背道口的风先灌进来,带着运河底那股潮冷,把闸室里残着的甜气一点点冲散了。
苏夜扶着石壁往外走,右臂发木,掌心还扣着法典,脚下每迈一步,肩背那口后劲都要往骨头里钻一下。
红莲走在他左边,黑发还压着,发尾那截暗红却没再彻底收回去,像火星藏在夜里,怎么按都按不净。
楚映月跟在后头,怀里抱着楚建那块工牌,眼圈还是红的,人却比下闸前更直了。
三人钻出废水渠时,天边已经翻白。
运河那头的雾散了大半,候车棚下只余一地湿灰,碎开的时刻牌斜挂在柱边,风一吹,轻轻撞了两下。
苏夜刚缓出一口气,手机便震了。
楚映月先看了一眼消息,声音发紧,里头却带着真切的松气。
“周骁那道黄印没了。”
她把屏幕递过去,照片里那只手腕干干净净,只剩一点被指甲抓出来的旧红痕,再没有那圈发黄的线。
苏夜看了几息,胸口那团顶了一夜的气,总算往下落了一截。
“许姨那栋楼呢。”
“也醒了。”楚映月点头很快,“老张,刘嫂,二单元那个小孩,全叫家里人拖回去了,没人再往北口走。”
红莲站在候车棚边,看着地上那层将散未散的灰,低低吐出一句。
“这条线,眼下算塌了。”
苏夜嗯了一声,正要把法典收回去,运河外沿忽地传来车声。
一辆黑车先到,后头又跟来两辆白车,车门上都压着净化司那枚冷色徽记。
楚映月脸色当场变了。
“他们怎么来得这么快。”
红莲眼神一冷,侧过脸去看苏夜。
“你哥那边放人了。”
黑车停住后,苏晟先下车。
他今天没穿风衣,只一身深灰制服,胸前协查牌还挂着,脸色比昨夜更冷,眼底那点倦意却藏不住,像是一夜都没真闭眼。
他视线先扫过候车棚,再扫过断掉的旧牌,最后落到苏夜手里的法典上。
“终点牌碎了。”
这不是问句。
苏夜也没跟他兜圈。
“碎了。”
苏晟又看了眼楚映月怀里的工牌,和红莲领口边那道压不净的暗色,后槽牙轻轻一收。
“人醒了多少。”
楚映月先回了句。
“北口这边出门的人,全醒了,周骁也醒了。”
苏晟点了下头,朝身后那两名净化司外勤摆了下手。
“封旧区,候车棚,回字巷,锅炉房,全拉线,今早别再放闲人靠近。”
外勤应声就去。
苏晟往前走了两步,站到苏夜跟前,嗓音压得很低。
“爸替你挡了第一轮问话。”
苏夜眼神一顿。
苏晟继续往下说。
“我也只替你挡到中午。”
候车棚边那点风一下更凉了。
楚映月先看向苏夜,红莲则半步不动,眼底那点冷意一丝没散。
“净化司已经闻到她的气了。”苏晟没看红莲,只盯着苏夜,“昨夜那场共鸣太重,主事的人不是瞎子。”
苏夜没出声。
这事他自己也清楚。
北口,回字巷,闸室,终点牌,黄泉客那缕残雾,再加红莲最后那口全推出来的力,已经不是一件旧卫衣和一层黑发能盖住的东西了。
苏晟从口袋里摸出一把钥匙,放到他手里。
“城西客运站,东侧第三停车口,一辆灰面包,车牌我改过,你带她出城。”
苏夜垂眼看着掌心那把钥匙,没立时收。
“你呢。”
“我留这儿收尾。”苏晟语气没起伏,“净化司的人问起来,我说你昨夜只在外圈协查,后头受了伤,天亮前就被我打发回去躺着了。”
“他们若不信。”
“那就是我的事。”
苏夜抬眼看他。
这一眼很深。
苏晟被他看着,眉心压了压,到底还是多给了一句。
“别磨,真等净化司把目光全落到她身上,爸也挡不住。”
楚映月站在一旁,把这话听得很清。
她没有追问红莲到底是什么,只把怀里的工牌又收紧了一点,后头才低声开口。
“你们先走,这边我留下配合收口,旧案那批东西,我能压住的先压住。”
苏夜看向她。
楚映月眼睛还肿着,神气却很定。
“我爸那一笔,我已经拿回来了,后头该做的,我自己会做。”
红莲扫了她一眼,难得没说刺人的话。
“嘴倒是硬起来了。”
楚映月扯了下嘴角,声音还是哑的。
“总不能每回都等你们替我撑。”
苏晟这时才第一次正眼看她。
“录音,工牌,名字墙的照片,交我一份影印。”
楚映月没立时点头,而是先看向苏夜。
苏夜沉了两息,还是应了。
“影印给你,原件不留外头。”
苏晟没反对,只嗯了一声。
事情说到这儿,也就没有再拖的余地了。
旧区外沿已经能听见更多车声,净化司的人手正一批批往这边压。
苏夜把法典,总账残页,录音笔,楚建那半张通行单一并收进包里,后头抬头看向红莲。
“走吧。”
红莲没动。
她转头朝闸室和候车棚那边看了最后一眼,像要把这场夜里的冷气全记进骨头里,后头才淡淡应了一声。
“嗯。”
三人一同往旧区外走。
到分路口时,楚映月停了下来。
她站在晨风里,看着苏夜,又看了眼红莲,喉头滚了滚,最后只说了一句。
“这回真是我欠你们的。”
苏夜摆了下手。
“先把你自己顾好。”
红莲站在他身侧,补得更直。
“再有下回,别自己往闸口里送。”
楚映月眼眶热了一下,点头点得很重。
“记住了。”
她说完这句,转身就朝净化司拉线那头走去,背影瘦,却没再晃。
回到出租屋时,已经快九点。
楼下早摊还没全收,豆浆味和炸油条的香气顺着楼道往上飘,和昨夜那股运河冷气比起来,像两重天。
门一关,旧屋里那点熟悉的味道扑出来,才叫人真切觉出,他们还活着。
苏夜把包往床边一放,先去翻柜子。
旧卫衣,两件换洗衣服,药箱,证件,银行卡,零钱,手机充电线,能装的全往包里塞。
红莲站在一边看了会儿,后头也弯下腰,打开床边那只小抽屉,把自己这阵子用过的东西一样样拣出来。
一双新袜子。
一只旧发绳。
还有那把快坏掉的折叠伞。
苏夜看见那把伞,动作停了下。
“这个也带?”
“你下雨天走两步路都能湿半边肩。”红莲头也没抬,“留给下个倒霉鬼用?”
苏夜笑了下,没再拦。
收到后头,桌上还剩那本法典和昨夜丢在椅背上的外套。
红莲把新鞋穿好,起身时顺手抓起那件外套,直接扔进苏夜怀里。
“这个别漏。”
苏夜接住,看了她一眼。
她脸色还是白,锁骨那道伤也还在,可人已经站得很直,像只要他往外迈一步,她就会跟上。
屋里一下静了。
没人说太多。
有些话到这会儿,已经不必说了。
苏夜把外套塞进包里,拉链一合,整间旧屋也像跟着空了一半。
他站在门口,回头看了最后一眼。
掉皮的墙。
旧床。
摇头晃脑的风扇。
桌上那只快见底的水杯。
这些日子,他和红莲,和法典,和一地鸡毛一样的日子,全在这二十来平的地方里挤着。
眼下却真待不下去了。
红莲先走到他身边,伸手轻轻扯了下他袖口。
力道不大。
却很实。
“走了。”
这两个字一出来,苏夜胸口像叫什么轻轻撞了一下。
他没再磨,把包往肩上一甩,跟着她出了门。
城西客运站东侧第三停车口那辆灰面包果然在。
司机不在,钥匙一插就开。
苏夜上车后,先把包放到后排,红莲拉开副驾门坐进去,黑发落在肩上,人往椅背上一靠,整个人这才显出一点快撑到头的疲。
面包车发动时,老旧的引擎抖了两下,后头才慢慢顺起来。
车从老街开出去时,早市正热,行人,电瓶车,卖菜的棚子,全从车窗外一格格往后退。
苏夜握着方向盘,手臂还是酸,眼底却比昨夜清。
他们真的出城了。
红莲一直没说话,车开出高架前,她才偏头看向窗外,低低问了一句。
“后悔吗。”
苏夜看着前头慢慢拉开的城道,笑了下。
“后悔什么。”
“旧屋没了,班多半也没了,城里那点破日子,眼下都得扔后头。”
苏夜想了想,声音很轻。
“旧屋可以再找,班可以再换,命还在,人也在,够了。”
红莲听完,没再接,只把头别回去。
侧脸那点冷意还在,耳根却叫车窗外漏进来的日光照得有些发暖。
面包车过收费口时,法典忽然在包里轻轻一震。
苏夜把车靠到服务道边,伸手把书拿出来。
第三页已经彻底翻开了。
先前那句“先还其名”退到页底,新的字从更深处慢慢浮上来,不再是零碎几个词,而是一整句旧话。
过江向西,戏台下,有人点灯。
红莲也看见了,眉尖轻轻一压。
“下一口案子。”
“嗯。”苏夜把书合上,“这东西从来不给人歇太久。”
红莲靠着椅背,淡淡哼了一声。
“正好,我也没想在车上躺三天。”
苏夜重新发动车子,车身一拐,彻底离了这座城。
中午刚过,楚映月的消息到了。
不是文字。
是一张照片。
苏夜把车停到路边,点开来看。
照片里,城东北那截运河水面已经散了雾,日头照下去,水色灰白,像什么都没发生过。
可就在画面最中间,靠近闸口那一带,还浮着半张黄票。
票边焦黑,纸身叫水泡得发胀,却没有彻底沉下去。
像还有人没舍得让它走净。
苏夜盯着那张照片看了很久,后头才慢慢把手机放下。
红莲偏头扫了一眼,眼神也冷了。
“它没走远。”
“嗯。”苏夜看着前头伸向远处的公路,低低回了一句,“末班那口气,还吊着。”
风从半开的车窗灌进来,把法典页边轻轻掀起一点。
车继续往西。
城在后头,案子在前头。
而他们已经没有回头路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