霍尔姆城,罗森伯爵庄园。
暴怒的咆哮几乎要将书房的房门震碎。
“蠢货!你这个没脑子的蠢货!”
罗森伯爵抓起桌上的水杯,狠狠砸向卡尔。
卡尔没躲。清水和杯子在他脸上炸开,湿透的丝绒衬衫深了一块,杯子碎碴混着水珠滚落。他垂着眼,不语,只看着地毯上那片迅速扩散的、不成形状的深色水渍,像一面被砸碎的镜。
卡尔站在书房中央,脸上带着纵欲的疲惫,下巴冒出黑色的胡茬,眼神却固执而空洞。
罗森伯爵的声音因愤怒而嘶哑。
“整个霍尔姆城都在传!罗森家的二少爷迷恋上一个码头妓女,为了她不惜违抗婚约!”
“你知道这意味着什么吗?啊?”
他大步走到卡尔面前,几乎要贴到儿子脸上,唾沫星子喷溅而出:“我们的家族名誉扫地!其他贵族都在看笑话!罗素家更是气疯了——就在刚才,罗素伯爵派人送来紧急信件,质问我们的到底想要做什么!”
卡尔终于有了反应,他无神地抬起眼皮,声音干涩却异常清晰:“那就取消婚约。”
伯爵像是听到了什么天大的笑话,发出短促而刺耳的笑声。
“取消婚约?你以为现在是取消婚约就能解决的吗?罗素家现在怀疑我们根本就是想独吞矮人遗迹!他们在信里明确暗示,如果婚约告吹,合作立刻终止,他们会向万机之神教会寻求合作!不会分我们家任何利益!”
他抓住卡尔的衣领,力道之大几乎要勒断儿子的呼吸:“你知不知道万机之神教会那些人对矮人技术有多疯狂?他们会像秃鹫一样扑上来,把遗迹里的每一颗螺丝钉都撬走!我们罗森家等了这么多年,就为了等到这样一个机会,就因为你这个蠢货一时冲动——”
“不是冲动。”卡尔机械的打断父亲,眼中闪过病态的光芒,“我爱她。”
这三个字让罗森伯爵彻底失控。
“爱?”他感觉快要疯了,“爱一个妓女?一个来路不明的码头女人?卡尔·罗森,你是被魔鬼迷惑了心智吗?!”
“她不是妓女!”卡尔猛地挣脱父亲的手,后退一步,眼中燃起偏执的火焰,“她只是……只是运气不好,被迫流落风尘!她是干净的!我能感觉到!”
罗森伯爵冷笑:“干净?现在全城都在传她的‘事迹’,说她技巧高超,老少通吃!你跟我说她干净?”
这些话如同毒针,狠狠刺进卡尔的神经。他脸色瞬间变得惨白,嘴唇颤抖着:“闭嘴……你不许这么说她……”
“我说的是事实!”伯爵步步紧逼,“而且我派人查过了——那个女人,她就像是凭空冒出来的一样!说不定她根本不是从逃难来的什么孤女!她的身份是伪造的!这背后肯定有人在操纵,有人在针对我们罗森家!”
卡尔的瞳孔微微收缩,但随即又固执着摇头:“就算那样又怎么样……她不是假的!”
伯爵几乎要气笑了,他从抽屉里抽出一叠文件,狠狠摔在卡尔脸上,“那好!看看!看看这些!这是你这些年花了多少钱,干了多少荒唐事!都是我帮你摆平的!三万金币!三万!我们家所有矿场的收益一年也没有这么多!你花了家了这么多钱,到头来我让你结个婚,你却跑去和妓女厮混在一起!”
“那又怎样?”他抬起头,声音变得嘶哑而疯狂,“我不在乎钱,不在乎什么家族名誉,不在乎什么矮人遗迹!反正家业最后都是给哥哥的。我只要她,我只有她!如果你不同意,我就带着她离开霍尔姆城,再也不回来!”
“你敢!”
伯爵暴怒地拔高声音,“你要是敢踏出这个家门一步,我就——”
“你就怎样?”
卡尔第一次用如此冰冷的眼神直视父亲,“杀了我?就像你处理掉我那些私生子一样?”
书房里的空气瞬间凝固。
罗森伯爵的脸涨成紫红色,呼吸急促,手指颤抖地指着卡尔,却说不出一个字。
父子俩僵持着,壁炉里的火焰噼啪作响,将两人的影子投在墙壁上,扭曲而狰狞。
…………
同一时间,罗素伯爵庄园。
房间内的气氛同样凝重,但不同于罗森家的狂风暴雨,这里弥漫着一种压抑的、几乎令人窒息的沉默。
罗素伯爵——一个头发花白、面容严肃的老贵族,正背着手站在窗前,望着庭院里凋零的玫瑰。他的脊背微微佝偻,仿佛一夜之间老了十岁。
桌上摊开着罗森伯爵刚刚送来的信件,措辞客气尊敬却掩不住字里行间的焦灼与推诿。信中提到卡尔“突发急病”需要静养,可能需要推迟订婚仪式,但承诺绝不会影响两家合作。
“简直混账。”罗素伯爵喃喃自语,声音里充满疲惫。
他转过身,看向坐在沙发上的妻子。
罗素夫人正用手帕擦拭着眼角,眼圈通红。她身旁站着管家和几位中年女仆,所有人都面色凝重。
“卡尔·罗森迷恋妓女的事已经传遍全城了。”
那日在爱莉丝视线中一闪而过的女仆沉声说:“码头那边传得有鼻子有眼,说那位二少爷一掷千金为妓女赎身,还包下一件小别墅金屋藏娇、寻欢作乐。现在贵族圈里都在议论,说罗森家……”
她没说下去,但意思已经很明显。
罗素夫人终于忍不住啜泣出声:“我的伊莎贝拉……她那么单纯,要是知道未婚夫是这样的人……而且现在全城都在看我们笑话……”
“闭嘴。”罗素伯爵烦躁地打断她,“现在哭有什么用?”
他揉了揉太阳穴,头痛欲裂。
原本完美的计划——两家联姻后,借助罗森家的资源合作开发矮人遗迹、让罗素家族的影响力更上一层楼——如今全被打乱了。
更糟糕的是,他隐隐感到不安。卡尔的行为太过反常,以及那个突然出现的妓女也太过蹊跷。
他怀疑有人从中作梗,但想不出谁会这么做,又有什么目的。
明明一切都保密的很好,只有罗素罗森两家知道的……难不成是万机之神教会吗?他们确实对这方面敏感……
“万机之神教会那边有什么动静?”他问管家。
“暂时没有明面上的动作,但我们根据我们佯装成信徒的眼线报告,他们最近频繁与帝都总部联络,似乎在筹备什么。而且……有人看到教会的主教在城外的矿区出没过。”
罗素伯爵的心沉了下去,最糟糕的消息。
如果万机之神教会已经察觉到矮人遗迹的存在,而罗森家这边又出了岔子……
罗素伯爵开始思考不联姻,单纯的两家合作是否行得通……
还是不行,那只老狐狸,他家实力强过我们这么多,这样罗素家会一根毛都捞不到的……
“老爷。”管家小心翼翼地问,“伊莎贝拉小姐那边……她这几天不吃不喝,只是坐在窗前发呆。再这样下去,身体会垮掉的。”
提到女儿,罗素伯爵眼中闪过一丝痛苦,但很快被强硬取代:“继续看着她,不许她离开房间一步,也不许任何人接触她。尤其是魔女教会的人。
他至今仍对那晚女儿私下会见魔女主教的事耿耿于怀。虽然伊莎贝拉坚称只是个人私情,想和魔女教主教叙一叙,但罗素伯爵直觉事情没那么简单。
“魔女教会……”他喃喃重复,突然一个可怕的念头闪过脑海。
会不会是她们?
罗素伯爵一直对魔女教会无感,但架不住溺爱女儿,也就没阻止过她参加魔女教会的礼拜和布道。
不,不可能。魔女教会为什么要破坏这桩婚事?她们能得到什么好处?
正当他陷入沉思时,书房里的空气突然泛起一阵诡异的波动。
烛光摇曳,阴影扭曲。
“谁?!”罗素伯爵警觉地转身,手按向腰间的佩剑。
虽然那更多是装饰,但此刻给了他些许安全感。
房间中央,空气如同水面般荡漾开涟漪。黑色的雾气从虚空中渗出,凝聚,最终勾勒出一个高挑曼妙的身影。
爱莉丝,霍尔姆城魔女教会主教,就这样毫无预兆地出现在罗素家的书房里。
她依旧穿着那身标志性的黑色修女长裙,哑光丝袜包裹着修长的双腿,纱帽半遮住面容,只露出精致的下巴和涂抹着暗红色唇膏的嘴唇。她手中把玩着一根细长的女士香烟,却没有点燃,只是慵懒地夹在指间。
房间里瞬间陷入死寂。
所有人都僵住了,呆呆地看着这个不请自来的魔女。罗素夫人甚至忘了哭泣,只是张大嘴巴,像是看到了什么不可思议的东西。
爱莉丝环视一周,目光最终落在罗素伯爵身上。她微微歪头,露出一个意味深长的微笑。
“晚上好,罗素伯爵大人。”她的声音轻柔妩媚,却带着不容置疑的穿透力,“希望我没有打扰到你们的家庭会议。”
罗素伯爵第一个反应过来,他强压下心中的震惊与愤怒,沉声问道:“爱莉丝主教,你这是什么意思?擅闯贵族宅邸,甚至使用魔法直接进入私人书房!你这是对罗素家族的严重挑衅!”
爱莉丝轻笑一声,缓步走到一张空着的扶手椅前,优雅地坐下,双腿交叠。
“挑衅?不不不,我只是……来收债的。”
罗素伯爵皱眉,
“收债?“我们罗素家什么时候欠魔女教会——”
“不是罗素家。”爱莉丝打断他,目光转向庄园内某扇紧闭的房门,“是你的女儿,伊莎贝拉·罗素小姐。”
她顿了顿,笑容加深。
“她委托我办一件事,而我已经完美完成了。现在,是时候支付报酬了。”
罗素伯爵的脸色瞬间变得难看至极。
他明白了,一切都明白了——卡尔的失常,那个突然出现的妓女,乃至两家婚约的破裂……全都是魔女在背后操纵!
“是你!”他咬牙切齿,手按在剑柄上。
“是你破坏了罗森和罗素的联姻!”
“破坏?”爱莉丝挑眉,语气无辜,“我只是……帮助一位不愿接受包办婚姻的少女,实现了她小小的愿望而已。”
她从怀中取出一张折叠整齐的信纸,用两根手指轻轻夹着,展示给罗素伯爵看。
那是伊莎贝拉亲手写的信,上面清楚地她希望爱莉丝能尽快解决婚约的问题。
“这不可能……”罗素伯爵喃喃道,他不敢相信,但那确实是女儿的笔迹。
爱莉丝收起信纸,“事实就是如此。你的女儿不愿意嫁给一个她不爱的人,于是找到了我。而我,作为一个乐于助人的魔女,自然要伸出援手。”
“乐于助人?魔女?”
罗素伯爵冷笑,“你毁了两家的联姻,让我们成为全城的笑柄,这就是你的‘帮助’?”
爱莉丝的笑容渐渐冷了下来:“罗素伯爵,你知道吗?当我那晚见到伊莎贝拉小姐时,她跪在我面前,哭着说她宁愿放弃贵族身份成为魔女,也不愿意嫁给卡尔·罗森。”
“我……”罗森伯爵声音干涩。
他伯爵张了张嘴,却发不出声音。他想不到女儿竟然做到这种地步,下跪求人,成为魔女,只是为了不想结婚。
“不必解释。”爱莉丝抬手制止他,“贵族的世界我不想管……”
“我是来收取报酬的。伊莎贝拉小姐承诺,只要我帮她摆脱婚约,她就会告诉我矮人遗迹的准确位置。而现在——”
爱莉丝抬手,纤细的手指在空中划出一个优雅的弧度。
房间内闪过一阵黑紫色的光芒,随机伊莎贝拉·罗素出现在房间内,呆呆地站着,还没反应过来。
她穿着简单的睡裙,赤着脚,金色长发凌乱地披散着,脸上泪痕未干,眼睛红肿。
“伊莎贝拉……”罗素夫人颤声呼唤女儿的名字。
伊莎贝拉没有回应母亲,也没有去看父亲,她只是看着爱莉丝,嘴唇颤抖着:“真的……成功了?”
爱莉丝微微点头,“如你所愿,伊莎贝拉小姐。卡尔·罗森已经迷恋上了一个不该迷恋的女人,现在全城都知道他要为了那个妓女抛弃你。你们的婚约,名存实亡。”
伊莎贝拉闭上眼睛,深深吸了一口气。当她再次睁眼时,眼神变得异常坚定。
“父亲,母亲。”她声音虽然轻,却清晰无比。
“对不起,我骗了你们。但我不后悔。”
罗素伯爵听罢像是被抽取骨头一样,瘫坐在椅子上。
伊莎贝拉转向爱莉丝:“爱莉丝主教,我会履行承诺。矮人遗迹的位置在……”
爱莉丝抬手打断她,然后看向罗素伯爵,“等等,在那之前,伯爵大人,我认为我们需要谈谈新的……合作。”
罗素伯爵警惕地看着她:“什么意思?”
爱莉丝依旧是那副慵懒从容的姿态:“意思很简单。现在的情况是:罗森家因为卡尔的丑闻信誉受损,与你们的合作岌岌可危。万机之神教会那边不知道用什么方法知道了霍尔姆城有矮人遗迹,随时可能介入。而你们罗素家,虽然有遗迹的位置,却没有足够的力量和资源独自开发。”
她露出一个狡黠的笑容。
“但如果……魔女教会愿意提供帮助呢?”
书房里再次陷入沉默,但这次的气氛截然不同。
罗素伯爵眉头紧锁,快速权衡利弊。他不得不承认,爱莉丝说的是事实。没有罗森家的支持,单凭罗素家根本吃不下矮人遗迹。而万机之神教会一旦介入,他们可能连口汤都喝不上。
但魔女教会……这些女人以诡计多端、反复无常著称。与她们合作,无异于与虎谋皮。更何况罗素家才刚刚被眼前的女人摆了一道。
“你想要什么?”他沉声问道。
“我独自先行进入遗迹一次,得到了什么你们不能过问,然后剩下的东西,魔女教会要一半!”爱莉丝干脆利落地提出了条件。
“当然,魔女教会会承担挖掘遗迹的费用,无论是装备,魔药还是人员的工资……挖掘人员的话你们自己找。”
“这不可能!”罗素伯爵大怒,这样他们家不就成了跪着要饭的吗?
“那你们可以试着独自面对万机之神教会。”爱莉丝无所谓地耸耸肩。
“或者去找信誉已经破产的罗森家。选择权在你,前提是你能保住属于你们的那份……”
罗素伯爵沉默了。
是啊,其实和罗森家合作,何尝不是与虎谋皮呢?还要搭上女儿的幸福。至于万机之神教会,罗素家就别想从他们手中抢到一点东西……
他看向女儿,伊莎贝拉正用恳求的眼神看着他;看向妻子,罗素夫人已经六神无主;看向管家和手下,所有人都避开了他的目光。
最终,他长长地叹了口气,肩膀垮了下来。
“……我同意。”
爱莉丝满意地笑了。
“那么,合作愉快,罗素伯爵。”
她站起身,走到伊莎贝拉面前,伸出手,看向伊莎贝拉,“告诉我遗迹的位置吧。至于你,亲爱的小姐……”
爱莉丝的目光在伊莎贝拉身上停留片刻,眼中闪过一丝玩味。
“你是想继续留在这个牢笼里,还是……跟我走?”
伊莎贝拉猛地抬起头,几乎没有犹豫。她抓住爱莉丝的手,用力点头:“我跟您走。”
“伊莎贝拉!”罗素夫人惊呼。
但伊莎贝拉没有松手。她看着父亲母亲,眼中含着泪,却坚定无比:“父亲,对不起。但我……我需要走自己的路。”
罗素伯爵看着女儿,看着这个从小被他捧在手心,却从未真正了解过的独生女。
许久,他疲惫地挥了挥手。
他的声音苍老了许多,“走吧。但是伊莎贝拉……记住,无论你去哪里,你永远是罗素家的女儿。如果……如果有一天你想回来,家门永远为你敞开。”
伊莎贝拉的眼泪终于落下。她向父母深深鞠了一躬,然后转身,紧紧握住爱莉丝的手。
爱莉丝满意地点头,另一只手在空中划出一个复杂的符文。黑色的雾气再次涌现,将两人包裹。
“那么,报酬和新的小魔女我都收下了。”她的声音在雾气中变得缥缈,“期待我们的合作,罗素伯爵。”
话音落下,雾气消散。
书房里只剩下罗素家族的成员和下人,以及空气中残留的淡淡魔女熏香气息。
罗素伯爵跌坐在椅子上,看着女儿消失的地方,许久没有说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