温热的水汽慢慢弥漫开来,包裹住我冰冷的身体,也一点点融化了心底长久以来的紧绷与不安。
我缓缓抬起头,看向空荡的澡堂,水流轻轻滴落的声音,在这片安静里显得格外清晰。
我慢慢站起身,双腿还有些微微发软。
不想让她等太久。
不想让她担心。
更不想让她以为,我还在因为刚才的事情,陷在害怕与逃避里。
我走到淋浴头下,轻轻拧开开关。
温热的水从头顶倾泻而下,打湿了我银白的发丝,顺着脸颊、脖颈、肩膀缓缓滑落。
水流冲走了身上所有的黏腻、腥臭与疲惫,也冲淡了刚才那阵让人窒息的羞耻与慌乱。
我闭上眼,任由温暖的水流将自己轻轻包裹。
脑海里,一遍又一遍闪过她温柔的脸。
闪过她泛红的眼眶,闪过她松了口气的安心笑容,闪过她认真望着我、一字一句说“我不会讨厌你”的模样。
我很快便冲洗干净,关掉水流,拿起柔软的毛巾,轻轻擦拭身上的水珠。
我抬手轻触随身的空间,从中取出那套我一直穿的黑红色小袍子。
熟悉的触感贴着肌肤,果然还是这一套最适合我,最能让我安心。
空间微光一闪,一件红色的斗篷随之缓缓显露出来。
我指尖一顿,望着那件斗篷,轻声低喃。
“她的东西……”
已经过去很久了啊。
记忆也愈发模糊了……
我轻轻抚过斗篷柔软的面料,脑海里自然而然地浮现出她的模样。
好像……
诺艾儿也是耀眼的金发,清澈的蓝瞳。
这件红色斗篷……
说不定,会格外适合她。
我晃了晃脑袋。
算了,以后再说吧。
毕竟,那个人的表情,比我的还要臭。
我轻轻把红斗篷收回空间里,指尖还留着布料柔软的触感。
已经过去这么久了……
不知道他和她,现在怎么样了。
是不是还在某个我再也回不去的地方,过着我早已无法参与的轮回。
那些曾经以为会一直持续的日子,原来早就停在了很久以前。
她会一直陪着他。
而我现在身边,已经有了会陪着我的人。
有了会抱着我哭、会温柔对我说“不讨厌你”的诺艾儿。
我甩了甩头,把突然冒出来的感伤压下去。
现在想这些,也没有意义了。
我整理好身上的黑红色小袍子,深吸一口气,走向门口。
现在该担心的,不是过去的人。
而是还在外面,安安静静等着我的她。
“我洗好了……”
我轻轻推开门,走廊里安安静静,空无一人。
刚才还守在门外的诺艾儿,不见了踪影。
心猛地一沉,像是被什么东西狠狠攥住,瞬间凉了半截。
刚刚才被抚平的不安,在这一刻疯狂地涌了上来。
果然……还是嫌弃我吗……
还是听到了那种话,觉得我奇怪、觉得我可怕,所以悄悄离开了……
我指尖微微发颤,站在原地,连呼吸都变得小心翼翼。
心底刚刚暖起来的地方,又一点点冷了下去。
就在这时,一缕熟悉又温柔的气息轻轻抱了过来,柔软的发丝擦过我的肩膀。
我猛地一怔,下意识回头。
“诺艾儿?”
金发微湿,蓝瞳弯得软软的,脸上带着浅浅的笑意,一点都没有讨厌我的样子。
“怎么了?”她声音轻轻的,带着刚洗完澡的清爽。
我愣在原地,半天没回过神,声音还有点发哑。
“你不是……”
不是走掉了吗……
诺艾儿像是一眼看穿了我眼底的不安,伸手轻轻碰了碰我的脸颊,语气温柔又无奈。
“刚刚浑身黏糊糊的,又不想再让小艾露可紧张,所以我就去其他的淋浴间了,也不远。”
她顿了顿,看着我瞬间放松下来、却又带着点委屈的样子,眼底软得一塌糊涂。
“我怎么可能丢下小艾露可一个人呢。”
“狡猾……”
事情就这样轻轻翻了过去。
因为格拉提亚需要修整整顿,诺艾儿暂时不用去学校,难得能清闲一阵子。
可我的心,却悄悄沉了下去。
我也该回幽暗森林了。
那里才是我本该待着的地方,是黑暗、寂静、从不需要光明的归处。
可脚步却莫名沉重。
明明之前无数次独自往返,从来都没有过这样的感觉。
如今只是一想到要离开她,要重新回到那个没有温度、没有声音、没有她笑容的地方,心口就闷闷地发紧。
还是有点……舍不得呢。
我低下头,看着身上这套黑红色的袍子,指尖微微攥紧。
布料贴着肌肤,是熟悉到安心的触感,可此刻却让我觉得格外沉重。
曾经我以为这身装束就是我的全部,是我在黑暗里唯一的保护色,可现在,它却像是在提醒我。
——我终究不属于光明,不属于这个有她的世界。
这就是……一旦触碰过光明,就再也习惯不了黑暗了吗?
曾经的我,以为自己一辈子都只会活在阴影里,不需要温暖,不需要陪伴,更不需要谁来在意我。
幽暗森林的风是冷的,树影是黑的,连呼吸都带着潮湿的孤寂。
我习惯了独自战斗,独自疗伤,独自面对所有恐惧与本能。
我以为那样的日子会一直持续下去,直到我彻底消失在无人知晓的角落。
可现在才明白,原来有人记住你、担心你、夸奖你、等着你——
是这么让人上瘾的事情。
一旦尝过那种暖意,再让我回到冰冷的孤独里,就变得格外难熬。
我悄悄抬眼,看向身旁安安静静陪着我的诺艾儿。
她正低头看着地面,金发垂落在脸颊旁,微微湿润的发梢还带着沐浴后的清香。
蓝眼睛像被水洗过的天空,干净又透亮。
头顶那对柔软的猫耳偶尔轻轻动一下,乖巧得让人心头发软。
就是这个人,一点点闯进我漆黑的世界,把光带了进来。
她不知道我在魔物堆里挣扎过多少次,不知道我曾经多少次控制不住本能而害怕自己,不知道我连靠近别人都需要鼓起全部勇气。
她什么都不知道,却还是毫不犹豫地向我伸出手,毫不犹豫地相信我,毫不犹豫地接纳那个奇怪又危险的我。
我张了张嘴,想说一句“我走了”,却怎么也发不出声音。
喉咙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又干又涩。
原来连告别,都变得这么难。
幽暗森林依旧在等我。
那是我的家,也是我的牢笼。
那里有我必须承担的责任,有我无法逃避的本能,有我刻在骨子里的孤独。
我不能一直赖在光明里,不能一直赖在她身边。
我是魔物,她是被光芒包围的人。
我们本就不该走在同一条路上。
诺艾儿是我的“爱丽丝”……
对我而言,她就是这样的存在。
是意外,是惊喜,是救赎,是我黑暗生命里唯一的光。
可我的心,好像有一部分,已经留在她身边了。
“小艾露可?”
诺艾儿似乎察觉到我的沉默,轻轻抬起头,蓝瞳里带着一丝疑惑。
她的声音软软的,像棉花一样轻轻落在我心上。
“你怎么了?脸色不太好看哦。”
我猛地回过神,慌忙别开视线,掩饰住眼底翻涌的情绪。
不能让她看出来,不能让她知道我有多舍不得,更不能让她因为我而困扰。
我是随时可能失控的魔物,不该牵绊住她。
“没、没什么。”
我故意把声音放冷,摆出平时那副冷淡的样子,“我只是……要回去了。”
“回去?”
诺艾儿愣了一下,猫耳轻轻垂了垂,“回……幽暗森林吗?”
“嗯,家里还有小魔物要照顾。”
我点点头,不敢看她的眼睛,“而且那里才是我该待的地方。”
空气安静了一瞬。
我能感觉到她的目光落在我身上,轻轻的,软软的,带着我不敢深究的情绪。
我的心跳得飞快,每一秒都像是在煎熬。
我怕她说出挽留的话,更怕她什么都不说。
“这么快就要走吗……”
她的声音低了一点,带着一点点不易察觉的失落。
我心口一紧,指尖攥得更紧。
“格拉提亚的事情结束了,生日也过了,你也安全了,我留在这里也没有意义。”
我努力让自己的语气听起来无所谓,“我本来就只是要过生日才出来的。”
说完这句话,我自己都觉得刺耳。
明明心里疼得快要裂开,却还要装作毫不在意的样子。
这就是我唯一能做的事情——不纠缠,不打扰,安静离开。
诺艾儿没有说话。
她只是安静地看着我,蓝眼睛里慢慢泛起一层浅浅的水光。
我不敢再看,转身就想走。
再待一秒,我怕我会忍不住抱住她,怕我会失控地告诉她我不想走,怕我会把所有的软弱全都暴露在她面前。
“等一下!”
她突然伸手,轻轻拉住了我的手。
动作很轻,力气很小,却让我整个人瞬间僵在原地。
那一点点微弱的触碰,像是电流一样窜遍全身,让我所有的伪装瞬间崩塌。
我停住脚步,背对着她,肩膀微微发颤。
“……干什么。”
“小艾露可,”
她的声音轻轻的,带着一点点哽咽,“你是不是……不想走?”
我咬紧嘴唇,不说话。
不想走,当然不想走。
我想留在有她的地方,想每天看到她的笑容,想听到她叫我的名字,想被她温柔地对待。
可是我不能。
“我只是……完成我的任务。”
我硬着心肠,一字一句地说,“生日过完了,我就该回去了。”
“才不是任务!”
诺艾儿突然提高了一点声音,拉着我衣角的手微微用力。
我浑身一震。
“你救了我,陪着我,担心我,就算自己很难受也在忍着……”
她的声音越来越轻,却每一句都砸在我心上,“我早就把小艾露可当成很重要很重要的人了。”
很重要很重要的人。
这句话在我脑海里反复回响,让我再也绷不住。
眼眶猛地一热,眼泪毫无预兆地涌了上来。
我拼命忍着,不让自己哭出声,不让她看到我此刻狼狈的样子。
我这种魔物,怎么配成为她重要的人。
“我是魔物。”
我声音发哑,每一个字都带着颤抖,“我很危险,会失控,会吓到你,会给你带来麻烦……我不该留在你身边。”
“我不怕。”
诺艾儿毫不犹豫地说,“我一点都不怕。
小艾露可是什么样子,我都喜欢。”
喜欢。
这个字轻轻落下,我的世界瞬间静止了。
我慢慢转过身,看向她。
她的眼睛红红的,鼻尖也微微泛红,却依旧认真地看着我,没有一丝闪躲,没有一丝害怕。
那双眼眸里,装着满满的、毫不掩饰的温柔。
“我不要小艾露可回到黑暗里去。”
她包住我的手,轻轻握在掌心,她的手很暖,很软,一点点包裹住我冰冷的指尖,“我想让小艾露可留在我身边。
就算不用一直陪着,也不要……再也不见。”
再也不见。
这四个字让我心口狠狠一抽。
我从来没有想过,有一天我会害怕这四个字。
曾经的我,连“再见”都觉得无所谓,可现在,只要一想到再也见不到她,我就觉得整个世界都要塌掉。
“可是……”
我声音哽咽,再也装不出冷漠,“幽暗森林是我的家,我必须回去。”
“我知道。”
诺艾儿点点头,眼底带着温柔的坚持,“那你就回去,但是要记得回来。
我会在这里等你,一直等。
不管多久,我都等。”
我会在这里等你。
一直等。
不管多久,我都等。
每一句,都像最温柔的【誓约】,落在我漆黑的心底,开出小小的花。
我看着她,眼泪终于忍不住滑落。
原来我不是一厢情愿,原来我不是多余的,原来我也可以被人这样坚定地选择,这样认真地等待。
我这个从黑暗里爬出来的魔物,居然也拥有了属于自己的光。
“……嗯。”
我轻轻点头,声音小得几乎听不见,却无比认真,“我会回来的。
一定会。”
哪怕幽暗森林再黑,再冷,再孤独。
哪怕我要面对无数危险,无数本能的挣扎。
只要想到这里有一个人在等我,只要想到她的笑容,她的声音,她温暖的手。
我就一定能穿越所有黑暗,重新回到她身边。
诺艾儿看着我哭了,慌忙伸出手,轻轻擦掉我脸上的眼泪。
她的指尖很轻,很柔,带着让人安心的温度。
“不要哭呀,小艾露可。”
她笑着,眼睛弯弯的,像天上的月亮,“你一哭,我也想哭了。”
我吸了吸鼻子,努力把眼泪憋回去。
不能哭,不能让她担心。
我要让她知道,我会好好的,我会平安回来。
“我知道了。”
我轻轻抽回手,别过脸,耳根微微泛红,“我……我走了。”
“好。”
诺艾儿没有再拉住我,只是安静地看着我,“路上小心。
记得,一定要回来找我。”
“嗯。”
我转过身,一步步向前走。
脚步依旧沉重,却不再是因为不舍而绝望。
这一次,我的心里装着一束光,装着一个约定,装着一个等我回去的人。
我没有回头。
我怕一回头,就会再也舍不得离开。
风吹过街道,带着淡淡的暖意。
我抬手轻轻摸了摸自己的空间口袋,里面安静地躺着那件红色的斗篷。
对不起了,格林,蕾克。
等我回来,一定要把它送给她。
一定要亲眼看看,金发蓝瞳的她,穿上这件斗篷有多好看。
“格林,我也找到了我的爱丽丝呢……”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