出。
从墙角的黑暗,从钢架的缝隙,甚至从月光照不到的空气褶皱里。
也有纸动物从空中俯冲而下,在触及地面的瞬间自动展开,变回平整纸页,露出上面墨笔写满的密文。
纸页被等候的神官拾起,扫视,低声诵念。
诵毕,纸页无火自燃,化作青烟消散。
整个区域像一座由纸与咒文构成的蜂巢。
藤原大地在前引路。
踩过地面散落的符纸残灰,穿过飘摇的纸鹤队列,走向中央那栋最大的建筑。
建筑入口处站着两人。
皆穿深蓝色作务衣,腰系白色注连绳,头戴乌帽。
但站在前面的中年男人,作务衣外还套着一件净衣,白绢质地,袖口与下摆绣着金线云纹。
鼻梁上架着金丝眼镜,镜片后的眸子狭长,手里握着一根锡杖,杖头九环,环上刻满微缩的二十八宿图。
藤原大地在五步外停步,微微欠身。
“阿天坊殿。”
阿天坊净阶,颔首回礼,锡杖轻触地面,九环相撞,发出清越如泉的音节。
尔后视线扫过藤原大地身后,在藤原萌叶脸上停顿。
“萌叶啊,这里可不是小孩子该来的地方。”
藤原萌叶立刻露出最甜美的笑,微微躬身:“阿天坊叔叔好,我是陪朋友来的!”
阿天坊净阶没应这话,目光转向白银圭,落在钟离弦身上。
藤原大地侧身,右手引向钟离弦:“这位是钟离弦,钟振寰先生的独子。”
又引向白银圭,“这位是白银圭,萌叶的挚友,要是没有这次的意外,她本将成为钟振寰先生的继女。”
阿天坊净阶上前一步,双手在身前合拢,拇指内扣,两肘平抬,行了一个标准的神前揖礼。
身体前倾十五度,腰背笔直如尺,白色净衣下摆纹丝不动。
“钟离弦殿,初次奉见。在下阿天坊,司职神社本院净阶一级,兼领阴阳寮异变对策课。令尊之事,本院已尽遣精锐,昼夜不息。还请您宽心待报。”
礼毕,直身,等待回应。
钟离弦皱眉,问道:“你在跟我打招呼?”
让我们说中文,听不懂日语。
而且,总感觉这人的日语有种奇怪的口音。
阿天坊净阶直起身,改用中文,发音标准:“失礼,在下以为,钟殿毕竟也是钟家继承人,总会通晓日语。”
“不会。”钟离弦答得干脆,“不会一门外语,很奇怪吗?”
旁边两名年轻神官低下头。
纸鹤从众人头顶飞过,翅膀扑扇声清晰可闻。
阿天坊净阶若有所思,缓缓道:“不怪。只是……略感意外。毕竟【千之言语】也是咒术师的标配,大部分的咒术师都会学习。”
“【千之言语】,乃长年钻研魔术、彻悟言灵奥义之专家,方可习得的秘术。”
“修成者,只需与对方共处三日,耳识自通,舌识自贯,言谈无碍。”
“钟殿既是令尊独子,听闻之前也斩杀了一尊恶鬼,本以为总会这个法术。”
问题悬在空中。
纸犬从两人脚边跑过,钻入阴影。
钟离弦心中知晓对方的意思,是在试探他的本事,要是自己没有这个见识,怕是会心中小瞧他。
“有没有斩杀恶鬼的本事,我不知道。”钟离弦语速平缓,字字如铁钉砸木,“就像我也不知道——你们能不能救回我父亲。”
阿天坊净阶嘴角那丝温和的笑,淡去一分。
钟离弦向前踏出半步。
声音不高,却像重锤撞钟,震得周围纸鹤齐齐一颤。
我不知道这个世界的海外华商为什么可以在日本和在非洲一样张扬,不,是比前世在非洲还嚣张。
但是。
你们要么给我一个交代,要么给东方大国一个交代。
言下之意,在场的神祇官,全部听懂了。
“哈哈……”笑声从阿天坊净阶的喉咙滚出,他看向藤原大地,用日语快速说道:“这小子很有精神,有一股锐气,更有一种张扬,不似我国年轻人,个个蜷缩如虾,活得战战兢兢,我很中意这人。”
藤原大地也笑,用日语回答:“我也很中意,刚才甚至想要不要把千花介绍给他。”
“哦?”阿天坊净阶推了推眼镜,“藤原君是看上钟家金山了?”
藤原大地笑道:“一座金山,不足以让我将女儿远嫁。”
这些话,钟离弦自然听不懂,藤原萌叶和白银圭当然听得懂。
藤原萌叶悄悄凑到钟离弦耳边低语:“我爸爸说要把姐姐嫁给你,说是你比金山还要吸引人哦~”
阿天坊净阶笑罢,做了一个手势。
“战局正炽,你既是监战者,当亲眼观之。”
一颗水晶球霎时浮现,落到了中间的桌上。
球体大如斗,通体澄澈,内部有乳白色雾霭流转不息。
白银圭稍微惊讶:“你这是怎么变出来的?”
阿天坊净阶笑道:“只是召唤和奉还的法术,用【送还】的法术让物品消失。在必要的时候以【召唤】之术就能拿出来,西方的用来收纳自己的武器,我们阴阳师更喜欢用符箓,西边的道士更喜欢用囊和瓢之类的。”
阿天坊净阶左手持锡杖,右手抬起,食指与中指并拢,在空中虚画一道符形。
轨迹残留金光,形如龙蛇盘绕。
符成,点向水晶球。
“镜花水月,千里之眼,顺风之耳,映照祭坛之景,急急如律令!”
咒言出口,声如金玉相击。
存在力量……
钟离弦感觉到了,阿天坊净阶的言语中存在着力量。
水晶球内,像是显示器一般,映照出一片风景。
画面中央是一座山。
山顶被削平,建起一座三层圆坛。
汉白玉栏杆,九级台阶,坛顶铺青石板,中央立着一根三丈高的青铜表木。
坛周插着五色幡旗,旗面大半撕裂,在风中狂舞如垂死之翼。
圆坛上空百丈处,悬着一团乌云。
云大如城池,黑似浓墨,边缘窜动紫红雷蛇。
云中,有庞然巨物蠕动。
九颗白色牛头,从云中缓缓探出。
每颗头皆大如屋舍,角质惨白如枯骨,双目赤红如血池,鼻孔喷出漆黑浓烟。
牛颈极长,从云中垂下,如九条白骨巨蟒,在空中缓缓扭摆。
钟离弦瞳孔骤缩。
心念炸起。
——那是什么?
视野中央,牛头之上,浮现出一行字。
什么王?
自己难道真的来了西游记的片场?
字迹未消,画面骤变!
山腰密林间,炸起二百二十道刀光!
十一道人影率先跃出,皆穿玄黑胴丸,戴鬼面盔,面盔獠牙外露,目孔幽光森森。
每人腰佩野太刀,刀鞘缠注连绳。
十一人如箭离弦,踏树梢,踩空气,向上疾冲!
每人身后,二十名同样装束的武士紧随。
斩鬼武士团,二百二十人,如一股玄铁洪流,撞向山顶!
同一刹那,九个方位,九道白色身影同时升起。
九人皆穿纯白狩衣,戴立乌帽,手持桧扇。
每人身后,式神大军凭空显现,有提灯游走的青行灯,有口吐寒气的雪女,有振翅疾飞的鸦天狗,有操纵傀儡的络新妇,有吞吐毒雾的烟烟罗,有身披重甲的武士之灵,有穿梭暗影的骨女,有敲击腹鼓的雷兽,有摇曳惑人的狐妖……
九支式神大军,总数逾千,结成九宫阵形,自八方合围,向那团乌云压去!
总攻发动!
九颗牛头同时昂首,赤目怒睁!
牛口大张,吐出九道黏稠如沥青的死气。
气柱粗如殿柱,向下倾泻!
死气触及式神。
式神如麦秆般成片倒下。
但武士团未停!
冲在最前的十一名降魔武士,同时抬手按住脸上鬼面。
面具眼眶处,幽蓝咒火燃起!
十一朵咒火连成一片,化作半透明的幽蓝屏障,如巨伞张开,挡在死气洪流之前!
嗤——!
死气撞上屏障,如滚油泼雪,爆出漫天黑烟。
武士团趁隙突进,二百二十把太刀同时出鞘,斩出一道道剑气,这些剑气轻松切割空气,可以直接打穿钢筋铁骨,但是落到九首牛魔罗王的身上,只是放出一阵阵铛铛之声。
同一时刻,九名大阴阳师,同时展开手中桧扇。
扇面绘着日月星辰。
九人齐声诵咒,咒文古奥,声震山野。
“惶惶天神,昭昭地祇,遵吾律令,映彼虚妄。月读之宫,照临下土,京华之影,覆此山河!”
一面铜镜霎时飞出。
铜镜一照,霎时间,空间扭曲,景象重叠。
山林间突兀浮现出朱红鸟居、青瓦宫殿、樱花古道的虚影,仿佛另一个世界的倒影正强行覆盖现世!
钟离弦心念再起,再次使用鉴定术。
【映月京:可以开辟出重叠的相位,化为侵蚀大世界的异界平安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