学校的门比桐生涟想象的要普通。
灰色的水泥柱,铁制的校门,门卫室里坐着一个打瞌睡的老头。跟Seele的金属大门比起来,这里简直像是另一个世界。
“涟君,走了。”
碇真嗣拉了拉他的袖子,两人一起走进校门。清晨的阳光洒在教学楼的玻璃上,反射出刺眼的光。操场上有人在跑步,有人在打棒球,一切都显得那么普通。
昨天美里告诉他,他们俩要转学到第一中学。“驾驶员也需要正常的生活,”她说,紫色的眼睛盯着他,“而且,你从来没上过学吧?”
他没回答,因为她说的对。他的课程只有驾驶EVA、战斗技巧。没有数学,没有国语,没有那些普通学生该学的东西。
“别担心。”碇真嗣在旁边说,声音里带着一丝紧张,“我也刚来。应该……应该没那么难。”
桐生涟看了他一眼。他的手攥着书包带,指节发白。碇真嗣比他还紧张。
两人走进教学楼,找到二年A班的教室。门是推拉式的,上面贴着班级牌。碇真嗣深吸一口气,拉开门。
教室里安静了一秒。
然后所有人的目光都转过来。
桐生涟站在门口,扫视了一圈。教室不大,二十几张课桌排列整齐。窗户边的位置坐着一个蓝色头发的女孩——绫波丽,她正看着窗外,对门口的骚动毫无反应。
“哇——!”
一个戴眼镜的男生第一个叫起来,直接从座位上跳起来,手里的相机咔嚓咔嚓连拍了好几张。
“是EVA驾驶员诶!而且两个都是!”
“那个灰头发的就是白色EVA的驾驶员吗?”
“听说他一个人挡住了使徒的自爆!”
桐生涟还没来得及反应,一群人已经围了上来。七嘴八舌的声音在耳边炸开,问什么的都有——你真的是驾驶员吗?那个白色的EVA是不是比紫色的厉害?你多大了?你住哪儿?
“那个……”碇真嗣被人挤在中间,讪讪地说,“我是紫色的那个……”
人群还是水泄不通的围着他们。
一个短发女生挤到最前面,盯着桐生涟的眼睛看了好几秒:“你的眼睛颜色好特别!是戴的美瞳吗?”
“天生的。”桐生涟说。
“哇——!”又是一阵惊呼。
相田剑介从人群里挤出来,相机几乎怼到桐生涟脸上:“能不能告诉我四号机的详细参数?出力多少?装甲厚度?有没有特殊装备?”
“剑介,你太夸张了。”铃原东治站在后面,双手抱胸,脸上的表情有点复杂。他的眼睛在桐生涟和碇真嗣之间扫来扫去,最后落在碇真嗣身上。
“喂。”他说,语气不怎么友好,“你就是那个紫色EVA的驾驶员?”
碇真嗣缩了缩脖子:“是、是的……”
铃原哼了一声,没再说话。
“好了好了,都回座位!”一个戴眼镜的女生从讲台后面站起来,拍了拍手。她的声音不大,但很有威严,围在桐生涟身边的人立刻散开。
“我是班长洞木光。”她对桐生涟点了点头,“欢迎转来二年A班。你们的座位在那边。”
她指了指靠窗的位置。桐生涟看见绫波丽的前面有一个空位,旁边是碇真嗣的位置。
桐生涟走向自己的座位。经过绫波丽身边时,他看了她一眼。她还看着窗外,阳光照在她蓝色的头发上,有一层薄薄的光晕。
她感觉到了他的目光,转过头来。
红色的眼睛对上冰蓝色的眼睛。
那一瞬间,桐生涟心里涌起一种奇怪的感觉。像有什么东西在轻轻拉扯他的心脏。
绫波丽看着他,脸上没有任何表情。然后她转过头,继续看向窗外。
桐生涟在她前面的座位上坐下。
上课铃响了。
老师走进来,开始讲课。讲的是历史。桐生涟听了一会儿,发现自己虽然能听懂老师在说什么,但是黑板上一连串的片假名和平假名让他脑袋有些发晕。他看着黑板上那些文字,脑子里一片空白。
他转过头,悄悄看了一眼身后的绫波丽。
她低着头,在笔记本上写着什么。阳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她的侧脸上,那张脸还是那么苍白,那么安静,像一尊精致的瓷器。
她感觉到了他的目光,抬起头。
红色的眼睛又对上冰蓝色的眼睛。
桐生涟没有移开视线。他看着那双眼睛,想从里面读出点什么。但是绫波丽的眼睛就如同一张白纸一般,桐生涟什么也没有感觉到。
绫波丽看着他,也没有移开视线。
两个人就这样对视了几秒。
然后绫波丽低下头,继续写笔记。
桐生涟转回头,看着黑板。但他脑子里想的不是老师讲的第二次冲击前的历史,是那双红色的眼睛。
中午的铃声响起时,教室里顿时热闹起来。学生们拿出便当,三三两两凑在一起。
桐生涟坐在座位上没动。
他摸了摸书包,空的。没有便当,没有面包,什么都没有。在基地的时候,食物都是有人准备好的。
现在他饿了。
他看了看周围,大家都在吃东西。便当盒里的饭菜冒着热气,香味飘过来,让他的胃更难受了。
“那个……”
一个声音在耳边响起。桐生涟转过头,碇真嗣站在他旁边,手里拿着一个便当盒。
“你没有带吃的吗?”碇真嗣问,声音有点小心翼翼。
“没有。”
“那……要不要一起吃?”碇真嗣把便当盒往前递了递,“我做了不少,两个人应该够。”
桐生涟看着他。碇真嗣的脸微微发红,眼神有些躲闪,但手里的便当盒一直举着。
“好。”桐生涟站起来。
两人走出教室,爬上楼梯,来到天台。天台上很安静,只有风声和远处传来的广播声。阳光洒在地面上,暖洋洋的。
他们在天台边缘坐下,碇真嗣打开便当盒。里面是几个饭团,还有一点煎蛋和章鱼烧。很简单,但闻起来很香。
桐生涟拿起一个饭团咬了一口。米饭软硬适中,里面包着梅子。
“好吃。”他说。
碇真嗣愣了一下,然后脸上露出一点笑容:“真的吗?我随便做的……”
“比营养液好吃多了。”
“营养液?”碇真嗣好奇地看着他,“你以前都吃那个?”
“嗯。”桐生涟又咬了一口饭团,“基地里只有那个。”
碇真嗣沉默了。他看着桐生涟,眼神里带着一丝同情。
“那……你多吃点。”他把便当盒往桐生涟那边推了推。
两人吃了一会儿,桐生涟开口问:“你以后还打算驾驶EVA吗?”
碇真嗣的手顿了顿。他看着手里的饭团,沉默了几秒。
“应该会吧。”他说,声音不大,“父亲在这边……而且,涟君也在。”
他抬起头,看着桐生涟:“上次战斗的时候,你说我很勇敢。从来没有人这么说过我。所以我想……可能继续驾驶,也没那么可怕。”
桐生涟点了点头。他看着碇真嗣的侧脸,忽然觉得这个碇真嗣比他想象的要坚强。
就在这时候,天台的门被猛地推开了。
“碇——!”
铃原东治冲了出来,脸涨得通红。相田剑介跟在他身后,表情有点尴尬。
“就是你!”铃原冲到碇真嗣面前,一把抓住他的衣领,“我妹妹!她受伤了!都是因为你!”
碇真嗣愣住了:“你妹妹?”
“她叫铃原樱!第三使徒来的时候,她被压在废墟下面!现在还躺在医院里!”铃原的眼睛里满是血丝,“你们这些驾驶员,要不是你们,她根本不会受伤!”
相田剑介在旁边小声劝说:“东治,冷静点……”
“冷静个屁!”铃原举起拳头,“我今天要——”
他的拳头还没落下去,就被一只手抓住了。
桐生涟叼着饭团,一只手稳稳地握着铃原的手腕。他的动作很轻,但铃原的手动都动不了。
“唔……”桐生涟把饭团咽下去,看着铃原,“碇真嗣和我都是保护了第三新东京市的英雄。你妹妹受伤,不是他的错。”
铃原愣住了。
“如果你真的很愤怒。”桐生涟放开他的手,“揍我一拳吧。我也是EVA的驾驶员。”
铃原看着他,眼睛瞪得老大。
“你说的!”他咬着牙,“这可是你说的!”
他抡起拳头,狠狠一拳砸在桐生涟胸口。
砰的一声闷响。
桐生涟站在原地,纹丝不动。
铃原的脸却变了。他的拳头像打在一块铁板上,疼得他整条手臂都在发抖。
“啊——!”他捂着右手,痛呼出声,“你、你是铁做的吗!”
相田剑介赶紧冲过来,拉着铃原往后退:“对不起对不起!他只是一时冲动!你们两个别介意!”
他一边说一边拽着铃原往门口走。铃原还捂着右手,龇牙咧嘴地回头瞪着他们,但什么都没再说。
门关上了。天台又安静下来。
碇真嗣愣愣地看着桐生涟:“涟君……你没事吧?”
“没事。”桐生涟低头看了看胸口,“完全没感觉。”
他说的是实话。那一拳打在身上,确实什么感觉都没有。他的身体素质什么时候变得这么强了?以前训练的时候明明没这么夸张。
他心里浮起一丝疑惑,但没有说出来。
“对了。”他看着碇真嗣,“你有没有觉得教室里那些人很奇怪?”
碇真嗣愣了一下:“什么意思?”
“我能感觉到他们。”桐生涟说,“他们的情绪,像一层一层完全剥不完的洋葱。那种感觉……很清晰。”
他看着自己的手,想着那些从同学身上传来的感觉——好奇,兴奋,嫉妒,敌意。每一种都很清晰,其他人虽然也很复杂,但是大多数时候都是比较单纯的一层情绪连带些许其他的。
“但是在你身上,没有那种感觉。”他看着碇真嗣,“你不一样。”
碇真嗣的脸红了:“不一样?”
“嗯,因为真嗣君格外的好懂呢。”桐生涟点点头,“你给我感觉很简单,我想我们诞生就是为了成为对方的挚友吧。”
碇真嗣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什么都没说出来。他的脸更红了。
他低下头,小声嘟囔:“挚友什么的……”
但他嘴角的笑,藏都藏不住。
下午的课,桐生涟又听不懂了。
他干脆放弃了听课,开始观察教室里的人。
铃原东治坐在后面,右手还包着冰袋,表情郁闷。相田剑介在旁边小声跟他说什么,应该是劝他别在意天台的事。班长洞木光坐在前排,认真记着笔记,偶尔回头看一眼铃原,眼神里带着一点担心。
还有绫波丽。
她就坐在他后面。他不用回头,也能感觉到她的存在。那种感觉很特别——和其他人都不一样。其他人都是一层一层的情绪,像剥不完的洋葱。但她什么都没有。像一张白纸,像一堵没有防备的墙。
为什么?
他想起美里说过的话:“绫波丽那个孩子……有点特别。”
特别在哪里?
他转过头,偷偷看了她一眼。她还低着头看书,阳光照在她身上,她的睫毛在脸颊上投下一小片阴影。
她抬起头,看着他。
又一次对视。
这一次,桐生涟没有移开。他看着那双红色的眼睛,想从里面找到点什么。但什么都没有。只有一片寂静的红色,像一潭没有任何波纹的水。
绫波丽看着他,也没有移开。
两个人就这样对视着,直到老师咳嗽了一声。
“后排那位同学,请专心听课。”
桐生涟转回头,看着黑板。但他心里还在想着那双眼睛。
放学铃声响起的时候,教室里又热闹起来。学生们收拾书包,三三两两往外走。
碇真嗣走到桐生涟旁边:“涟君,一起回去吧?”
桐生涟点了点头。但他没有站起来。他看着后面——绫波丽正在慢慢收拾自己的东西,动作很慢,很认真,像在做一件很重要的事。
“等等。”他说。
他站起来,走到绫波丽的课桌旁边。
绫波丽抬起头,看着他。
“要不要一起回去?”桐生涟问。
绫波丽愣住了。
她看着站在面前的桐生涟,红色的眼睛里出现了一丝波动。
她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她不知道该说什么。从来没有人邀请过她一起做什么。
桐生涟看着她发呆的样子,忽然觉得有点好笑。他伸出手,握住她的手腕,把她从座位上拉起来。
“走吧。”
绫波丽被拉着往前走,脚步有点踉跄。她低头看着那只握着自己手腕的手,什么话都没说。
碇真嗣在旁边看着这一幕,嘴巴张成了O型。
“涟君……你……”
“走啊。”桐生涟回头看他。
三个人走出教室,走过走廊,走出校门。
夕阳把他们的影子拉得很长。
把碇真嗣送回公寓的时候,天边已经泛起了红霞。
“再见。”碇真嗣站在门口,冲他们挥手。他看了看绫波丽,又看了看桐生涟,眼神有点复杂,但什么都没说。
门关上了。
桐生涟和绫波丽一前一后走在路上。
夕阳把整条街道染成橙红色。远处有小孩在玩耍,笑声隐隐约约传来。电车从旁边驶过,轰隆隆的声音慢慢远去。
绫波丽走在前面,桐生涟跟在后面。她走得很慢,像在思考什么,又像什么都没想。月光还没出来,但她的影子已经被拉得很长。
两个人继续往前走。走到公寓楼下的时候,天已经完全黑了。路灯亮起来,把门口照得昏黄。
绫波丽走进楼道,桐生涟跟在后面。走到四楼,401和402的门并排立着。
绫波丽拿出钥匙,打开门。她站在门口,回头看着桐生涟。
桐生涟也看着她说:“再见。”。
绫波丽愣了一下:“再见……是什么意思?”
桐生涟看着她的眼睛,忽然笑了一下。那个笑很淡,很轻,但在昏暗的楼道里,却像一盏小小的灯。
“再见是让人能再次相见的魔法。”他说。
绫波丽看着他,那双红色的眼睛里,终于有了一丝变化。
“再见。”她小声说。
门关上了。
桐生涟站在门口,看了那扇门几秒。然后他转身,打开402的门,走了进去。
夜里,月光从窗户洒进来,落在绫波丽的床上。
她躺在床上,看着天花板。那些月光像一层薄薄的纱,裹着她纤细的身体。
“再见是让人能再次相见的魔法。”
桐生涟的话在耳边回响。
她抬起手,看着自己的手心。今天被握住的地方,好像还留着一丝温度。
她不知道那是什么感觉。
绫波丽闭上眼睛,月光落在她微微泛红的脸上。
很轻,很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