灰面包驶出收费口时,车身先抖了两下,像一头年纪不小的老牛,喘着粗气往西边挪。
苏夜握着方向盘,右臂还酸,指尖压久了发麻,肩背那口后劲一阵阵往上顶。
红莲坐在副驾,脸色比窗外晨雾还白,领口扣得很严,锁骨那道伤全压在纱布底下。
外头看不出什么,苏夜却记得很清,昨夜她把整口力灌进法典,几乎掏空了自己。
车窗开着半指宽,风从缝里钻进来,带着江水腥气和潮土味,吹得人眼皮发凉。
苏夜腾出左手,把副驾那边的窗缝关小了些,没说话,眼睛还看着前头的路。
红莲偏头看他一眼,也没谢,只把他膝边那本快被风掀开的法典拿过去,压在自己掌下。
这动作做得太自然,像他们从前已经做过很多回,谁都没觉得哪里不对。
车里安静了一段,只剩发动机抖出的闷响,还有后排包带碰车门的轻声。
城市在后视镜里一点点退远,高架,楼群,拥挤的车流,全被晨光磨成灰色。
苏夜看了一眼后视镜,又把目光收回来,掌心在方向盘上换了个位置。
“困就睡会儿”他开口,嗓子还带着昨夜熬出来的哑。
红莲靠着车窗,眼皮都没抬,“你开这破车,我敢睡?”
“苏晟给的,坏了也先找他赔。”
“你那哥看着就不像会赔钱。”
苏夜笑了下,笑意很短,胸口却比刚出城时松了半口气。
红莲嘴上仍旧冷,可她从上车到现在,眼神没离开过路边,显然也没真把自己交给疲意。
车开上江堤时,风一下变大了,江面宽得发灰,远处水汽压着岸线,几艘小船停在雾里。
堤下有旧仓,矮房,还有几段被水泡黑的石阶,往西看去,江岸越来越荒。
法典就在这时热了一下。
不是轻轻一跳,是贴着红莲掌心发烫,书页自己顶开一道缝,像底下有东西要醒。
红莲垂眼看了看,立刻把书递到苏夜腿边,“它催你了。”
苏夜把车往应急道一带,停在江堤边,发动机还在抖,车身跟着轻轻发颤。
他没有立刻翻书,先看了红莲一眼,“手怎么样?”
红莲皱眉,“你先看书。”
“我问的是你。”
她被这句堵了一下,脸色更冷,耳根却叫江风吹出一点浅红,“没断气。”
苏夜点点头,这才翻开法典。
第三页已经彻底露出来,纸纹比昨夜深了许多,那句旧话压在页中,字色暗红。
过江向西,戏台下,有人点灯。
离城时这几个字还像刚从纸里浮出,眼下却沉得多,笔画边缘发黑,像被火燎过。
苏夜指腹停在“点灯”两字旁边,没碰上去,只隔着一点距离看。
红莲坐在旁边,目光也落在那一行字上,“戏台。”
“嗯。”苏夜把手机摸出来,“江边,往西,旧戏台,范围不小。”
话刚落,手机震了一下。
是楚映月。
她没发长话,只发来一张照片,下面跟着短短一行,黄票泡开后,焦边露了字。
苏夜点开照片。
照片里,半张黄票浮在灰白水面,边角发黑,纸身肿胀,像快被江水吃透了。
可焦黑裂口旁,有三个细得发虚的字,经过楚映月放大和描边后,勉强能认。
乌柳渡。
苏夜盯着那三个字看了两秒,又低头看法典上的旧话。
过江向西。
戏台下。
有人点灯。
红莲伸手,把手机照片放大了一点,指尖停在“渡”字上,神色慢慢冷下来。
“黄泉客那半口气,往那边漏了。”
“还是它留下的线?”
“不像。”红莲看着江面,眼底有一层很淡的寒意,“这味道更旧,也更细,不是车,不是票。”
苏夜把手机收回,发消息给楚映月,只回了一句,收到,别追水线。
对面很快回了个好。
苏夜看着那个字,心里那点挂着的石头才往下放了些。
楚映月已经不再是最开始那个会一头撞进旧楼的姑娘,这个好字,比许多保证都叫人放心。
他把车重新打着,面包车吭哧两声,终于又沿着江堤往前走。
江风从车缝挤进来,车里带着一股旧皮座味,混着药水,潮气,还有法典那点冷。
红莲一路都没睡。
她靠着窗,看着江面,看着远处灰蒙蒙的渡口,指尖轻轻扣着车窗边沿。
那声音很轻,一下,一下,像在跟什么看不见的节拍对上。
苏夜偏头看她,“又闻见东西了?”
红莲没立刻答。
她看了很久,直到车过一座旧桥,桥栏上的漆都掉得斑驳,桥下江水发暗。
“不是闻见。”她说。
“那是什么?”
“听见。”
苏夜下意识放慢车速,耳朵里除了风,轮胎压过桥面的声,还有远处货车鸣笛,什么都没有。
红莲却像已经听了很久。
她眼神少见地安静,安静里压着一点说不出的厌意。
“那边有戏声。”
苏夜重新看向前路,“唱戏?”
“嗯。”
“我什么都没听见。”
“你听见就晚了。”红莲收回视线,淡淡开口,“那声音不是唱给活人先听的。”
这话落下,车里又安静了。
苏夜没追问。
他知道红莲不想说时,硬问只会换来一句难听的回怼。真到了要说的时候,她自己会开口。
车沿江道往西,路边高楼渐渐没了,只剩旧仓,水泥厂房,低矮民居,还有江堤边一排歪斜路灯。
日头往西压时,天色也跟着暗下去,江面起了雾,雾里有鱼腥和湿木头味。
他们在一个服务点停了十分钟。
苏夜买了两瓶水,一袋面包,还有一盒廉价止痛贴,结账时数了两遍余额,脸色比天边还沉。
红莲站在货架边,看着他手里那盒止痛贴,“你还有心疼钱的工夫?”
“心疼钱说明还活着。”苏夜把东西塞进袋子,“死人不记账。”
红莲哼了声,伸手拿走那盒止痛贴,拆开后低头看了几眼。
“怎么用?”
苏夜一愣,“你要给我贴?”
“你不贴,晚上胳膊废了谁开车。”
“这理由真体贴。”
红莲抬眼看他,“你可以闭嘴。”
苏夜很识趣地转过身,靠在车门边,把外套袖子卷上去。
红莲撕开贴片,动作谈不上熟,却比从前处理药箱时顺了太多。她把贴片按到他肩后那块发硬的位置,指尖凉,按上去时却没乱使劲。
苏夜垂着眼,没动。
江风从服务点后头吹来,吹起她散下的一缕黑发,擦过他后颈,很轻。
“疼?”红莲问。
“还行。”
“撒谎。”
“那你问什么。”
红莲冷冷看他一眼,把贴片边角按实,“看你嘴硬到什么时候。”
苏夜笑了一下,转身时见她脸色仍白,便把面包和水递过去,“吃一点。”
红莲看着那袋干巴巴的面包,眼里嫌弃快要溢出来。
“你拿这个打发我?”
“先垫着。”苏夜说,“到乌柳渡,找家热饭。”
她盯着他看了片刻,终究还是接了过去,只撕下一小块,慢慢咬了一口。
那口吃得很不情愿。
可她没有再把东西丢回来。
傍晚时,江堤尽头出现一块路牌。
蓝底白字掉了半边漆,铁架歪着,下面长满野草。
乌柳渡三个字,被江雾泡得旧旧的,像多年没人认真看过。
苏夜把车速降下来,沿着窄路往下开。
进渡口的路比他想的更旧,两侧房子压得低,墙皮剥落,门口挂着褪色招牌。
有几家铺子还开着,灯光却暗,店里人坐在门内,看见外地车进来,目光都朝车窗扫。
红莲看着那些视线,淡淡开口,“这里的人不欢迎外客。”
“怕惹麻烦?”
“怕外客活不过夜。”
苏夜握方向盘的手微微一紧。
路过一条窄巷时,巷子深处有风吹来,带着一点烧蜡味,还有旧脂粉气。
红莲忽然偏头看过去。
巷尾黑着,什么都看不清,只有一根旧竹竿横在屋檐下,上头挂着半块破布,随风轻轻晃。
苏夜没停车,却把这个路口记下了。
继续往前,江边出现一片更黑的轮廓。
像一座废弃戏台,台顶塌了一角,檐角尖尖挑着,远看像一只蹲在江雾里的黑鸟。
红莲的手指又扣住了车窗边沿。
这回力道重了些。
苏夜看见了,却没问怕不怕,只把车窗彻底关上,把那股江风和蜡味隔在外头。
红莲侧脸看他。
苏夜目视前路,语气很自然,“你伤口不能吹。”
“借口找得挺顺。”
“有用就行。”
红莲没再顶嘴。
她把法典从两人中间拿起来,放到自己膝上,替他压住那页还在轻轻发热的第三页。
车灯切开江雾,照出一间临江客舍。
牌子歪挂在门口,木头旧得发黑,上头写着四个字。
孟家客舍。
苏夜把车停下,熄火前,远处似乎有一声极细的唱腔贴着江风飘来。
他终于听见了一点。
很轻。
很直。
又很冷。
红莲抬眼,看向那座废台的方向。
“到了。”
苏夜把钥匙拔下,法典在她膝上又热了一下,像在应那盏还没露面的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