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和诺艾儿就这么抱着,在被撕开的魔物残骸里,在洒进来的微光中,安静得仿佛整个战场都被隔绝在外。
周围还散落着魔物腥臭的残骸,空气中弥漫着瘴气消散后的刺鼻味道,混杂着泥土与被摧毁建筑的粉尘。
换作平时,这种环境只会让我觉得烦躁又恶心,可此刻,我一点都不觉得难受。
诺艾儿身上又湿又黏,还带着一股挥之不去的腥臭,那是属于污染体最肮脏的气息,可我一点都不觉得讨厌。
对我而言,只要是她的气息,就算被污浊沾染,也比这世界上任何干净的东西都要让我安心。
我不太会安慰人。
在幽暗森林的岁月里,我所熟悉的只有厮杀、掠夺与生存,从来没有人教过我该如何温柔,该如何拥抱一个哭泣的人。
我也从来没有被人这样抱过。
过去的我,要么是独自蜷缩在黑暗的角落,要么是用力量震慑所有靠近的生物,温暖这种东西,对我来说曾经是连奢望都算不上的奢侈品。
更没有在救了人之后,被对方抱着哭得一塌糊涂。
我习惯了独来独往,习惯了不被任何人需要,也习惯了不把任何人放在心上。
所以我只能僵硬地抬手,轻轻拍着她的背,一遍又一遍,动作生疏得连我自己都觉得可笑。
我甚至不知道该用多大的力气,只能小心翼翼地触碰着她,生怕自己一不小心就弄疼了她。
“吵死了……我才不是专门来救你的。”
“我只是刚好路过,觉得这里太吵。”
“谁让你这么弱,连这种东西都打不过,还给我添麻烦……”
话是这么说,手臂却在不知不觉中收紧,把她抱得更紧了一点。
我甚至能清晰地感受到她颤抖的肩膀,和急促不稳的心跳,那是独属于她的温度,是我第一次如此真切地抓住的温暖。
我能闻到她发丝间原本干净的香气,被魔物的黏液覆盖,却依旧能穿透那些肮脏。
诺艾儿只是哭,一遍遍地道歉,一遍遍地说再也不会当骗子了。
她的声音抖得不成样子,肩膀也在微微发颤,听得我心口一阵一阵发闷原本憋了一肚子的气话、抱怨、委屈,那些因为她忘记约定。
因为她独自冲向危险而产生的不满,在这一刻全都堵在喉咙里,一句都说不出来。
我突然发现,比起生气,我更害怕的是她真的会消失。
原来被人在乎,是这种感觉。
原来被人抱着道歉,是这种感觉。
好吧……我承认是挺爽的。
这种被人放在心上,被人珍视,被人不顾一切放在心尖上的感觉,比我想象中还要让人安心,甚至让我产生了一种想要永远占有这份温暖的念头。
不想放开她。
就在我沉浸在这一点点来之不易的安心时,一道小心翼翼、怯生生的声音,轻轻打破了这片安静。
“柯涅尔同学……你没事吧……”
我瞬间皱起眉。
有些不耐烦。
还有些……被打扰的不悦。
我讨厌有人打断我和诺艾儿的独处。
是刚才被诺艾儿救下来的那个精灵。
她惊魂未定,脸色依旧苍白,眼神里充满了愧疚和后怕,一步一步慢慢走过来,目光落在诺艾儿身上,带着担忧。
我一眼就认出了她,就是这个家伙,让诺艾儿分了心,让诺艾儿放弃了自保的机会,让诺艾儿陷入了致命的危险。
虽然我不怪她。
但我也是有小脾气的。
我立刻松开了抱着诺艾儿的手,默默往后退了一步,拉开了一点距离。
然后安静地站到一旁,躲在诺艾儿的身后,没有看那个精灵一眼,也没有靠近。
我下意识地把自己藏在诺艾儿的影子里,仿佛这样就能隔绝掉所有陌生的目光,就能继续待在只属于我和她的小世界里。
我不想和除诺艾儿以外的人说话。
一点都不想。
我不习惯社交,不习惯陌生人的目光,不习惯被人打量,更不习惯在刚刚爆发力量之后,被无关紧要的人注意到。
我的世界很小,小到只容得下我自己,和一个诺艾儿。
其他人,都只是无关紧要的旁观者,甚至是,麻烦的制造者。
他们活在光明里,而我是来自黑暗的魔物,我们本就不是一个世界的存在。
他们害怕我,疏离我,看不懂我,我也懒得去理解他们。
对我来说,除了诺艾儿,所有人都一样——不存在,不重要,不必理会。
诺艾儿似乎察觉到了我的疏离,她轻轻擦了擦眼角的泪水,声音还有些沙哑,却努力保持平静,对着那个精灵回答。
“没事,没什么大碍,就只是身上黏黏的,还有皮肤有种灼烧感。”
她的语气很温柔,和平时一样,对谁都保持着礼貌和善意。
可我能感觉到,她的注意力,其实一直都在我身上她的身体微微侧着。
这个小小的举动,让我心底的不耐烦悄悄散去了一点。
我依旧站在原地,不靠近,不说话,不参与。
像一个局外人,一个突然闯入光明的影子,安静地待在属于我的角落,只看着诺艾儿一个人。
那个叫阿尔玛的精灵,目光有些犹豫地落在我身上,似乎想说什么,又有些害怕,不敢开口。
她大概是被我刚才随手撕裂魔物的样子吓到了,也大概是看不懂我这样一个看上去小小的孩子,为什么会有那么可怕的力量。
毕竟在他们眼里,我只是个不起眼的小孩,可我刚才展露的力量,足以让所有精灵感到恐惧。
诺艾儿注意到了这份尴尬,也注意到了我紧绷的神情。
“她叫艾露可,我的朋友。艾露可有点怕生,不是没有礼貌哦。”
她轻声介绍着,语气里带着不自觉的维护。
她没有提及我的力量,没有提及我恐怖的身份,只是把我当成一个普通的、怕生的小朋友。
阿尔玛看了看我,我也抬眼冷冷地看了看她,没有任何表情。
似乎是我的眼神太过冰冷,带着与生俱来的威压,她看了一会就胆怯地低下了头,再也不敢直视我。
“柯涅尔同学没事就好,没事就好……”
“但还是要去检查一下……”
就这样寒暄了几句,诺艾儿没有再多停留,轻轻牵住我的手,带着我转身离开。
她的手掌暖暖的,紧紧握着我,指尖微微用力,像是在告诉我她一直都在。
我们朝着贝尔米特学院走去,那是诺艾儿就读的学院,是充满光明与魔法的地方。
一路上,我能感觉到格拉提亚的魔物入侵在一点点消退,瘴气渐渐稀薄,慌乱的人群也慢慢安定下来。
远处传来精灵守卫整顿秩序的声音,原本混乱的城镇,正在一点点恢复平静。
精灵军队的效率也太低能了吧……?
似乎已经有好几个精灵被夺去了清白……
要是我没有去看热闹,没有漫无目的地飞在天上寻找她的身影,没有刚好在她被吞掉的那一刻赶到,诺艾儿的清白说不定已经就没了。
一想到那些肮脏的污染体,一想到这么温柔的诺艾儿,被那些东西侵犯,会变成什么样,我就浑身发冷,心底的戾气几乎要翻涌上来。
我不敢想象,那样温柔的她,如果遭遇了那样的事情,会有多绝望,会有多痛苦。
那种事情,绝对不允许发生。
“小艾露可……谢谢你……”
诺艾儿的声音轻轻响起,打断了我的思绪她侧过头看着我,天蓝色的眼眸里满是温柔和感激,看得我有些不自在,下意识地别开了脸。
“谢我作甚?都说了是路过……”
我故意装作不在意的样子,可耳根却悄悄泛红。
的确是路过,不过只是带着目的地的路过。
从一开始,我飞在天上,漫无目的地游荡,其实就是为了找到她。
我担心她,担心这个笨笨的、爱逞强的家伙会遇到危险,所以我一直在找,一直在等。
直到真的看到她陷入危机的那一刻,我所有的冷静和冷漠,全都崩塌了。
“哈哈,小艾露可还是这么口是心非。”
她轻笑出声,声音软软的,像羽毛一样拂过我的心尖,让我浑身都泛起一阵细微的痒意。
“……”
“随便你怎么想……”
是,我口是心非,但我就不承认。
我才不要让她知道,我有多担心她。
我习惯了用冷漠伪装自己,习惯了嘴硬逞强,这是我保护自己的方式,也是我面对她时,唯一能维持的骄傲。
“话说……带我去你们学校干什么?”
我故意转移话题,掩饰自己心底的慌乱。
明明是我救了她,明明是我一直在逞强,可在她温柔的目光里,我却总是会变得手足无措,像个真正的小孩子一样。
“当然是洗澡了,现在黏糊糊的。”
诺艾儿理所当然地回答,指尖轻轻蹭了蹭我的手心,那个动作温柔又亲昵,让我瞬间僵住了身体。
我猛地一怔,脚步都顿了一下。
洗澡?
和她一起?
脸颊瞬间发烫,连带着耳根都红透了,甚至连脖颈都泛起了淡淡的粉色。
我赶紧低下头,不让她看到我慌乱的样子,心里乱糟糟的,像是有什么东西在不停乱撞。
身上的黏液确实难受,魔物的腥臭也让人不舒服。
可一想到要和诺艾儿一起洗澡,我就紧张得不知道该怎么办。
“……真是麻烦。”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