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暗。
无尽的黑暗。
然后,那个影子又出现了。
遮天蔽日的黑色身影,庞大到无法用语言形容。桐生涟感觉自己就像一只蚂蚁在仰望山峰,不,比那更渺小——像一颗尘埃在仰望宇宙。
黑影的手抬起来,手掌摊开,上面托着什么东西,圆圆的,发着微弱的光,像一颗颗星星。
黑影挥手,那些星星便被抛洒出去,拖着光尾向宇宙深处飞去。桐生涟的视角被其中一颗白色的球体吸引,他跟随着它,穿过无尽的虚空,穿过漫长的黑暗,然后——
坠落。
他感觉自己从高空坠落,风声在耳边呼啸,眼前是越来越近的地面。然后他“撞”进了那颗星球,不是身体撞进去,是意识融了进去。
他变成了一道光。
一道巨大的、白色的人形光影,站在那片荒芜的大地上。他低下头,看见自己的手,白色的就像光一样。他开始行走,每走一步,大地上就多出一道痕迹。那些痕迹变成了什么?他不知道。他只知道自己在扩大,在蔓延,在让这片荒芜的土地上出现越来越多的“自己”。
族群。
他在扩大自己的族群。
那种感觉很奇妙,像是被什么东西填满,又像是什么都没有。他沉溺其中,不想醒来。
然后另一道光出现了。
一道黑色的光。巨大的黑色球体从天际坠落,带着毁灭一切的气势,朝着这颗星球砸下来。那黑色越来越近,越来越大,遮住了整片天空——
桐生涟猛地睁开眼睛。
惨白的天花板。刺鼻的消毒水味。耳边是心电监护仪规律的嘀嘀声。
他躺在病床上,浑身被汗水浸透,后背的床单都湿了一大片。心跳快得像要从胸腔里蹦出来,呼吸急促得像是刚跑完一万米。
“你醒了?”
一个声音从旁边传来,带着一丝不确定的欣喜。
桐生涟转过头。
碇真嗣坐在床边的椅子上,手里拿着一本杂志,看样子已经翻了很久。他的眼睛下面有淡淡的黑眼圈,但脸上的表情是放松的。
至少比之前在指挥室里放松多了。
“你……”桐生涟开口,声音沙哑得把自己都吓了一跳。他清了清嗓子,“你怎么在这儿?”
“美里小姐让我来照看你。”碇真嗣合上杂志,往前探了探身子,“你感觉怎么样?有没有哪里不舒服?要不要我叫医生?”
桐生涟没回答。他只是看着碇真嗣,脑子里还在回想刚才那个梦。
“喂?”碇真嗣见他发呆,有些担心地伸出手在他眼前晃了晃,“你没事吧?是不是做噩梦了?”
桐生涟回过神。他看着碇真嗣关切的眼神,心里有一瞬间的恍惚。
“没事。”他说,坐起身来。
“你别乱动!”碇真嗣赶紧扶住他,“美里小姐说你一个人扛住了使徒自爆的大部分冲击,昏了三天!三天!医生说你身上的伤比你看起来严重多了,让你好好躺着——”
“三天?”桐生涟愣了一下。他感觉自己的身体从来没有这么好过,那种情况下受的伤可不会好的这么快。
“对,三天。”碇真嗣点点头,“我就比你早醒一天。”
桐生涟沉默了几秒。他看着窗外——窗外是灰色的天空,看不见太阳,但至少是白天。
然后他转过头,看向碇真嗣。
“说起来,这是我们第一次正式见面吧。”他说,“我叫桐生涟。四号机驾驶员。”
碇真嗣愣了一下,然后脸上浮现出一种复杂的表情——有惊讶,有感激,还有一种说不清的情绪。
“碇真嗣。”他说,
“我知道。”
“我也知道你。”碇真嗣低下头,声音变小了,“你在初号机前说的那些话……还有你冲出去挡住爆炸的时候……”
他说不下去了。
桐生涟看着他,忽然开口:“你很勇敢。”
碇真嗣猛地抬起头,眼睛里满是不可置信。
“我?勇敢?”他的声音在发抖,“我连驾驶EVA都不敢,还让你受了这么重的伤,如果不是我...”
“你最后还是坐上去了。”桐生涟打断他,声音很平,但很认真,“你很害怕,但你坐上去了。这就是勇敢。”
碇真嗣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什么都没说出来。他的眼眶红了,但没有哭。
桐生涟看着他。之觉得碇真嗣越看越顺眼。
“对了。”碇真嗣吸了吸鼻子,努力让自己的声音恢复正常,“之前有一个蓝色头发的女生来看过你。”
桐生涟愣了一下:“蓝色头发?”
“嗯。”碇真嗣点点头,“就是那个……那个零号机驾驶员,绫波丽。她来看过你,不过当时你还没醒,她站了一会儿就走了。”
绫波丽。
那个浑身缠满绷带被碇源堂一次又一次送上战场的女孩。
桐生涟想起她在他怀里时的样子——轻得吓人的身体,空洞得像枯井的眼睛,还有那些染红他双手的血。
“她怎么样了?”他问。
“她……”碇真嗣的表情黯淡了一下,“她伤得很重,但是美里小姐说她恢复得很快,已经出院了。我听护士说,她的体质好像和正常人不太一样……”
他顿了顿,声音变得更低。
“其实,那天我看见你抱着她的样子了。”
桐生涟没说话。
“她流了好多血。”碇真嗣说,声音里带着自责,“都是因为我。如果我没有犹豫,如果我能早点决定——”
“跟你没关系。”桐生涟打断他,“决定让她负伤战斗的人,不是你。”
碇真嗣沉默了。
病房里安静了几秒。窗外的风吹进来,带着一丝初秋的凉意。
“使徒爆炸之后发生了什么?”桐生涟问。
碇真嗣抬起头,脸上露出劫后余生的庆幸:“你挡住了大部分冲击。美里小姐说,如果不是你张开AT力场硬扛那一波,第三新东京市至少要毁掉一半。”他看着桐生涟的眼神里带着一丝憧憬,“你昏迷了三天。医生说你是为了保护我们,一个人撑了太久。”
“你的身体怎么样?”碇真嗣问,语气里满是关切。
桐生涟活动了一下手臂,本该负伤的身体,此时却恢复如初,甚至他感觉自己的力气都大了一些。
“没事。”他说,“下午办出院手续。”
“下午?!”碇真嗣瞪大了眼睛,“你才刚醒,医生都还没来检查——”
“真的没事了。”桐生涟笑着掀开被子,坐起身来。
碇真嗣看着他,眼里有一种说不清的羡慕。
桐生涟穿上放在床边的衣服——那是美里提前准备好的便服,简单的白T恤和黑色长裤。他掏出手机,拨通了美里的号码。
电话响了两声就接通了。
“涟?你醒了?”美里的声音从听筒里传来,带着惊喜。
“嗯。我下午出院。”
“这么快?医生怎么说——”
“没大碍。”桐生涟说,“对了,我住哪儿?”
电话那头沉默了一秒,然后美里笑起来:“你倒是提醒我了。你是Seele特派的专员,有自己的宿舍。等我一下,我下午过去接你。”
“好。”
挂了电话,桐生涟看向碇真嗣:“这些天你住哪儿?”
碇真嗣讪讪地笑了一下:“一直待在医院里。”
桐生涟愣了一下:“医院?你在这睡了三天?”
“呃……算是吧。”碇真嗣挠了挠头,“反正医院也有空床位,我就凑合了一下。”
桐生涟看着他,忽然想起一件事。
“碇司令来看过你吗?”
碇真嗣脸上的笑容瞬间消失了。他低下头,沉默了几秒,才开口,声音很轻。
“来了。”
桐生涟等着他往下说。
“但不是来看我的。”碇真嗣的声音里带着一丝苦涩,“是来看绫波丽的。他……他站在她病房门口,站了很久。从我身边经过的时候,一句话都没说。”
桐生涟沉默了。
他不知道该怎么安慰人。从来没有人教过他,看着碇真嗣痛苦的样子,桐生涟心里升起了一股异样的情绪。
不是同情,反而是一种说不清楚的感觉。
“你……”他开口,但不知道说什么。
就在这时,一阵刺耳的刹车声从楼下传来。紧接着,一个熟悉的声音从窗户外面飘进来——
“涟!真嗣!我来了!”
两人走到窗边往下看。一辆蓝色的雷诺小跑车停在医院门口,美里站在车旁边,仰着头冲他们挥手。她穿着一件米色的风衣,脸上带着那种标志性的、没心没肺的笑容。
“新车?”桐生涟问。
“借的!”美里喊,“快下来!”
两人下楼的时候,美里已经把车门打开了。
“上车吧,两位大英雄。”她笑着做了个请的手势。
碇真嗣有些不好意思地钻进后座。桐生涟坐进副驾驶,系上安全带。
“先说好,家里没什么好东西。”美里发动车子,“但是为了庆祝你们出院,我准备了接风宴!”
“什么接风宴?”碇真嗣好奇地问。
“到了就知道了!”
车子穿过第三新东京市的街道。经过之前的战场时,桐生涟看见那些倒塌的建筑物已经被清理干净,新的建材堆在一旁,工人们正在忙碌地施工。这座城市恢复得很快,像是什么都没发生过一样。
但桐生涟知道,发生过的事情永远不会消失。
车子停在一栋公寓楼下。美里带着他们坐电梯上了五楼,打开了一扇门。
“欢迎来到我家!”
桐生涟站在门口,看着眼前的景象——
客厅不大,但乱得很有特色。沙发上堆着衣服,茶几上摆着喝了一半的啤酒罐,地上散落着几本杂志。角落里有一个巨大的冰箱——不对,那不是冰箱,是某种特殊的制冷设备,里面铺着碎冰,像是一个小型冰库。
“随便坐,别客气。”美里说着走进厨房,“我马上准备好吃的!”
桐生涟和碇真嗣对视一眼,在沙发上坐下。
几分钟后,美里端着几个盘子出来了。盘子里装着几块不知道是什么的东西,颜色发黄,形状不规则,散发着一种难以形容的气味。
“请用!”美里得意洋洋地说,“咖喱饭配拉面,我的独家秘方!”
碇真嗣看着盘子里的东西,嘴角抽了抽。
桐生涟拿起筷子,夹了一块放进嘴里。
嚼了嚼。
碇真嗣也小心翼翼地尝了一口,然后松了一口气——虽然卖相不行,但味道居然还可以。
就在这时候,浴室的门打开了。
一只企鹅从里面走出来。
它肚子上的毛是白色的,翅膀和头顶是黑色的,脸上有着红色的像是眉毛一样的羽毛,走起路来一摇一摆。它站在浴室门口,扫视了客厅里的三个人一眼,然后像是什么都没看见一样,慢悠悠地走向那个巨大的冰柜,打开门,钻了进去。
冰柜的门关上,发出咔哒一声。
客厅里安静了三秒。
“那是什么?”碇真嗣指着冰柜,眼睛瞪得老大。
“企鹅啊。”美里边吃边说,一副理所当然的样子。
“企鹅不是已经灭绝了吗!”碇真嗣的声音都变调了,“为什么会出现在这里!难道说美里小姐你是什么偷猎者吗!”
“这是温泉企鹅,叫片片。”美里说,“是我从实验室里救出来的。本来要被处理掉的,我看着可怜就带回来了。”
桐生涟盯着那个冰柜。他能感觉到里面有什么东西在动,还能感觉到那只企鹅——那只企鹅对他有好奇,但没有敌意。
“它听得懂人话?”他问。
“大概吧。”美里耸肩,“反正它挺聪明的,会用翅膀按按钮,会自己洗澡,还会看报纸。”
碇真嗣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最终只是默默地继续吃他的速食咖喱饭。
吃完饭,美里把碗筷收进厨房。出来的时候,手里拿着两把钥匙。
“真嗣,你没有地方住,就先住我这里吧。”她把一把钥匙递给碇真嗣,“客房已经收拾好了,虽然可能有点乱,但你整理一下应该没问题。”
碇真嗣接过钥匙,愣了一下:“这……这怎么好意思……”
“有什么不好意思的。”美里拍拍他的肩膀,“你是我的部下,照顾你是应该的。”
然后她转向桐生涟:“你呢,是Seele特派的专员,有自己的专属宿舍。走吧,我送你过去。”
桐生涟点点头,站起来。
“那我就先走了。”他看着碇真嗣说。
碇真嗣也站起来,有些局促地挥了挥手:“那个……谢谢。”
“不用谢我。”桐生涟说,“是你自己决定的。”
两人走出公寓,坐上车。美里发动引擎,车子驶入夜色。
路上,美里沉默了一会儿,然后开口。
“涟,你长得好像我的一个......朋友。”
桐生涟转过头看着她。
“谁?”
美里的表情变了一下。只是一瞬间,但桐生涟捕捉到了——那种悲伤,那种压抑了很久很久的悲伤,从她脸上飞快地闪过,然后被她用笑容掩盖。
“骗你的啦。”她笑着说,“就是错觉。”
桐生涟没说话。
但他感觉到了。那种悲伤,那种失去重要之人的痛苦,从美里身上传过来,清晰得像是自己的情绪一样。
他没问。
既然她不想说,那就不要问。
车子停在一栋公寓楼下。美里从包里拿出一张门卡,递给桐生涟。
“到了,就是这里。401房间。”她说,“你的专属宿舍,应该比我的公寓干净多了。”
桐生涟接过门卡,点了点头。
“谢谢。”
“客气什么。”美里摆摆手,“早点休息。有什么事随时给我打电话。”
她说完,发动车子,很快就消失在夜色中。
桐生涟站在楼下,看着那辆蓝色的小车远去。
然后他转身,走进公寓。
电梯很老旧,上升的时候发出吱吱呀呀的声音。他看着楼层数字一格一格跳动——2,3,4。
门开了。
走廊很长,灯光昏暗,两边是一扇扇紧闭的门。他走到401门口,拿出那张门卡。
正要刷的时候,他听见了一个声音。
很轻。很微弱。像是什么东西压抑着的呻a//吟。
桐生涟停下动作。他转过头,看向隔壁那扇门——401。
门虚掩着,露出一条细细的缝隙。里面没有开灯,只有走廊的光从那道缝隙里漏进去。
呻a//吟声又响起来了。这次更清晰,是痛苦的声音,是压抑不住的声音。
桐生涟走过去,轻轻推开了那扇虚掩的门。
然后他看见了。
月光从窗户里照进来,在地板上投下银白色的光。那道光照在一个人身上——一个女孩,站在房间中央,赤a//a//裸着身体,只在胸口缠着绷带。那些绷带有些已经松了,垂下来,露出下面白皙的皮肤。
她背对着门口,正艰难地试图把新的绷带缠到身上。她的动作很笨拙,很慢,每一次抬手都像是在忍受巨大的痛苦。
桐生涟站在门口,愣住了。
月光照在女孩赤a//a//裸的身体上,那些绷带掩不住她纤细的身体。
但他更在意的是她的动作。
她看起来很痛苦。
“需要帮忙吗?”他开口,声音很平,像在问一件很普通的事。
绫波丽转过头,看着他。
月光照在她脸上。那张脸还是那么苍白,那只眼睛还是那么清澈。她的嘴唇微微动了一下,但什么都没说出来。
桐生涟没有移开视线。不是因为他不知道礼貌——而是因为他根本不知道这样看着是不礼貌的。
没人教过他这个。
“你缠不好。”他走进去,指了指她手里的绷带,“我帮你。”
绫波丽看着他,没有说话。她的眼睛里没有任何情绪,没有警惕,没有害羞,什么都没有。像一张白纸。
但她把手里的绷带递给了他。
桐生涟接过绷带,绕到她身后。他看见她背上的伤口——那些伤口已经结痂了,但还是很狰狞,像是在战场上被什么东西撕裂过。
他想起她在零号机里的样子。一次又一次倒下,一次又一次站起来。
他开始缠绷带。
动作很笨拙,很慢,但很认真。他从来没有做过这种事,但他知道不能让绷带太紧紧了会疼,也不能太松因为松了没用。
绫波丽站在那里,一动不动,任由他摆弄。
房间里很安静。只有两个人的呼吸声,还有窗外远远传来的风声。
桐生涟缠着绷带,感觉着指尖传来的温度——她的皮肤很凉,像一块冰。那些绷带下面,是那些伤疤,是那些战斗留下的痕迹。
“好了。”他说,收回了手。
绫波丽低头看了看身上的绷带。缠得很整齐,很紧,比她之前自己弄的好多了。
她抬起头,看着桐生涟。
月光照在他脸上。灰色的碎发,冰蓝色的眼睛,没有什么表情的脸。他看着她的眼神很平静,像是在看一件很普通的东西。
但他说了“还需要帮忙吗”。
她张开嘴,想说什么。但她不知道该说什么。
“这个时候该说谢谢。”桐生涟说。他弯腰捡起地上那些换下来的旧绷带,“这个我帮你丢。”
说完,他转身走了出去。
门在他身后关上。
绫波丽站在原地,看着他离开的方向。房间里又只剩下她一个人,她呆呆的站在原地。
“谢谢,是什么意思...”
她的手抬起来,轻轻按在胸口。那里的绷带缠得很舒服,比她之前自己缠的好多了。
桐生涟走下楼,把那团旧绷带扔进垃圾桶。他抬头看了看四楼的窗户,402房间的灯亮了一下,然后灭了。
他转身走进楼道,回到401房间门口。
刷卡,开门,进去。
房间确实很干净。该有的家具自然是配备齐全。
他脱下外套,躺在床上,看着天花板。
隔壁那个女孩她叫什么来着?
绫波丽。
他闭上眼睛,那些画面还在。但他没有抗拒,只是看着它们,任由它们在脑海里流转。
隔壁402房间。
绫波丽躺在床上,月光照在她身上。那些绷带缠得很整齐,很紧,让她感觉很安心。
她记得那个人是谁。
她记得他的眼睛。冰蓝色的,像南极的冰。
还有他说的话。
她的手还按在胸口,按在那些绷带上。
她的嘴角,又动了一下。
她闭上眼睛,月光照在她身上,像一层薄薄的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