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推开冲凉房的门,我整个人就僵在了原地,眼睛都直了。
我原本以为,像贝尔米特这种正经学院,洗澡的地方再怎么说也应该是一人一间,有门有隔断,安安静静,谁也看不见谁。
我甚至已经在心里默默预想了一会儿该怎么快速冲掉身上的脏东西,怎么躲开诺艾儿的视线。
怎么不让她发现我身体里藏着的、属于魔族的异样。
可眼前的景象,直接把我所有的预想砸得稀碎。
哪里有什么单独隔间。
哪里有什么隐秘的小房间。
映入眼帘的,是宽敞得过分的开放式澡堂,一眼望过去,一排又一排的淋浴头,只有低矮到几乎等于没有的栏板,别说遮身子了,就连稍微挡一下视线都做不到。
整个空间通透得可怕,只要站在这里,一举一动、一丝一毫都能被看得清清楚楚。
我脑子“嗡”的一下,瞬间空白。
“这个冲凉房怎么没有隔间啊……”
我下意识脱口而出,声音里带着连自己都没察觉的慌乱。
我傻眼了,彻底傻眼了。
双脚像被钉在原地,进也不是,退也不是,整个人都僵成一块石头。
诺艾儿就在我旁边,她似乎完全不觉得有什么奇怪,很自然地准备走进去。
可我不行,我做不到那么坦然,做不到那么毫无防备。
我是魔物,还是最特殊、还是侵略性拉满的那种。
诺艾儿的身体,诺艾儿的气息、诺艾儿的魔力……
虽然平常时都在克制……
但也是杜绝不了的!
一旦看见,一旦靠近,一旦和她在这种毫无遮挡的地方一起洗澡……
我不敢想象会发生什么。
“不要不要!我不洗了!”
我猛地往后缩了一步,声音一下子拔高,带着明显的抗拒。
这是我第一次在诺艾儿面前表现得这么激烈,这么手足无措。
诺艾儿被我突如其来的反应吓了一跳,转过头,一脸惊讶地看着我,眼睛微微睁大,带着几分困惑,又有几分觉得好笑。
“诶?第一次见小艾露可反应这么激烈。”
她的声音软软的,带着平时那种温柔的笑意,可此刻听在我耳朵里,却让我更加紧张。
我整张脸都开始发烫,耳根更是红得快要滴血,只能拼命往后退,眼神飘忽,根本不敢和她对视。
“要么你先洗……要么我先洗……反正就是不能在一起洗……”
我咬着牙,语气强硬,试图用冷漠掩饰心底的慌乱。
我必须和她分开,必须有一个人先洗,另一个人在外面等。
绝对不能一起。
绝对不能。
诺艾儿看着我这副别扭又紧张的样子,忍不住轻轻笑了出来,往前走了一步,微微歪着头,目光里带着明显的捉弄。
“为什么?都是女孩子怕什么?难道……”
她顿了顿,声音放得更轻,带着一点狡黠,“哈哈,小艾露可害羞了?”
“什么害羞不害羞的!”
我被她一句话戳中心事,瞬间炸毛,却又不敢太大声,只能压低声音反驳,整个人都快烧起来了。
我才不是害羞。
才不是。
“我是魔物耶……跟你们不一样的。”
我只能搬出这个理由,试图让她明白,我们之间是不一样的。
我不是普通的女孩子,不能像她一样毫无顾忌,不能坦然地在别人面前展露自己。
可诺艾儿只是温柔地看着我,一点都没有害怕,也没有嫌弃。
她轻轻开口,语气认真又柔软。
“可是小艾露可不是普通的魔物啊。”
她总是这样。
总是把我当成特别的存在,总是不把我当成危险的怪物。
我张了张嘴,想要继续反驳,想要告诉她事情不是她想的那样。
可话到嘴边,却变得支支吾吾,声音越来越小,越来越没有底气。
“可都是一样的……我也是会……”
我也是会有不能控制的时候。
也是会有身不由己的时候。
也是会有……连我自己都害怕的本能。
“会?”
诺艾儿眨了眨眼,更加凑近了一点,目光认真,耐心地等着我把话说完。
她的气息轻轻拂过我的脸颊,温暖又清晰,让我整个人都紧绷起来。
我被逼到无路可退,眼神乱飘,脸颊烫得快要冒烟。
心底那点最羞耻、最不能说出口的秘密,在这一刻不受控制地往上涌。
我明明不想说的。
明明打算一辈子都藏起来的。
可在她温柔又专注的目光下,我像是失去了所有掩饰的能力,脑子一热,理智彻底断线,破罐子破摔一般,把那句藏在最深处、最让人羞耻的话,直接吼了出来。
“会发情的……!”
话音落下的瞬间。
整个冲凉房陷入一片死寂。
安静得能听见彼此的呼吸声。
安静得能听见我自己疯狂跳动的心跳声。
安静得,连空气都像是被冻住了。
诺艾儿脸上的笑容瞬间僵住,眼睛微微睁大,一脸错愕地看着我,一句话都说不出来。
她的脸颊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染上一层淡淡的粉色,从脸颊一直蔓延到耳根,原本温柔明亮的眼睛里,此刻充满了震惊、不知所措,还有一丝不易察觉的慌乱。
我说完的那一瞬间,就后悔了。
我到底……到底在说什么啊。
我为什么要把这种事情说出来。
为什么要在这种时候,用这种方式,这么直白地告诉她。
我恨不得当场原地消失。
恨不得立刻张开黑色的翅膀,冲破天花板,飞回幽暗森林最深处,一辈子都不出来,再也不要见到诺艾儿,再也不要面对这让人窒息的尴尬。
我是领主级的魔物。
是黑暗里诞生的魔物。
我和那些温顺的精灵不一样,和普通的女孩子更不一样。
我有属于魔物的本能,有无法用理智完全压制的冲动。
尤其是在靠近自己在意的存在、在毫无防备、在肌肤相亲的距离之下……
那种本能,会变得格外强烈。
我不是害羞。
我是害怕。
害怕自己控制不住。
害怕在她面前露出最不堪、最原始的一面。
害怕吓到她,害怕让她厌恶,害怕让她觉得我是个肮脏奇怪的魔物。
更害怕……因为我的本能,伤害到她。
我一直拼命隐藏,拼命克制,拼命装作和别人一样。
可刚才那一句话,把我所有的伪装,全都撕得干干净净。
我低着头,死死咬着嘴唇,手指紧紧攥着衣角,连抬头看她一眼的勇气都没有。
我能感觉到她的目光落在我身上,能感觉到她急促的呼吸,能感觉到空气中弥漫的、让人手足无措的尴尬。
眼泪毫无预兆地涌了上来,在眼眶里打转。
不是委屈,不是难过,是太过羞耻,太过慌乱,太过无地自容。
我明明只是想保护她。
明明只是想守在她身边。
明明只是想洗掉身上的脏东西,安安静静待在她身边。
为什么会变成这样。
为什么要说出那种话。
为什么要让她看到我这么不堪的一面。
“我……”
我张了张嘴,想要解释,想要道歉,想要说我不是故意的,想要说我其实可以控制的。
可声音哽咽,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我只是一只从黑暗里爬出来的魔物。
我不配待在她身边。
不配拥有她的温柔。
不配被她当成重要的人。
现在好了,她一定觉得我很奇怪。
一定觉得我很恶心。
一定再也不想和我待在一起了。
我越想越难受,越想越害怕,身体微微发抖,连站都快要站不稳。
原本温暖的冲凉房,此刻却让我觉得冰冷刺骨。
我一直引以为傲的力量,一直用来保护她的力量,在这一刻,变成了让我最自卑、最羞耻的东西。
我只是……
只是不想在她面前失控。
只是不想让她讨厌我。
只是……太害怕失去她了。
诺艾儿依旧没有说话。
她就站在那里,静静地看着我,眼神复杂,脸颊通红。
而我,低着头,浑身发烫,羞耻得快要原地蒸发。
整个世界,只剩下我疯狂的心跳,和那句让人无地自容的——
“会发情的……”
她别开一点脸,声音小小的、软软的,带着一点慌乱:
“小、小艾露可……你、你知道你在说什么吗……”
“我当然知道!”
我立刻抬头,又慌慌张张地低下头,声音又急又乱,几乎要绷不住哭腔。
“就是、就是魔物都会有的本能啊……靠近在意的对象,又在这种没有遮挡、满是水汽的地方……我、我会控制不住我自己!”
越说越乱。
越解释,越觉得羞耻。
“我不是变态!我不是故意要那样想的!”
眼眶一阵阵发热,声音控制不住地发颤。
“我只是……我只是不想在你面前失控……不想让你觉得我是奇怪的魔物……不想让你讨厌我……”
诺艾儿愣住了。
她看着我快要哭出来、却还在拼命逞强、全身紧绷得像块石头的模样,原本泛红的脸颊渐渐褪去慌乱,只剩下一片柔和的温柔。
她轻轻向前一步。
我吓得立刻往后缩:“不、不要过来!”
“……”
诺艾儿乖乖停下脚步,眼底软得一塌糊涂。
“小艾露可,”
她声音很轻,很认真,没有半分嘲笑,也没有半分恐惧。
“我从来没有觉得你奇怪,也没有觉得你可怕。”
“可是我……”
“你是为了保护我才来的。”
她望着我,一字一句都格外清晰温柔,“你刚才把我从魔物身体里救出来,你担心我、害怕我出事,这些我都知道。”
我咬着唇,手指死死攥着衣角,指甲几乎要嵌进掌心。
“我不会讨厌你。
更不会因为这种事情就离开你。”
她顿了顿,脸颊又悄悄染上一层浅红,声音放得更柔、更轻。
“而且……小艾露可只是在认真对待自己的心情而已。
这一点……我一点都不讨厌。”
我猛地抬起头。
她的眼睛亮晶晶的,没有一丝嫌弃,没有一丝闪躲,只有纯粹的认真与温柔。
“那、那……”我声音结巴,心脏狂跳得快要炸开,“那也不能一起洗……我、我真的会控制不住……”
诺艾儿轻轻“嗯”了一声,格外乖巧地点点头,不再逗我。
“好,不一起洗。”
她退后半步,给我留出足够安心的距离。
“那我先在外面等你,你一个人洗,好不好?等你出来了,我再进去。”
我愣了一下。
她……居然这么轻易就答应了。
没有继续捉弄我,没有逼我,没有觉得我莫名其妙,更没有把我当成危险的怪物。
鼻尖一酸,眼泪差点直接掉下来。
“……嗯。”
我很小声地应了一声,几乎细不可闻。
诺艾儿对我轻轻笑了一下,还是我最熟悉的、温柔又安心的模样。
“那我在外面等你。洗完叫我,我给你拿干净的衣服。”
她说完,便轻轻转身,安静地退出冲凉房,还细心地帮我带上了门。
门轻轻合上的那一刻,我整个人脱力般靠在墙上,长长地喘了一口气。
心脏还在疯狂地跳。
脸颊还是烫得吓人。
脑子里一遍又一遍,不受控制地回放着刚才那句没脸见人的话。
可是……
诺艾儿没有讨厌我。
没有害怕我。
没有觉得我是肮脏、怪异、不该存在的魔物。
她只是……温柔地,接受了全部的我。
连我自己都不敢面对的本能、不安、自卑,她全都轻轻接住了。
我慢慢滑坐到地上,把脸深深埋进膝盖,双臂环住腿,整个人缩成小小的一团。
明明刚才那么害怕、那么羞耻、那么无地自容,恨不得当场消失在这个世界上,可此刻心口却又暖又软,像被什么温柔的东西轻轻填满,胀得快要溢出来。
空无一人的澡堂里只有淡淡的水声和我轻微的呼吸。
我对着这片安静,小声地、自言自语地辩解。
“……我才没有喜欢你到那种程度呢。”
“只是……只是不想失控吓到你而已……”
“绝对不是……不是因为在意你才这样的……”
可说着说着,连我自己,都无法再自欺欺人。
我比自己想象中,要在意她得多。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