赤木律子的实验室在技术开发部最深处。
桐生涟穿过三道安检门,手里攥着那张复查通知单。一周前,他张开AT力场扛了水天使的自爆,赤木律子说需要采集数据。他拖到今天才来。
推开门。实验室里弥漫着淡淡的臭氧味,无数屏幕在墙上闪烁。赤木律子坐在电脑前,金发在屏幕的冷光里泛着金属的质感。
“来了?”她没回头,“坐进去。”
桐生涟走过去,躺进那个半圆形的扫描舱。冰凉的感应器贴上太阳穴,发出轻微的嗡鸣。
“一周了,身体有什么异常?”
“没有。”
“AT力场展开的时候,有什么感觉?”
桐生涟想了想。遮天蔽日的黑影,被抛洒的星球。那些画面一闪而过。
“没有。”
赤木律子看了他一眼,手指在键盘上敲击。
“恢复得不错。”她说,“细胞活性比一周前高了,之前受的伤已经看不出来。”
桐生涟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确实,那些淤青和伤口不知道什么时候消失了。
“同步率也有变化。”赤木律子盯着屏幕,“你自己有感觉吗?”
“有。”桐生涟说,“驾驶的时候感觉比以前顺畅。”
赤木律子点了点头,没再多问。
“行了。有异常随时报告。”
桐生涟坐起来,正要离开,门开了。
绫波丽站在门口。
她穿着病号服,袖子挽到手肘,露出细瘦的手臂。肩膀缠着绷带,但绷带松了,一圈一圈垂下来,缠得乱七八糟。
她看见桐生涟,脚步顿了一下。
红色的眼睛对上冰蓝色的眼睛。
“来的正好。”赤木律子头也不回,“换药在隔壁,自己处理。”
绫波丽没动,只是看着他。
桐生涟也没动,看着她手臂上那些松开的绷带。
“你一个人换不了吧。”桐生涟说。
绫波丽看着他,没说话。
“我帮你。”
她看了他两秒,然后转身,朝隔壁走去。
隔壁的房间很小。一张检查床,一个托盘,一扇窄窗。窗外什么也看不见,只有灰色的混凝土墙壁。
绫波丽站在窗边,背对着他。她抬起手臂,看着那些松开的绷带,像是在思考该从哪里下手。
桐生涟走过去,站在她身后。
“坐那边。”他指了指检查床。
绫波丽看了他一眼,走过去坐下。
他拿起剪刀,蹲在她面前,开始剪开那些松开的绷带。一圈,两圈,三圈,旧绷带落下来,露出完整的伤口。
那些伤痕从胸口一直爬到肩膀,有的已经结痂,有的只剩下淡淡的痕迹。
他拿起消毒棉签,清理伤口边缘。
棉签碰到伤口的那一刻,她的手臂微微颤了一下。
“疼?”
“不疼。”她说。
桐生涟没再说话。继续清理,涂药,药膏是凉的。
新绷带一圈一圈缠上去。他绕着她的胸口,动作很轻。
她低着头,看着他的手。
“好了。”他收回手。
绫波丽抬起手臂,看着那些缠得整整齐齐的绷带。看了几秒,然后放下手臂,看着他。
“谢谢。”她说。
桐生涟把旧绷带收起来,扔进垃圾桶。
“下次自己缠的时候,别缠那么紧。”他站起来,“太紧了血液不流通。”
绫波丽点了点头。
他走到门口。
“再见。”她说。
他回过头。
她坐在检查床边,灰白色的光照在她身上。
“再见。”
推开门,走了出去。
警报是在他走出技术开发部的时候响起来的。
尖锐的蜂鸣声从走廊深处涌出来,红灯开始旋转。走廊里顿时乱了起来,技术员从各个房间里冲出来,有人抱着文件夹跑,有人对着对讲机喊。
桐生涟没有停步。他转身,朝机库方向走去。
走廊里的广播响起来:“全体注意,第四使徒来袭,预计五小时后到达。各部门进入战时状态。”
五小时。比上次宽裕得多。
他穿过几道自动门,电梯已经在待命。走进去,按下去机库的楼层。电梯下行时,能感觉到轻微的震动——整个基地都在为即将到来的战斗做准备。
电梯门打开,机库区的走廊里反而安静下来。偶尔有技术员快步走过,脚步声在混凝土墙壁间回荡,但没人说话。大战前的沉默压在这里。
桐生涟推开更衣室的门。白色的驾驶服挂在柜子里,紧身的材质,胸口印着NERV的徽章。他换上衣服,把A10连接器卡在太阳穴两侧,冰冷的金属贴上皮肤。
走出更衣室,通道尽头是巨大的金属门,红灯亮着,显示“待机中”。他刷了身份卡,门缓缓打开。
四号机矗立在格纳库中央。
白色的装甲在应急灯下泛着冷光,头部低垂,像一尊沉睡的巨像。几个技术员正在做最后的检查,脚步声在空旷的格纳库里回荡。有人看见他,点了点头,继续手上的工作。
他走向插入栓。舱盖开着,橙色的LCL在里面微微晃动。他爬进去,坐进驾驶座。座椅很硬,硌着他的后背。
技术员在外面检查线路,有人透过舱盖朝他竖了个大拇指。他点了点头。
LCL开始注入。温热的液体从底部涌上来,漫过脚踝、膝盖、胸口,最后没过嘴唇。他松开喉咙,让那些微腥的液体涌进肺里。到现在他还是不习惯这个味道,但已经不会呛到了。
屏幕上亮起数据。他扫了一眼,同步率70左右上下浮动。
通讯器里传来日向诚的声音:“四号机待机状态良好。”
“知道了。”
他靠在驾驶座上,闭上眼睛。
与此同时,第三新东京市第一中学。
喇叭里反复播报着避难通知,声音在走廊里回荡,混着杂乱的脚步声和喊叫声。
“二年A班,跟我走!不要挤,一个一个出!”
洞木光站在讲台边,手里攥着班级名册。她声音很大,但手其实有点发抖。
相田剑介背着相机包,挤到门口又回头,看见铃原东治还坐在座位上,翘着二郎腿,一副事不关己的样子。
“东治!走了!”
东治打了个哈欠,慢吞吞地站起来。
“急什么,又不是第一次了。”
剑介翻了个白眼:“行行行,你厉害。快走吧,一会儿人多了挤不动。”
东治这才迈开步子,慢悠悠地往外走。经过剑介身边时,被一把拽住。
“你倒是快点啊!”
“知道了知道了。”
两个人跟着人流往外走。走廊里全是学生,低年级的跑在前面,高年级的在后面维持秩序。老师站在楼梯口,大声喊着“不要挤”“注意脚下”。
东治被人流裹挟着往前走,脑子里什么也没想。
地下避难所很大,到处是人。
老人坐在折叠椅上发呆,年轻妈妈抱着婴儿轻声哄着,几个小孩在角落里跑来跑去。头顶的广播在反复播报:“各位市民请保持镇静,使徒预计五小时后抵达……”
二年A班的学生被安排在C区。洞木光拿着名单一个个点名。
“铃原。”
“在。”
“相田。”
“在。”
“班长你自己呢?”剑介问。
光瞪了他一眼,继续念下一个名字。念完最后一个,她才靠着墙坐下来,长长地呼了口气。
剑介在东治旁边坐下,推了推眼镜。
“要在这里待多久啊..”
东治靠在墙上,闭着眼睛。
“你说他们现在在干嘛?”剑介闲不住嘴。
“谁?”
“那些开EVA的啊。在准备吧应该。”
“可能吧。”
剑介也不在意他敷衍,从包里掏出一本杂志翻起来。翻了两页又合上。
“无聊死了。”
头顶的广播还在响,远处通道口还有人在陆续下来。孩子的哭声,大人的说话声,混杂在一起,形成一种低沉的嗡嗡声。
光盯着天花板,手指攥着那份名单,已经攥得皱巴巴的。
东治闭着眼睛,像是在睡觉,但也没睡着。脑子里乱七八糟的,一会儿想到学校,一会儿想到那台紫色的机器,一会儿又不知道想到哪去了。
地面忽然震了一下。
很轻。但所有人都感觉到了。
东治睁开眼睛。周围的人也都抬起头,看着天花板。
又是一下。这次更明显。头顶的灯管晃了晃,发出滋滋的电流声。
“开始了。”有人说。
避难所里安静下来。
剑介小声说:“这次是两个一起上吧?紫色的和白色的。”
东治没说话。
光盯着天花板,手指攥得更紧了。
震动还在继续,一下一下,远远地传来。
NERV总部,初号机库。
碇真嗣站在插入栓旁边,做着最后的准备。
他刚从宿舍跑过来。警报响的时候,他正在发呆,然后走廊里的广播就响了。不需要人通知,他也知道该去哪。
技术员在旁边检查线路,有人递给他一个A10连接器。他接过来,卡在太阳穴上。
“真嗣。”
美里的声音从通讯器里传来。
“在。”
“涟已经进舱了。你那边好了叫我。”
“马上就好了,美里小姐放心吧。”
他深吸一口气,爬进插入栓。座椅很硬,硌着他的后背。他调整了一下姿势,还是硌。
LCL开始注入。温热的液体漫上来,漫过脚踝、膝盖、胸口,最后没过嘴唇。他松开喉咙,让那些液体涌进肺里。还是那个味道,微腥,微甜。
“真嗣,准备好了吗?”美里问。
“好了。”
“准备好了就行。”美里的语气里有一丝满意,但又马上收住了,“行了,等着吧。”
四号机里,桐生涟还靠在驾驶座上。
通讯器里传来美里的声音,直接切进频道:“涟,真嗣。这次你们两个一起上。真嗣辅助,涟主攻。别逞英雄。”
“明白。”
“真嗣,有问题吗?”
“没有。”碇真嗣的声音从那边传来。
“好了,准备好出击吧。”
通讯切断。
屏幕上,倒计时在跳动。4小时52分。4小时51分。
桐生涟盯着那个数字看了一会儿,然后闭上眼睛。
LCL包围着他,温热,安静。
远处的地下避难所里,东治还靠在墙上,闭着眼睛。剑介在旁边翻杂志,光盯着天花板。
震动一下接一下,从远处传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