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个月后。
观海城东街尽头,多了一家客栈。
门面不大,两层小楼,门口挂着一块歪歪扭扭的牌匾,上面写着四个大字:
六星客栈
路过的人总要抬头看一眼那牌匾,然后默默移开目光——那字写得实在太丑了。
但客栈的主人似乎并不在意。
每天清晨,客栈的门会准时打开。一个穿白衣的年轻人会端着茶壶坐到门口,看街上的行人,偶尔喝一口茶,偶尔发一会儿呆。
日上三竿时,一个机械臂的家伙会从楼上下来,一边打着哈欠一边拨弄柜台里那些稀奇古怪的玩意儿——会发光的石头、能说话的盒子、时不时炸一下的手雷。
中午,厨房里会飘出香味。据说那是老板娘熬的汤,有人喝过,说喝完浑身舒坦,连多年的老寒腿都好了。
下午最热闹。总有一个神神叨叨的家伙拉着人打牌,嘴里喊着“主公”“忠臣”“内奸”,没人听得懂,但他乐此不疲。
傍晚时分,会有一个灰袍年轻人坐在门口的台阶上,仰着头望着天,一动不动,一看就是一个时辰。客栈里的人也不管他,偶尔有人路过问一句“他在看什么”,得到的回答永远是两个字:“看云。”
夜里,客栈的灯会亮到很晚。灯光透过窗纸,映出几个人影,有时在吃饭,有时在说话,有时什么也不做,就那么坐着。
有人问过客栈的老板——那个话不多、总提着杆长枪的年轻人——这客栈为什么叫六星。
老板想了想,说:“因为六个人。”
问的人没听懂,但老板也没再解释。
客栈里的人,都有自己的故事。
那个坐门口看云的,叫柳无殇。以前是化一门的天灵根弟子,现在是普通人。有人问他失去修为后不后悔,他想很久,然后说:“不用修了,挺好。”问他为什么总看云,他说:“云好看。”问他好看在哪,他不再回答。
但偶尔,他会忽然开口说一句:“今天的云,像她。”没人知道“她”是谁,他也不解释。
那个熬汤的老板娘,叫花无骨。她话很少,但笑起来很好看。有人问她汤里放了什么,她想了想,说:“骨头。”问的人吓得脸都白了,后来才知道那是药材。她的眼睛很特别,阳光下看,偶尔会闪过一丝金色的细丝。但没人敢问那是怎么回事。
那个玩机械臂的,叫强尼。他自称是赛博佬,店里那些稀奇古怪的玩意儿都是他做的。大部分会炸,但也有几个能用的。他说他以前叫陈远,后来改名了。问他为什么改,他咧嘴一笑:“因为帅。”
那个打牌的,叫魏延。他整天念叨着什么“关二爷”“赵子龙”,没人听得懂。但他打牌确实厉害,整个观海城没人是他的对手。有人问他怎么练的,他神秘兮兮地说:“请神。”问的人以为他在开玩笑。
那个喝茶的,叫柳辰风。他以前是血枪老祖的少当家,现在每天在门口发呆。有人说他长得好看,他笑笑,说“习惯了”。有人问他以前的事,他说“都过去了”。但偶尔夜深人静时,他会一个人站在院子里,望着某个方向,一站就是很久。
那个提枪的,叫白起。他是客栈的最大老板,也是这群人里话最少的。有人问他这杆枪什么来历,他说“师父的”。问他师父是谁,他说“一个老登”。问他去了哪儿,他沉默一会儿,说“不在了”。
没人再问。
这天傍晚,客栈门口来了一个人。
那人很老,头发全白了,背微微驼着,拄着一根拐杖。他站在门口,看着那块歪歪扭扭的牌匾,看了很久。
白起从客栈里出来,看到那人,愣了一下。
“师叔祖。”
老人转过头,笑了。
“路过。”他说,“来看看你们。”
白起把他请进客栈,柳辰风起身让座,花无骨端来一碗汤,强尼搬来一坛酒,魏延凑过来喊“师叔祖好”,柳无殇从门口进来,难得没有看云,而是看着老人,点了点头。
老人坐在那儿,看着这六个人,一个一个看过去。
“好。”他说,“都好。”
他端起汤喝了一口,点点头:“小雨这汤,越来越好喝了。”
花无骨嘴角微微弯了一下。
老人又看向柳无殇:“修为没了?”
柳无殇点头。
老人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说:“挺好。那东西,不吃了。”
柳无殇想了想,又点了点头。
老人看向柳辰风:“你那个……血枪那边,还来找麻烦吗?”
柳辰风摇头:“散了。没人了。”
老人点点头,看向强尼:“你那店里的东西,还炸吗?”
强尼嘿嘿一笑:“偶尔炸,但不伤人了。”
老人看向魏延:“你那些……神仙,还在?”
魏延挠挠头:“在,但最近来得少了。关二爷说,事情办完了,该歇歇了。”
老人最后看向白起。
两人对视了很久。
老人忽然笑了。
“你师父,会高兴的。”他说。
白起没说话,但嘴角微微扬了一下。
那天晚上,老人留下来吃了顿饭。
很简单,几个小菜,一壶酒。六个人陪着老人,慢慢吃着,慢慢喝着,慢慢说着话。
老人讲了很多以前的事——他和师弟年轻时一起练枪的事,师弟收了三个徒弟的事,师弟发现真相后写信让他躲起来的事。
“他信里说,师兄,这个世界不对,在吃人。你躲起来,别修了。”老人笑,“我听他的,躲了几十年。”
他顿了顿,看着六个人:“但我等到了你们。”
魏延举起酒杯:“师叔祖,敬您!”
老人笑着喝了一杯。
酒过三巡,老人站起身,说要走了。
白起送他到门口。
老人站在那儿,望着夜空,忽然说:“你知道你师父最后跟我说了什么吗?”
白起摇头。
老人沉默了一会儿,说:“他说,我收了个徒弟,笨是笨了点,但挺好的。如果有一天他来找你,你帮我看看他。”
他转头看着白起,笑了。
“我看过了。”他说,“挺好的。听维艾斯说你之前还有点喜欢逞能,遇到好友后怎么又爱沉默了?”
他拍了拍白起的肩,转身,走进夜色里。
白起站在门口,望着那个渐渐远去的背影,很久很久。
回到客栈时,五个人都在等他。
强尼靠在柜台上,手里摆弄着一个会发光的小玩意儿。魏延趴在桌上,百无聊赖地翻着一副牌。柳辰风端着茶壶,望着窗外。花无骨在收拾碗筷,动作很轻。柳无殇坐在门口的台阶上,抬头望着天。
白起走到门口,在他身边坐下。
“看什么呢?”
柳无殇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说:“今天的云,像师叔祖。”
白起抬头看了看——天边有几缕云,薄薄的,淡淡的,正慢慢散去。
他忽然笑了。
“傻子。”
柳无殇难得地点了点头:“嗯。”
身后,强尼的声音传来:“哎,魏延,你那三国杀,教教我怎么玩。”魏延兴奋起来:“来来来,我当主公,你当忠臣!”柳辰风放下茶壶,走过去:“我也来。”
花无骨收拾完碗筷,也默默坐到桌边。
六个人,围坐在一起。
灯亮着,不会熄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