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年后。
观海城的百姓习惯了东街尽头那家客栈,习惯了那个歪歪扭扭的牌匾,习惯了每天傍晚坐在台阶上看云的灰袍年轻人,习惯了厨房里飘出的草药香,习惯了柜台里偶尔炸一下的小玩意儿,习惯了门口喝茶的白衣公子,习惯了院子里念念有词的怪人,习惯了那个话不多、总提着长枪的老板。
有人说那六个人是外地来的,有人说他们是逃难来的,有人说他们身上有故事,但没人知道到底是什么故事。
他们也不问。
日子就这么过着。
这天傍晚,客栈门口来了一匹马。
马上的人翻身下来,把缰绳往柱子上一系,大步走进客栈。
“白起!”
白起从柜台后面抬起头,愣了一下。
维艾斯。
枪王的大弟子,那个曾经把他打得满地找牙的人。
“你怎么来了?”
维艾斯大咧咧地往桌边一坐,拍着桌子喊:“上酒上酒!跑了一整天,渴死了!”
花无骨从厨房端出一壶酒,放在他面前。维艾斯抬头看了她一眼,愣了一瞬,然后赶紧移开目光——那双眼睛里的金色细丝,让人有点不敢直视。
“咳,那个……”他喝了口酒,看向白起,“师父让我来看看你们。”
白起在他对面坐下:“枪王他老人家还好吗?”
维艾斯点点头:“好着呢。就是老念叨,说你们六个,是他这辈子见过除了炼金外最疯的。”
强尼从楼上下来,听到这话,咧嘴一笑:“疯?瞧瞧爷们儿这潇洒的性格。”
魏延从后院冲进来:“谁来了谁来了?”看到维艾斯,眼睛一亮,“哎,你不是那个谁吗?打过的那个!”
维艾斯嘴角抽了抽:“是,打过的那个。”
柳辰风端着茶壶从门口走进来,看到维艾斯,点了点头。维艾斯看着他,目光有些复杂——这个人的事,他听说过。血枪老祖的少当家,三年卧底,最后一枪结果了血枪。
“坐。”柳辰风指了指椅子,“别站着。”
维艾斯坐下,看了看四周,忽然问:“那个……看云的呢?”
白起指了指门口。
柳无殇坐在台阶上,望着天,一动不动。
维艾斯看了他一会儿,小声问:“他一直这样?”
白起点点头。
“看什么呢?”
“云。”
维艾斯沉默了三秒,决定不再追问。
酒过三巡,维艾斯的话多了起来。
他说枪王最近收了几个新徒弟,说维纳斯又出门游历去了,说江湖上最近有传言,说化一门的掌门闭关了,不知道在搞什么。
“还有。”他压低声音,“有人说,那个东西……沉睡了,睡之前唤醒了另外一个东西。
白起端着酒杯的手顿了一下。
维艾斯继续说:“我也不知道那个东西是什么,但师父好像知道。他听到这个消息的时候,一个人在院子里站了一夜,然后让我来看看你们。”
他看着白起,认真地说:“师父说,谢谢你们。”
白起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说:“不用谢。”
维艾斯笑了笑,又喝了一杯。
临走时,他站在门口,看着那六个人,忽然说:“师父还说,你们六个,随时可以去枪王府。他的门,永远给你们开着。”
白起点点头。
维艾斯翻身上马,一抖缰绳,消失在夜色里。
那天夜里,六个人坐在院子里,喝着酒,聊着天。
“枪王这人,还挺够意思的。”强尼说。
柳辰风点点头:“他和他那个师弟,不一样。”
魏延愣了一下:“哪个师弟?”
“血枪老祖。”
魏延哦了一声,不再问了。
花无骨忽然开口:“骨婆婆以前说过,枪王是聪明人。他知道什么时候该等,什么时候该动。”
白起看着她:“你觉得他现在等到了吗?”
花无骨想了想,点头:“等到了。”
柳无殇难得开口:“他等的人,不是我们。”
众人看向他。
柳无殇望着天,淡淡地说:“他等的人,是他师父。”
众人沉默。
柳辰风忽然说:“那我们呢?我们等到了什么?”
白起端起酒杯,喝了一口,然后说:
“等到了彼此。”
又过了一个月。
这天,客栈里来了一个意想不到的人。
化一门掌门。
他还是那身紫色道袍,还是那副不苟言笑的模样,但气色比上次见面时好多了。他站在客栈门口,看着那块歪歪扭扭的牌匾,嘴角似乎抽了一下。
“六星客栈。”他念了一遍,“谁写的?”
魏延从里面探出头:“我!怎么样?有风骨吧?建安风骨!”
掌门沉默了三秒,没说话。
白起迎出来,把他请进客栈。
掌门坐下,看了看四周,目光在每个人身上停留了一瞬,最后落在柳无殇身上。
“你还好吗?”
柳无殇点头。
掌门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说:“那件事……谢谢你。”
柳无殇想了想,说:“不用。”
掌门似乎早就料到他会这么回答,也不意外。他看向白起,从怀里掏出一块玉简,放在桌上。
“这是化一门的客卿令牌。”他说,“你们六个,随时可以来化一门。山门,为你们开。”
白起看着那块玉简,没有伸手去拿。
“为什么?”他问。
掌门沉默了很久,然后说:
“因为你们做了我们三万年都没敢做的事。”
他站起身,走到门口,忽然停下,没有回头:“那个东西,真的沉睡了。”
“谢谢你们。”
他走了。
魏延挠了挠头:“化一门的掌门,怎么突然这么客气?”
强尼想了想:“难道说贪生怕死的老东西又多了一个?”
柳辰风摇摇头:“他不是怕死。他是怕,自己死了,什么都没留下。”
白起看着那块玉简,忽然想起石碑上的那句话——
欲活命者,勿修仙。已修者,散功。否则,皆为其食。
掌门没有散功,也没有活命。
但他留下了这块玉简。
夜里,白起一个人坐在院子里。
柳无殇不知何时走到他身边,在他旁边坐下。
“睡不着?”白起问。
柳无殇望着天,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说:“在看云。”
白起抬头看了看——有云,淡淡的,薄薄的,被月光照成银灰色。
“今天的云,像什么?”
柳无殇想了想:“像明天。”
白起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你最近话变多了。”
柳无殇难得地点了点头:“嗯。”
白起看着他,忽然问:“你还记得那天在饕餮肚子里,你说的那句话吗?”
柳无殇想了想:“哪句?”
“今天的云,像你们。”
柳无殇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说:“记得。”
白起笑了笑,没再说话。
两人就这么坐着,看着云,看着月光,看着远处偶尔闪过的灯火。
过了很久,柳无殇忽然开口:“白起,陈远,小雨,魏延,辰风。”
“嗯?”
“谢谢你们。”
白起转头看他。
柳无殇望着天,没有回头,但嘴角微微弯了一下:“以前觉得,活着没意思。现在觉得,活着,挺好。”
白起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说:“傻子。”
柳无殇点点头:“嗯。”
“你看见外面那两个木头桩子了吗?那是两个喜欢夜晚挨冻的傻逼。”
“你懂什么,张文远说这是在为夜袭做准备。”
“现在是三个傻逼。”
一边的房间内,花无骨摆弄着手上的小骨头:“有五组傻傻的骨头”
第二天一早,客栈的门准时打开。
柳辰风端着茶壶坐到门口,开始看街上的行人。强尼从楼上下来,打着哈欠开始摆弄那些稀奇古怪的玩意儿。花无骨在厨房里熬汤,香味飘满了整条街。魏延拉着刚起床的王二狗要打牌,王二狗一脸生无可恋。柳无殇坐在台阶上,抬头望着天。
白起站在门口,看着这六个人。
五个傻子,还有一个可怜人。
他心想。
然后他笑了。
远处,东边的天空泛起鱼肚白。几缕云被染成淡金色,长长短短,聚在一起。
柳无殇忽然开口:
“今天的云……”
众人看向他。
他顿了顿,难得把话说完了:“像六个傻子。”
众人抬头看了看,然后都笑了。
白起站在那儿,看着那几缕云,又看着身边的五个人。
云在。
人在。
就够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