地狱。
那天,几乎所有正常人在看见新汀市的景象之后,都会认定自己正陷在一场永远醒不来的噩梦里。
当载着女武神小队的运输机掠过新汀市上空时,所有人心里都已经蒙上了一层难以言喻的阴霾。
下方本该是车水马龙、人声鼎沸的现代化都市,可从高空望去,整座城市安静得如同死去一般。街道空旷,楼宇沉默,没有车流,没有行人,没有炊烟,连本该不断闪烁的通讯信号,都只剩下一片死寂的杂讯。
琪亚娜、芽衣、布洛妮娅、蓬莱寺九霄四人先行落地,组成前线侦查小组。
“温蒂,外围警戒和通讯就交给你了。”芽衣按住耳麦,声音冷静,“一旦我们这边通讯中断、出现不可控崩坏能暴走,立刻向圣芙蕾雅和天命总部求援。”
“明白。”耳麦里传来温蒂干脆的声音,“你们注意安全。”
“这里……也太安静了吧。”
四人小组整理装备,踏入新汀市市区。
琪亚娜端着双枪,警惕地扫视着两旁紧闭的店铺,眉头越皱越紧,“什么声音都没有,跟被世界遗忘了一样。”
芽衣将武器握在手中,眼神凝重:“新汀市是中型枢纽城市,常住人口接近百万,一周内彻底断绝通讯与人员进出,这已经不是普通异常事件能解释的了。”
九霄没有说话,只是微微垂着眼,周身空气都隐隐泛起细碎的绯红粒子,从踏入这片城市的那一刻起,一股从骨髓深处渗出的寒意就从未散去。
像是有什么无比污秽、无比扭曲的存在,在这座城市的地下静静呼吸。
“天命总部刚刚传来补充情报。”布洛妮娅的重装小兔悬浮在身侧,淡蓝色光屏在眼前展开,“近几个月,一个名为归序教的组织在多国快速扩散。教义主张‘归于秩序、消弭纷争、灵魂归一’,表面无暴力、无反社会记录,被判定为普通新兴宗教。”
“新汀市,是归序教渗透最彻底的城市之一。”
话音刚落,一阵干涩的风从街道尽头卷来,一张泛黄发脆的传单在空中打了个弯,慢悠悠飘向九霄。
她抬手一夹,将传单拦在指尖。
纸张粗糙,像是最廉价的打印纸,边缘已经被风吹得卷边磨损。上面没有精致的logo,没有花哨的设计,只有一行行手写的黑字,从字里行间能感受到一股莫名的狂热:
【归序指引,万众归一。】
【舍弃纷争,舍弃苦痛。】
【在唯一的真理之下,我们终将回到应许之地。】
“搞什么啊,都什么年代了,还用这种老掉牙的宣传单。”琪亚娜凑过来瞥了一眼,满脸嫌弃,“手写的?是没钱做印刷版,还是故意装神弄鬼?”
“不。”芽衣轻轻摇头,目光落在那些一笔一画的字迹上,“正是因为手写,才更可怕。这说明每一份传单,都可能是信徒亲自抄写……归序教在他们心中,已经不是简单的宗教,而是信仰本身。”
“整座城市……都被洗脑了吗?”
布洛妮娅终端的光屏闪烁了几下,
“区域生命信号扫描——结果为零。”
“零?”琪亚娜一愣,“整座城市,一个活人都没有?”
“没有心跳,没有呼吸,没有正常生物电信号。”布洛妮娅冷静陈述着,气氛瞬间降至冰点。
百万人口的城市,在没有人察觉到情况下,所有活人全部人间蒸发。
芽衣的心猛地一紧,她下意识向前走了几步,目光穿过空旷的街道,落在前方一个小巷口。
那里,站着一个孩子。
看上去不过六七岁,衣衫破旧单薄,裸露的手脚布满灰尘,头发乱糟糟地贴在额前。
最让人心里发毛的是——那双眼睛。
没有神采,没有焦点,没有孩童该有的好奇与恐惧,只有一片死寂的空洞,像是一双被挖去了灵魂的玻璃珠。
“小朋友?”
芽衣心头一软,完全是本能地放轻了声音,缓缓朝那边靠近。
“芽衣,停下!”
九霄的声音骤然响起,带着前所未有的急促。
布洛妮娅的声音也跟着响起,声音中带着急促。
“那个孩子身上没有任何生物反应!芽衣姐姐!”
但是太迟了。
在芽衣距离那孩子只剩三步之遥时,那具小小的身体,动了。
不是转头,不是迈步。
而是——扭曲。
“嗬——呃——啊啊啊——”
不成人声的嘶吼从孩子喉咙里炸开。
那小小的身躯以违背生理结构的角度疯狂膨胀、鼓胀,皮肤下像是有无数异物在疯狂窜动,肌肉与血管暴起,然后撕裂。
骨骼脆响连绵不绝,肋骨直接外翻,像花瓣一样撑开,露出里面暗红蠕动的组织。
四肢被强行拉长、扭曲,关节反折,指尖增生出尖锐如刀的骨刺。
整张脸膨胀、塌陷、融化,嘴巴裂到耳根,露出密密麻麻的细小尖牙与蠕动的肉丝。
前一秒还是无辜孩童的模样。
下一秒,就变成了连噩梦都不敢描绘的血肉怪物。
“——!!”
芽衣瞳孔骤缩。
她瞬间反应过来,反手就要拔出武器,可怪物的速度远超她的预料。
膨胀的身躯带着腥臭的风压,直扑她面门,外翻的肋骨与尖锐骨刺只差一寸就要刺穿她的胸膛。
死亡的阴影,在这一刻彻底笼罩。
“芽衣!”
琪亚娜的惊呼才刚刚出口。
下一刻——
绯红色的气流在芽衣身前轰然炸开。
一道身影如同瞬移般横插进来,速度快到只留下一道绯红残影。
蓬莱寺九霄不知何时已经冲到近前,长发被狂风吹得向后扬起,披在肩上的外套如同斗篷般猎猎作响。
她双手在交错,掌心缠绕着燃烧般的绯红粒子,九霄双臂发力,硬生生架住怪物横扫而来的骨刺手臂。
接着绯红光芒一闪,狂暴的力量顺着她的手臂倾泻而出。
“砰!
一阵爆空声响起,直接将那具扭曲的血肉怪物狠狠轰飞。
怪物在空中直接溃散成一滩烂肉,被绯红粒子一点点分解、消弭,连一点残渣都没剩下。
“咳……”
芽衣踉跄后退几步,心脏狂跳,后背已经被冷汗浸透。
刚才那一瞬间,她真的以为自己要死了。
“芽衣!你没事吧?”
琪亚娜立刻冲过来扶住她,满脸后怕。
布洛妮娅也操控着重装小兔挡在前方,警惕着四周。
“我……我没事。”芽衣深吸几口气,勉强稳住心神,转头看向依旧保持战斗姿态的九霄,声音带着一丝颤抖,“九霄……谢谢你。”
九霄没有回头,她微微低着头,绯红粒子在她周身不安地跳动,警惕地扫视着整条街道的每一个角落。
“……来了。”
她轻声吐出两个字。
声音落下的瞬间。
——“呜——啊啊啊啊啊——!!”
无边无际的哀嚎、痛哭、嘶吼、呓语,从四面八方同时炸开。
像是无数人被活生生撕裂时的惨叫。
像是无数灵魂在痛苦中扭曲的悲鸣。
声音不响,却直接钻进每个人的脑海深处,刺得耳膜发疼。
下一秒,天地变色。
整片天空被一层死沉的灰气笼罩,光线迅速黯淡,白昼如同黄昏。
街道两旁的水泥建筑上,爬生出一道道鲜红色的脉络,像血管、像筋肉、像活物的神经,在墙体之下缓缓搏动。
粗如手臂,细如丝线,不断蠕动、蔓延、交织,像是活物的血管、筋肉、神经,将整栋楼慢慢包裹。
大地剧烈震颤,轰鸣声从城市正中央传来。
街道开裂,碎石飞溅,泥土翻涌。
一座完全由血肉、骨骼、筋脉组成的巨塔,在市中心的位置,拔地而起。
塔身蠕动、生长、收缩,表面布满一张张痛苦嘶吼的人脸,无数细小的手在塔身上不断抓挠、纠缠。
高度不断攀升,直至刺破灰蒙蒙的天空,成为这片地狱领域唯一的“天柱”。
塔顶。
两道身影,静静伫立。
一人身着长风衣,嘴角噙着一抹玩味而优雅的笑,低头俯视着下方渺小的众生,像是在欣赏一场精心布置的戏剧。
——迪亚斯。
他身后,静静立着一道修女模样的身影。
银灰色长发垂落,一身肃穆的修女长裙,半张脸被轻薄的面纱遮住,只露出眉眼。她看上去神情温和,眼神却空洞漠然,如同最精致的人偶,对下方的地狱景象无动于衷。
——莉耶拉。
她以一种近乎麻木的冷漠,俯视着下方渺小的女武神们,眼底没有任何波澜,只有对圣子之外一切事物的彻底漠视。
“那、那是什么东西……”
琪亚娜抬头望着那座血肉巨塔,忍不住咽了口唾沫,一股恶寒从脚底直冲头顶。
就在这时。
轰隆——
大地再次震动。
从街道尽头、建筑阴影、地下管道、残破门窗之后,潮水般的血肉洪流,朝着四人疯狂涌来。
那是无数和刚才那孩子一样、甚至更加扭曲诡异的怪物。
它们形态扭曲、拼接错乱,有的多头多臂,有的下肢融化成液,有的全身布满蠕动的触手,铺天盖地,一眼望不到尽头。
铺天盖地,无边无际。
视觉与精神上的双重冲击,让久经战场的女武神都感到一阵生理性的恶心。
“哎呀哎呀,看来诸位女武神小姐,好像还在为这些‘东西’的身份感到困扰呢。”
一道轻松、戏谑、甚至可以说愉快的男声,从天空中慢悠悠落下,清晰地传入每一个人耳中。
正是高塔之上的迪亚斯。
他语气轻快,像是在解说游戏规则一般,漫不经心地宣布:
“不用担心,不用有心理负担,更不用觉得不忍心。”
“这座城市里的所有居民——早就被吃光了。”
“你们眼前这些东西,只不过吃剩下的残渣的造物而已。”
轻飘飘的一句话,却比最冰冷的刀锋还要残忍。
百万人口。
吃光。
残渣。
琪亚娜浑身一僵,怒火瞬间冲上头顶:“你这家伙——!!你到底是什么人!!”
“呵。”迪亚斯轻笑一声,坐在塔上,单手托腮,“我只是一个引路的人而已。”
九霄死死盯着远处那座血肉之塔。
她能够清晰看见塔尖上那两道冷漠俯视的身影,也能看见塔身上那一张张痛苦挣扎、不断消融又不断重生的人脸。
那是……被彻底践踏的生命。
愤怒,如同滚烫的岩浆,在她胸腔里疯狂翻涌。
与之相伴的,还有梦境碎片不受控制地闪现——
梦中的自己,将一块如同律者核心的宝石,狠狠按在胸口。
光芒绽放,崩坏能纹路蔓延全身。
【“如果我不是救世主的话……”】
“……!”
九霄猛地甩了甩头,强行将那片段画面压下去。
现在不是分神的时候。
那是什么?用自己的身体,去封印、去限制、去承载某种失控的力量吗?
她不知道。
她只知道——
塔顶的那两个人,就是这一切的罪魁祸首。
恶寒,瞬间席卷四人全身。
“欢迎来到——外道腐化之域——腐生墟域。”
“开什么玩笑!”
琪亚娜怒喝,双枪同时开火。
砰砰砰——!!!
子弹轰在怪物身上,血肉爆裂飞溅。可下一秒,崩飞的肉块在空中蠕动重组,甚至分裂出新的个体,再次狂扑而来。
“打不散?!越打越多?!”琪亚娜脸色剧变。
布洛妮娅立刻开火,高能火炮正面轰中一头体型庞大的畸变怪物,能量爆发掀起气浪。
可那怪物的身体却如同流水一般扭曲、蠕动,硬生生将火炮的能量全部吸收、驱散,毫发无损。
“物理攻击、能量攻击,效果均不理想。”布洛妮娅冷静报告,“怪物疑似具有血肉重构、能量免疫特性。”
普通手段,无效。
常规战斗,无用。
就在怪物潮扑到近前,体表纷纷伸出细密、黏腻、带着倒钩的触手时——
轰——!
绯红的火焰挡在众人面前。
火焰一出现,靠近的怪物动作明显一滞,像是遇到了天敌一般,前进的步伐硬生生止住。
“唔啊——!!”
被火焰余温扫过的血肉怪物,瞬间发出焦灼的惨叫,渐渐退却。
“有效!”琪亚娜眼前一亮。
九霄没有犹豫,挥手一扬。
一道熊熊燃烧的火墙,在四人前方轰然立起,烈焰冲天,将第一波怪物潮死死挡住。
“哈!”
九霄低喝一声,前踏一步。披在身上的大衣被气流掀起,如同黑色斗篷,随动作舞动,带起一道道翻滚火浪。
她抬手挥出大剑,一道粗壮火柱冲天而起,在密密麻麻的包围中,硬生生撕开一道缺口。
接着她抬手引动火焰,冲天火柱宛如火龙一般,越过漫长街道,直扑高塔顶端的二人!
莉耶拉眼神微微一凛,周身气息微冷,似要出手。
迪亚斯却轻轻抬手,随意地将她拦下。
“别急。”
他甚至没有认真看那条火龙,只是慢悠悠抬起左手,轻轻一挥。
嗡——
火龙好像撞在屏障上一样,没有爆炸,没有轰鸣,只是凭空消散。
连一丝火星,都没有留下。
“可恶……”九霄咬牙,强行压下心头的震动。
“距离太远了……根本无法突破!”
九霄再次挥出火浪,将扑来的怪物焚烧殆尽。
她被死死缠住,寸步难行,只能在火墙后勉强维持防线。琪亚娜、芽衣、布洛妮娅在火焰掩护下不断清理近身敌人,可怪物源源不断,仿佛永远杀不完。
这片腐生墟域,就是一个无限循环的地狱。
她们被困在这片地狱之中,消耗战只会死路一条。
罪魁祸首在高塔之上。
可她,根本抽不开身。
————————
血肉高塔顶端。
莉耶拉漠然地收回目光,语气平淡,甚至带着一点不耐烦:
“圣子,不在里面。”
她微微皱眉,抬手掩住口鼻,“而且这里……很难看。味道,也很臭。”
迪亚斯低笑一声,并不在意她的冷淡:
“别急,莉耶拉。”
“该来的人,一定会来。”
“我已经为他,准备了一场足够‘惊喜’的开幕仪式。”
说完,他没有回头,仿佛随意问候一般,对着塔身深处开口。
“虽然是赋予你的半成品领域,效果粗糙,场面也乱了点。”
“但——”
“做得还不错,霍利兹。”
高塔顶端的边缘,迪亚斯与莉耶拉的身后。
一个男人半截身躯,完全与血肉之塔融为一体。
头颅被一层血肉薄膜罩住,双眼被彻底封死。
他双臂诡异而虔诚地向两侧张开,胸膛微微挺起,仿佛在拥抱某种伟大的存在。
——霍利兹。
他无声地“聆听”着迪亚斯的赞赏。
他没有回应。
只有整座血肉高塔,在无声地搏动。
整座新汀市,在这一刻,彻底沦为——
外道、腐化、血肉、绝望的囚笼。